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情綿糾纏卻羞怯(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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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聲,門本半開,卻被人撞得大開,力道之猛,幾乎把扉樞也給震脫得跌了下來。原來是樸醫刀心中惶恐不安,焦躁之下,再也無心與蒼髯漢子糾纏,一個箭步便衝了進來——

她第一眼瞥見石英,見他安然坐在桌椅之上,吃著饅頭,手指尚夾著半根香蕉,不由暗暗叫苦,心道孫廷鳳必定是遭受了二人的毒手,方要出言叫喚,頸脖微扭,看見她師兄端端站於身側,若痴若醉,迷妄若何,不覺大是歡喜。這大起大落之下,她雖然兇悍*,畢竟還是婦人,幾乎就要哭泣起來,一雙拳頭便往孫廷鳳身上敲去,嚷嚷道:“你這壞蛋,怎可讓我如此操心牽掛?”好在她按捺下來,深吸一氣,眉宇依舊輕輕跳動,面色卻瞬間緩和平定了下來,深吸一氣,咳嗽一聲,道:“師兄,你如何把他們都放了?那,那個鐵罩漢字扛著床鋪往白牆屋走去,還喚我‘嫂子’,又是怎麼回事?”——

心中暗暗思忖:“先前我在外面說的那一番話,也不知師兄聽到了沒有?若是被他聽到,還以為我偌大的年級,依舊若懷春少女一般,如此輕浮不定,那…那可是怎樣是好呀?”心念如是,不覺羞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在地上尋著一條縫罅,就這般鑽探進去,再也不要出來——

她心中忐忑不安,卻又有另外一番想法:“他若是知悉了我的心思,願意…願意與我這樣…那樣…我是應允,還是嚴辭拒絕?唉!他雖然有時附庸風雅,其實還是個粗魯漢子,不似那鍾情風流的少年,哪裡瞭解我欲迎還拒的道理?見我稍稍矜持,只怕便心生怯意,再也不敢提及吃事。我,我還是不要拒絕的好。”前思後想,似乎拿不定主意,竟為這八字尚無一撇之事苦苦煩惱——

她見孫廷鳳依舊渾渾呆呆,便伸手輕輕推搡,柔聲道:“師兄,你…你怎麼了?”只盼著他回過神來,突然用力抱住自己,或是握住自己的雙手,神情激動,顫聲道:“師妹,我好糊塗,今日才知曉你的一番柔情心思,我…我們就順應彼此心思,結為夫妻吧?”——

孫庭鳳也是一樣的心思。他被樸醫刀推搡,驀然醒覺,只盼著小師妹含情脈脈地俏立於前,朱唇輕啟,便是滿臉的皺紋,那也若是蓮葉藕開,迷人心醉,輕輕道:“師兄,我心中只有你一人。”其時自己也有勇氣歡欣承應,自然瓜熟蒂落,大事即成。二人默默對立,相顧愕然,皆是各懷心事,一半躊躇,一半期盼——

孫庭鳳雖是男子,且綽號“白無常”,那心思歹毒、膽色勇氣皆是不庸置疑的,但在男女之情、鴛鴦盟約上,卻偏偏邁不出第一步,也因此拖將得十餘年,結果與樸醫刀即非恩愛夫妻,又不若尋常師兄妹,處境尷尬,惹了許多的微詞碎語。便在當日在西域銀月教,也多有同教之人甚是不滿,暗地裡冷嘲熱諷,咶噪揶揄,是以本教與紅日正教爭執,戰敗之後,餘者教眾俱忿忿西歸,二人則有心留下,脫離悠悠眾口,自在逍遙,所以便輾轉來到了大都之地,又在郊外楓葉之山停歇,一住多年。孫庭鳳遇情膽怯,口舌笨拙,自己表白不得,含含糊糊,又讓樸醫刀如何開口?——

她見這位師兄神情茫然,半晌未曾有所動作,莫說公然示愛,就是一點暗示也不能展現,與以前一般好似一根木頭,不覺大失所望,心中盡是說不出的感傷酸楚,忖道:“他終究沒有聽得我在外面的言語。”——

忽而幽幽一嘆,暗道:“不對,我說話那般大聲清亮,便是半個聾子也能聽得真切分明,他耳目甚聰,怎麼會聽不得?想必是對我其實並無情愫,故作糊塗罷了。唉!醫刀,你痴心自憐,到頭來不過一場虛妄罷了。”——

孫庭鳳聽她嘆息,心中陡然一沉,慌張道:“師妹,你…你怎麼了?”——

樸醫刀略略定神,微微一笑,道:“沒甚麼,只是你為何放了他二人?我卻不慎明白罷了,還煩請師兄解釋一二,以清小妹心中疑惑。”——

她語氣平淡,不似先前那般衝動暴躁,一字一句撞在孫庭鳳的心中,每每撞得一下,他的脊背便寒了一分,待整句話聞完,已然若處陰涼冰窖,悔之無及:“我若是表白,成與不成,皆在天意與她的心思,何必瞻前顧後,猶豫不決,如今又傷了師妹的一顆心,樹木枯萎,何時才能再逢春?”有意挽回,已是不及——

