第29章 解惑(1 / 1)
“至於開門以後……”
說到這裡,湛秋的語氣變得沒有那麼肯定了。
“……總之,兇手以某種手段殺了我的爺爺。”
陸笑閒知道湛秋的未盡之語。
關於兇手是如何殺死湛老爺子的,湛秋還毫無頭緒。
陸教授張了張嘴。
但這時湛秋已經接著之前的話題繼續說了下去,陸笑閒只能暫時打消了將自己剛剛得到的情報告知對方的念頭。
“兇手殺了人以後,他沒有費心離開1號別墅,卻反其道而行之,將它佈置成了一個完整的,無限可擊的密室。”
湛秋低低地嘆息一聲,又似乎笑了一下:
“是的,1號別墅本來就是真正的密室——因為,那天夜裡,就沒有人走出過這間別墅。”
陸笑閒點了點頭,接著說了下去:
“兇手將湛老爺子的遺體放在了落地窗前,確保次日有人破門而入時,就能第一時間看到他。”
普通人的注意力很容易被一件他們覺得在意的事情完全吸引住,從而留意不到別的東西。
有一個很著名的心理學實驗,叫“舞臺忽視效應”。
在開始實驗前,心理學家請一群觀眾坐在舞臺下,觀看一部五分鐘的短劇,然後告訴受試者,讓他們留意數一數,臺上一共出現過幾個穿紅裙子的演員。
當短劇進行到一半,觀眾們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舞臺的演員身上的時候,一個穿著黑熊玩偶裝的工作人員會大大咧咧地橫穿過整個舞臺。
然後,心理學家會詢問逐一詢問觀眾,剛才他們有沒有看到了突然出現的黑熊玩偶。
答案是令人震驚的。
九成以上的受試者,當真全程只專注於注意舞臺上的演員,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一個穿著詭異的黑熊,旁若無人地從他們眼前徑直走過了十多米的舞臺。
這個實驗證明,當一個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一件事上的時候,他們極可能完全注意不到環境中的變化。
案發當日早晨,第一批進入1號別墅的人中,其他幾棟別墅的住戶八成是確實無辜的,他們只是被設計者利用完成這個“密室”的觀眾而已。
他們一進入1號別墅,一眼就看到倒在落地窗旁的湛奇文湛老爺子,定然嚇了個魂飛天外,第一反應必然是橫穿過整個客廳,跑到老人家身旁確定他的生死。
而跟客人們一起進來的水榕山莊的工作人員,則是最好的“掩護”。
他們一來可以讓住戶們作證,證明他們是破門而入的,1號別墅當時確實是密室,二來則能接應躲在屋中某處的兇手,讓他可以順利逃離別墅。
即便當時有住客不經意抬頭或者轉身,視線從湛老爺子身上移開,落到兇手身上,也很可能因為“舞臺忽視效應”,把兇手當成實驗裡的那隻“黑熊”,乾脆利落地忽略掉。
退一萬步說,即使有住客不僅“看”到了“黑熊”,還注意到了“黑熊”的存在,也有極大的可能,會因為那人身上穿的制服,以為對方只是聞訊趕來的山莊工作人員而已。
“然後,兇手趁著現場一片混亂的時候,在同夥的掩護下逃出了1號別墅。”
湛秋在時間軸上打了個標記,“我猜,時間大約是在早上七點三十分到七點仨三十五分這個區間裡。”
陸笑閒點頭表示同意。
於是湛秋繼續說道:
“接下來,兇手離開1號別墅,來到室外——因為兇手身著水榕山莊的工作人員的制服,可以大大方方地在外頭活動,即便不巧碰上其他住客,也完全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這點,陸笑閒是贊同的。
除非兇手遇到的是湛秋這等記憶力超絕,觀察力也極其敏銳的天賦異稟之人,不然確實很難注意到每一個與自己擦身而過的路人。
陸笑閒代入自己想了一下,自己每次出門考察,入住酒店或者賓館,與推著清潔車的保潔阿姨擦身而過的時候,也壓根兒不會特地留心去記住她們究竟長什麼樣子。
這麼一來,兇手便有了足夠的時間,以及充分的安全性,讓他或者她可以穿過別墅區,從1號別墅一路走到山莊會所門前,與推著“特殊”小推車的黃英照面。
“兇手和黃英應該是在七點四十分以後碰的頭。”
湛秋一邊在時間軸上做標記,一邊指了指監控攝像上的截圖——因為按照監控攝像頭B的顯示,黃英是在七點四十分離開會所大堂的。
“然後,兇手躲進了小推車裡,由黃英推著,在七點五十分從監控攝像頭A下穿過,正大光明地走過花道,逃離了這個雙重‘密室’,而沒有引起警察的懷疑。”
陸笑閒看著完整的時間軸,同時也是兇手如何進入和離開雙重密室的過程,再度點了點頭,“沒錯,就是這樣。”
湛秋笑了笑。
只是陸笑閒看得出來,這個笑容頗有些苦澀。
“只是,雖然我破解了密室,卻還有一個關鍵性的問題……”
他輕輕搖了搖頭,“不搞清楚這一點,我就始終無法指證這個案件存在‘兇手’。”
陸笑閒問:
“你說的‘關鍵性問題’指的是什麼?”
