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夜色清涼烏雲卷(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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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又道:“我上得山後,百無聊賴,於是便經常出得嵩山派大門,只在後面的山野散步閒逛。雖然有些鬱悶,也有那年輕的嵩山弟子過來搭訕說話、殷勤伺候,可是我偏偏嫌棄他們年幼稚嫩,無甚深度含蘊,十個來,倒有九個半是不願意搭理的。他們受了冷落,心中雖然難堪,但猶然不捨,每每尾隨在後,見我臉色好時,就走近一些,或能說上幾句笑話,見我心情差矣,便識趣地退開幾步,默默跟隨。唉,現在想來,那時自己實在是自負得緊了,睥睨驕傲,也有些對不住他們了。”——

羅琴點頭道:“我看前輩今日美貌依舊,若是當年,必定是羞花閉月,也不知羨煞多少沉魚落雁了。”——

婦人笑道:“昔日人人皆說我好看,偏偏有得一人道我中庸,我雖是柔弱,聞聽此言,卻也幾乎沒有將肺臟氣炸。”——

陳天識與羅琴不覺面面相覷,囁嚅道:“想必此人若非瘋傻,便是什麼世外高人,眼界如此高遠,讓人咂舌。”——

婦人道:“不錯,他眼光的確挑剔。”若有所思,幽幽一嘆,又道:“一日春光明媚,我因為哥哥自顧習武,無瑕陪我遊玩,心情頗為鬱悶,更兼後面幾位嵩山弟子貼上不休,最是煩惱之時,於是悄悄逾牆而出,來到後面白木崖閒逛。那裡刻有歷代祖師苦悟極思的劍招,但凡嵩山弟子,皆可上崖觀看。只是這寫劍招,多半已被納入嵩山劍法之中,刻於崖壁,不過是徒然重複而已,因此也沒有誰去觀品賞鑑。我雖然少習武功,但見得哥哥修習,不時也會教習我幾句,偶爾也通得十招八式。見壁上劍招或也有趣,於是拾起一根樹枝,便在空地之上舞弄起來,自娛自樂。待興起之時,聽得有人哼道:‘劍法雖妙,可惜未逢其主,在這裡被白白地糟蹋了,實在可惜。’我聽聞此語,大是羞臊,心道這人必然是說嵩山派劍法十分的高明,可惜被我這一介弱女子使來,全無半分的氣勢偉魄。我也不與之爭吵,先前還是玩耍,此刻便凝神靜息,將自己所會的招式一一認真使來,偏要爭上一口氣。孰料幾招過去,卻沒有了動靜。我正在詫異,聽見有人嘆道:‘好劍法如此作賤,嵩山派果真是沒有什麼能人了,便是人才凋零,從此一蹶不振,那也是意料之中的。’其時我脾性倒也急躁,不禁怒道:‘胡說什麼?還不出來敘話?’左右不見有人,便循聲摸去。便在此時,他又哼道:‘這些痴忘之人只知曉整日躲在派院之中,揣摩那不入流的武功,尚自鳴得意,以為老子天下第一。可笑,可笑,若是果在天下英雄跟前識將演練,還不笑崩人家的大牙麼?’聲音是從崖側拐角的一處山洞傳來。我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看見一人背外而坐,不得見面目,長袖飄拂過去,露出一截琴角,心中暗暗詫異,不想這偏僻崖洞之中,尚有攜琴之人,風雅若此,倒也少見。只是他先前譏諷我舞劍如戲,我心中猶然惦念懷恨,暗道他或是附庸風雅而已。世上許多負琴之人,未必都能彈琴,或能彈上一手好琴。’思忖間,耳邊叮噹作響,那人雙臂輕展,緩緩放下,撫在琴上,唱道:‘隴頭秋月明,隴水帶關城。笳添離別曲,風送斷腸聲。映雪峰猶暗,乘冰馬屢驚。霧中寒雁至,沙上轉蓬輕。天山傳羽檄,漢地急徵兵。陣開都護道,劍聚伏波營。於茲覺無度,方共濯胡纓。’唱聲清涼,琴聲悠揚。我識得這是楊師道之《橫吹曲辭之隴頭水》,暗暗驚訝,好勝心起,便清聲唱道:‘隴頭已斷人不行,胡騎夜入涼州城。漢家處處格鬥死,一朝盡沒隴西地。驅我邊人胡中去,散放牛羊食禾黍。去年大宋養子孫,今著氈裘學胡語。誰能更使李輕車,收取涼州屬漢家。’這也是《隴頭水》了,卻是張籍說著。”——

