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情綿糾纏卻羞怯(貳)(1 / 1)
——待他第二日醒來,甫一睜眼,卻見那樸醫刀站於身前,一雙眼睛怔怔地瞧著自己。他猝不及防,幾乎唬嚇得一跳,驚道:“你在做甚?”——
樸醫刀呆呆無語,好半日回過神來,幽幽一嘆,低聲道:“你昨晚說道萬萬不可傷害那女娃娃的情意,可是真的?”——
原來她出去之後,睡眠不能,又悄悄潛回牆外,貼耳附壁,竟將陳天識幾句話悉數聽去,無一遺漏。她又是感激,又是嫉妒,心道蒼天不公,這少年對那少女用親情深厚,專一不二,自己苦苦等候多年,竟等不來孫庭鳳一句貼意情話,心中頓時委屈無比。她先在屋外傻噩噩地呆立了良久,後索性入屋,只在陳天識面前站立打量,不知不覺,便是數個時辰過去了——
陳天識聞言,不知她是何用意,怔然沉默,繼而想道:“我與琴兒雖然兩情相悅,但彼此之間,清清白白,若是支吾不定,反倒被她小覷,胡思亂想,以為我二人怎樣怎樣。”於是抬頭挺胸,大聲道:“自然是真的,我有兩個心願,第一個不願意告訴你,第二個就是說於你聽,便也無妨,那就是與琴兒結成連理,娶她為妻。”——
樸醫刀喃喃道:“你娶她為妻,她嫁你為夫?”竊竊細語,扭頭往窗外望去,見天際白雲飄緲,心中忽然空空蕩蕩,暗道:“他們年紀輕輕,便要結成夫妻,即便不在一起,猶然相互思念,深情不變。我與師兄年紀偌大,再過得幾年,就是不惑,也沒有看見絲毫的連理之望,日夜都在一起,卻能怎樣?師兄始終是師兄,沒有對我說過半句情話,畢竟不能變成丈夫。”——
她默默對比,不覺生出恚怒,雙眼圓睜,冷笑道:“你想要見她,我偏偏不讓你見她。”——
陳天識心中懍然,正色道:“你想怎樣?”——
樸醫刀神情森然,道:“怎樣?那小丫頭逃走了,我自然奈何她不得,只是你在我手中,卻任由我處置,是也不是?”——
陳天識心慌意亂,暗道:“不知這惡婆娘又要尋思出一個什麼樣的法子折磨我了?”聽她又道:“她既然在陽間,我就送你到陰間去,你二人從此陰陽相隔,永世不能相見。”一手往懷中探去,若有摸索——
陳天識大驚失色,忖道:“她這是要殺我了?”拼命掙扎,動彈不得——
此刻石英醒來,見狀駭然,道:“你要做甚?”不覺捏攥拳頭——
樸醫刀扁扁嘴,頗為不屑,冷笑道:“你待怎樣,還要救他麼?休要忘記,今日那十全大補丸可是由我發放。”此言一出,石英頓時萎糜,喟然一嘆,往門外走去,無論陳天識怎樣叫喚,頭也不回——
便看樸醫刀從懷中掏出一顆黝黑髮亮的藥丸,道:“昨日你吃了‘活命丹’,藥材變質,傷你不得,可謂僥倖。今日我讓你嚐嚐這‘斷魂丸’,看你怎樣抵逆?”——
陳天識怒道:“你這惡毒的婦人,怎會如此兇殘?我與你無怨無仇,你卻這般害我。”——
樸醫刀見他忿急交加,咯咯亂笑,道:“你可知曉這‘斷魂丸’的好處?服下之後,先蝕爛你的腸胃,然後依次破壞你的肝膽心肺,你欲哭不得,欲叫不能,欲逃無路,欲遁無門,嘿嘿,其痛苦淋漓盡致,叫你死去也忘記不得。”——
陳天識魂飛魄散,顫聲道:“你這惡婦,難怪那白無常唯唯諾諾,不肯娶你了。要是成婚之後稍稍口角,不是他將你藥死,便是你將他毒死,如此看來,你們還是一輩子結不了婚的好。”——
樸醫刀氣得渾身顫抖,罵道:“小鬼,我二人之事,不消你來費心。”一把掰開他的嘴巴,將‘斷魂丸’塞了進去,迫入咽喉,打入腹中,猶恐丹藥粘稠,附貼不下,遂用手在他胸前輕輕捶撫。外人觀之,若似陳天識不慎吃飯嚥著,她好心好意替他順暢——
樸醫刀自以為是天下第一的悲苦淒涼之人,憤憤不平,再也看不得什麼恩愛纏綿,便想讓那再也不能見面的羅琴也與她一般,終身不能與心愛之人廝守。她見陳天識服下了毒藥,不覺拍掌大笑,哈哈道:“從此以後,我就是天下第二的怨婦,你那什麼琴兒,才是天下第一的苦人。”——
陳天識驚駭之極,怒道:“你說什麼?”——
樸醫刀神情得意,道:“我與師兄雖然結不成夫妻,但朝夕相處,日夜得見,時時刻刻地陪伴在一起,說是不幸,也是大幸。你們不同,從此一個在陽間相思,另一個卻在陰間苦戀,若是轉世投胎做人,什麼恩愛都忘得精光,豈非妙哉?”——