湛秋沒有立刻回答。
他說話說得有些久了,十分口渴,而且剛才大腦瘋狂運作了一番,很是消耗了一波ATP,自然而然感覺到了用腦過度的疲憊感。
於是湛秋示意中途休息,請陸笑閒稍等片刻,他去去就來。
然後他下了樓,來到一樓的吧檯旁的茶水間,用錫蘭茶包泡了一杯紅茶,端起喝了一口,又覺得茶水太淡了,又撕開一個糖包,全倒進了杯子裡,想了想還覺得不夠,再拿了兩個奶油球,一併加了進去。
一杯廉價的袋泡紅茶變成了簡陋的奶茶,不過好歹是甜口的,能給湛秋升一升血糖。
他就那麼站在吧檯前,一口氣幹完了大半杯奶茶,把空杯子就地撂下,又從冰箱裡拿了一聽可樂和一瓶氣泡水,才再度上樓,走回到了陸笑閒身邊。
“唉,還不就是剛才那個問題嘛!”
湛秋將氣泡水遞給陸笑閒,又掀了可樂的拉環,湊到唇邊啜了一口,然後就這麼徑直往後一倒,“吧唧”一下躺平在了床上。
陸笑閒吃了一驚,生怕他把已經開封的可樂給撒在了床上,連忙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撈。
然而青年的平衡能力確實很好,手也確實極穩——易拉罐穩穩地懸在半空,剩下大半的可樂愣是沒有灑出半滴。
湛秋朝陸笑閒眨了眨了,示意教授不必驚慌。
然後他才嘆了一口氣,接著說了下去:
“我到現在仍然想不通,兇手究竟是怎麼做的,才能讓爺爺他偏偏在那個時刻‘心臟病發作’,而且,還能讓起搏器正正好就在那個時間點上失靈了。”
陸笑閒:“……”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半身躺平在床上的湛秋,神情十分複雜。
湛秋朝陸教授的方向轉了轉視線,立刻就注意到了對方欲言又止的難言神色。
“怎麼了?”
湛秋翻身坐了起來,“你幹嘛這麼看我?”
陸笑閒:“……”
這幾天,他聽湛秋叭叭叭叭說了許多話,從魔術手法一路侃到心理陷阱,從靈狐仙姑的各色騙術揭秘到雙重密室的完成手法,實在是精彩紛呈,獲益良多。
而現在,換成他自己來說明一個罪案手法的時候,反而有點兒忐忑了。
——這可比站在四百人的階梯教室裡,對著一群學生講大課還讓人感到緊張。
陸笑閒在心中對自己自嘲道。
“湛秋。”
他垂下視線,表情一瞬間變得沉靜優雅,又是那個學識豐富、遊刃有餘的名校高知了,“我想,我可能知道兇手的犯罪手法……”
陸笑閒頓了頓,補充道:
“我是說,關於如何讓湛老爺子突然心臟病,並且讓心臟起搏器失靈這兩點。”
湛秋:“什麼!?”
他驚聲叫了起來,手裡的可樂罐子也因為手部抖動的幅度太大,而濺出了兩滴冰冷的液體。
只不過湛秋現在根本顧不得著許多了。
他一伸手將易拉罐扔在了床頭櫃上,然後跳起來,一把抓住陸笑閒的襯衣袖子,亟不可待地連聲追問道:
“到底怎麼回事,你快告訴我啊!”
“行行行,你別激動。”
看湛秋這副只恨不能直接將情報從他腦子裡倒出來的模樣,陸笑閒真是又無奈,又心疼。
看來即便平常再如何沉著冷靜,如何鎮定自若,湛秋實際上也不過只是個二十歲出頭,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而已。
而且,令陸笑閒頗為安慰的是,很明顯,湛秋最近在他的面前時,會越來越多地展現出喜怒哀樂的真性情,不再過多掩飾自己的情緒了。
這說明,不知不覺之間,湛秋已把他當成了可以信賴的朋友,才會願意在他面前當那個不加修飾的真實的自我。
“是這樣的。”
陸笑閒也不再賣關子,直接對湛秋說道:
“就湛老爺子那個意外,我諮詢了一下我的一個醫生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