便看樸醫刀緩緩走到陳天識跟前,森然道:“你最是頑劣調皮,獨獨釋放不得,我來餵你吃飯吧?”轉身從桌上提起一個饅頭,也不管孫庭鳳的探詢目光,一手掰開陳天識的牙關,一手便將饅頭往裡面填塞,口中猶然道:“吃下去,吃下去,此刻不吃,一晚上叫你餓著肚子,到時想吃,已然虛虛空空,什麼也沒有了。若是要捱到明晨的早餐,長夜漫漫,苦寒無邊,度時如年,滋味極不好受,不過那也是你自找的,誰叫你不識好歹,饅頭送到嘴邊,卻不肯張嘴來吃呢?”——

這一番話卻是雙關,聽在孫庭鳳的耳中,心甚憂戚,默默嘆道:“我終究還是傷了她的心思,如此罪孽,她是再也不肯原諒我了。”看她雙目凝視前方,竟不朝自己瞥看一眼,驀然生出幾分畏懼,不知不覺往後退去,在窗邊站定——

陳天識與羅琴廝守日久,年歲更長,那男女情愛之事、洛神寂寞之怨,哪裡還看不出來?頓時叫苦不迭:“她求情郎不得,對他不好責怪,便拿我這無辜出氣。”口中填滿了饅頭,不能吞嚥,任她怎樣填塞,卻是一分一毫也吃不得了,悉數散落衣襟地上,喂飼螞蟻——

樸醫刀呸道:“不吃麼?自討苦吃。”將手中饅頭扔到桌上,徑直走出門外,瞬間無影無蹤——

孫庭鳳愕然良久,百般滋味,難以理順千萬頭緒,遂喟然一嘆,推門而出——

石英端著一碗水來到陳天識身邊,低聲道:“不想這等兇惡的男女,也有羞澀赧然之時。”將一口水小心喂他,攪和口中饅頭,吞下肚去。石英又道:“我手足雖然解脫,但萬萬不敢救你的。你何不祈神禱佛,盼望那救你同伴之人再辛苦一些,跑將回來一趟,順便將你也救了?”——

陳天識咦道:“你說什麼?她…她不是自己逃走的,而是被人救走的?”——

石英道:“這蔓藤繩索被藥水歷練,何其堅韌,你我猶自拼命掙脫不得,她武功即非遠勝於你,自然也崩斷不得。”——

陳不時怔然,道:“說那繩索寸斷,莫非--”——

石英道:“邊緣整齊,定然是被人用利刃割斷的。”——

是夜沉睡之時,石英將“床”斜下,多日來,第一次平地而臥,睡得甚是酣暢。陳天識卻心結難釋,許多心思一併湧上心頭:“怪哉!不過半日,又是誰把琴兒給救走了,連她同屋的無辜女子也一併救走,可謂善莫大焉,功德無量也”、“他能輕易救得琴兒,且不留下絲毫的痕跡,那自然是清清楚楚地知曉她的下落的。若非算命算得準,可見得當初我二人被擒獲之時,他就在一旁偷偷窺探。唉!只是當初為何不救,後面又施展援手”、“是了,黑白無常武功不甚高強,但用毒暗算的本領實在了得,神不知、鬼不覺,必能叫敵手淖入陷井。其時那人若是魯莽現身,只怕武功再好,也會不知不覺地受了‘無常惡醫’的毒襲,結果救人不成,反受其害,怡笑大方,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也”——

他念頭愈發深遠,想起大都之中言談之語,滿腹疑竇叢生,暗道:“昔日琴兒看我急切,莞爾勸我,說道早已派人四處打探那紅葉峰的下落,結果數日之後,便有人用飛鴿莫名傳來訊息。紙上字義隱晦,含意不甚清明,但叫我們到這裡窺探一二的用意,卻是確鑿無誤的。琴兒在大都有親戚朋友麼?也不知她派遣是什麼人?我問了幾次,她總是嘻嘻一笑,不肯老實應答,鬧得神秘兮兮的”“訊息傳遞之人,與那救走琴兒之人,也不知是不是同一人”“那人既然傳來訊息,想必親身探過這楓葉之山的虛實情況,定然也知曉其中居住著專以活人試藥的怪異男女、莫名之‘無常惡醫’,既然如此,他便早該示警提醒才是,為何袖手旁觀,還要眼睜睜地看著我們跳入火坑,受此偌大痛苦厄難,我,我如今落得如此下場,一半也是拜其所賜,實在可惡之極。”——

他左思右想,漸漸感覺羅琴恍惚遙遠,對她自身的身份、來歷若有懷疑。只是此念頭不曾存留,即刻努力轟趕,突然連連搖頭,嘆道:“陳天識呀陳天識,你真是天下第一的卑微小人,琴兒與你同甘共苦,吃過多少苦難,你卻肆意揣測,好不可惡。唉!那白惡醫徒要顏面,竟傷了黑惡醫的一片痴心,‘前事之鑑,後事之師’,你好好汲取教訓,卻萬萬不可辜負琴兒的一番情意。”——

遂深吸一氣,暗自打氣,心道:“琴兒既然無恙,我好歹也要尋法子逃出去,任他天涯海角,也要團圓聚首,再不分離。”心氣充溢,又是高興,又是羞澀,繼而往黑黑藥屋掃視一番,青灰杳寂,不覺長長嘆息,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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