陳天識再也按耐不得,心道聖賢有云: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聞,種種言行舉止,盡皆符合那禮義道德才是,只是面前這女人可惡之極,對其若是還彬彬有禮,謙虛恭敬,那可是極其迂腐,於是破開喉嚨,竭力大罵,什麼“王八蛋”、“大混帳”、“惡濁鬼婦”云云。樸醫刀只是嘻嘻看著他,雙臂互抱,也不生氣——
陳天識罵得性起,只覺得腹中一股內息盪漾,不由心神渙散,驚道:“不好,毒藥發作了。”——
那樸醫刀拍掌稱好,從桌旁抽出一張椅子,端端坐於其上,若看好戲。陳天識呼吸吐納,腸胃俱有凝滯之感,不甚通暢,臉色漸漸鐵青,雖然難受,未有疼痛。那內息還如昨日一般,在丹田鼓盪得半日,愈發團簇,濃郁之後,溫燙漸起,依舊往下面貫去,過“石門”、“關元”、“中級”、“曲骨”下至“會陰”,逆而行上,過“長牆”、“腰俞”、“陽關”,至“命門”,其勢依舊往上,但氣血受阻,難以上進。此時稍微用意,一股灼熱便散於四肢,滯脹痠麻,若被束箍,極重壓力之下,禁不得就要大聲呼喝,聲震屋宇——
樸醫刀不知他已盡得九星之王的身髓精華,毒藥入口即被解化,又催生內息綿綿,看他大聲吼叫,狀若瘋顛雄獅,甚是開心,笑道:“此毒發作,足足可持續三個時辰,且看你怎樣的下場?”——
陳天識被命門內息糾纏煩惱,所以心神皆集中其間,對她怎樣,那是孰若無睹,充耳不聞。樸醫刀只道他經受不得折磨,已然昏死了過去,遂冷笑道:“你最好不能醒來,若是醒來,依舊無比痛苦,這便是活生生的人間地獄了。”自覺心情暢快了許多,轉身出去,自往山間小道漫步——
便在此時,石英迴轉,進得屋內,見陳天識不能動彈,便與樸醫刀一般,以為他受不得毒藥折磨,失魂落魄,昏死了過去,輕輕嘆道:“昏死過去,不若死去,從此少卻無數痛苦。”略一思忖,連連搖頭,又道:“不可,不可,託你洪福,我這兩日不受他們惡藥極毒的灌溉。若是你就此真的死去,他們注意力少不得又會轉移到我的身上,其時依舊百般折磨,尚要試藥試毒,那可不好。唉,我該向老天也禱告,祈求你既不能逃跑,又可以長命百歲。”——
陳天識的十分精神,有九分鎖於命門,餘下一分,辨識外面動靜,聽他如此說話,不覺嘆息,暗道:“他究竟還是惡人呀,雖然同為淪落之人,但自私狹隘之心,猶然不泯不滅。我就是再在此地困上十年,也斷然不可與之結為朋友。”驀然一念,忖道:“那樸惡婦將這‘斷魂丸’說得如何可怕,為何我吞服時久,腸胃雖然不甚舒適,若飢餓之感,卻並非感覺腐蝕疼痛?莫非真有老天爺庇護於我,知道我是知書達禮、通曉人情世故的好人,不忍見之短命,於是派遣神祗暗中護衛,將她毒藥掉了包,喚作黑色麵糰讓我服下?唉!果真如此,我此刻肚內空空,便該多向她索取幾顆‘斷魂丸’服下,也好果腹充飢。”——
只是昨日命門凝滯,氣息不上便罷,歸入丹田而已。此刻不同,氣息聚於命門,若定居安家,長久不息,無論他怎樣導引,皆不為所動。陳天識無可奈何之際,平添些許煩惱——
“嘿嘿”幾聲,傳來冷笑,卻是那石英所發。陳天識不覺氣憤,暗道:“你我都是‘無常惡醫’的囚犯,即便不能成為朋友,也不該彼此衝突,相仇相怨。”又聽得他道:“繆惡賊,你罔顧江湖道義,不念結拜兄弟之情義,封我穴道,奪我寶書,卻不知人算謀盡,還是抵不得天意。”——
陳天識恍然大悟,忖道:“原來他不是幸災樂禍,而是嘲笑那繆嫿縱苦謀心思,終究一場虛空。莫非,莫非那《八脈心法》,並非被繆嫿縱奪去麼?”轉念一想,“是了,別看他此刻狼狽之極,但既然曾是黑旗幫的大幫主,那也必定是個極其厲害的人物,繆嫿縱覬覦密笈,總會在無意之間留下些許蛛絲馬跡,被他發覺,自然暗中戒備。不錯,他掠去的那本《八脈心經》,必然是石英將計就計置換的一本假書。”微微嘆息,感慨人心叵測,念道:“這石幫主也是心機極深,但棋走千步,終差一招,沒有想到自己會落入‘無常惡醫’的手中,成為他們試藥工具。”——
他雜念一起,九分精神只有六分留存命門,內息更凝更滯,遂收納心神,勉力引導。卻聽得一句“氣之息,綿綿不斷,存於無形,觀之無色”,他心中好奇,微微睜眼,眯開一條眼線,原來是石英坐在椅上,手捧一本破舊發黃的書籍,唸誦起其中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