羅琴嘻嘻一笑,道:“不識哥哥,你可讀得這兩首詩?”——

陳天識哈哈笑道:“見識有限,不識不識,果真不識。”——

婦人嘆道:“我對這詩歌其實也不甚熟悉,只是上崖前幾日,正好翻閱得如此文章,不想卻在那裡派上了用場。那人聽我在後面清唱,竟然沒有半分驚愕,待全部唱完,嘆息一聲,道:‘可惜,可惜,你語氣之中,皆是挑釁好勝之意,倒將作者原本蒼涼之態悉數湮沒。便似一壺上好的美酒,不知怎麼倒入了醋缸之中,那缸子偏偏沒有洗乾淨,醋味十足,結果將好酒也染成了陳年老醋。’”她說及至此,自己也不覺撲哧一笑,道:“你們聽聽,我這大好的女兒,在他口中,卻變成了一個酸不溜丟的醋罈子。”陳天識與羅琴忍俊不得,相顧大笑。婦人莞爾道:“我當時聽聞,幾乎沒有氣昏了過去,再也按捺不得,便大步走將入洞,站在他的背後,喝道:‘你那琴聲頗多得意之音,不也損沒了原汁風味麼?說別人說得開心,奈何自己也是偏頗有加,不能盡諳作者心境。’他哈哈大笑,道:‘你是誰?是嵩山門下的女弟子嗎?’我哼道:‘是又怎樣,不是有怎樣?’他道:‘若非嵩山門人,方才與我應和唱詩,雖然不能盡得其妙,想必也算得一介好女子,或能與我匹配,堪為上龍下鳳;若是嵩山之徒,那可是糟糕之極,便是唱詩,也是東施效顰,裝模作樣,其實正是姿色平庸、半才缺學的黃毛丫頭而已。’我聽罷更是惱怒,他這一句之中,竟然沒有半分好話了。”羅琴點頭道:“正是如此,便是世間的好女子,難不成就非得嫁他麼?就算是勉強下嫁,作了他的老婆,也該相敬如賓才是,為什麼又要‘上龍下鳳’,堪堪斷出尊卑懸殊呢?”婦人笑道:“我當時也是這麼以為,但最是想不通後面一句。他似乎窺破得我的心思,不及我反駁,又道:‘在內壁之上的劍法,乃是你們上幾代良華子所刻,你們為何不學?’我聽他提及‘良華子’三字,頓時想起昔日哥哥與我說過,這良華子乃是上幾代弟子之中,最為胡鬧與無能之輩,好酒貪色,遊戲紅塵。他看得其餘有了出息的師兄師弟,紛紛在白木崖壁刻下劍招,也想在上面留下痕跡,但不被師父許可,心中不甘,於是跑到拐角的一處山洞,在那隱蔽之所鐫刻劍招。祖師見洞偏僻,料想無人過去瞻仰,也就隨了他,不作計較。以後各代,也有好奇之人過去觀望,回來以後哈哈大笑,道這位良華子前輩果真是遊手好閒之人,洞內壁上的劍法,亂七八糟,全然不得章法,至此再也無人進去觀賞,幾乎將其悉數忘沒。於是我理直氣壯地說道:‘他的劍法稀奇古怪,根本不能克敵制勝,便是好玩使來,也並無好看,學來何用?’那人拍掌笑道:‘說你無知,果然無知得緊。你們學劍,只是學得劍招,不能通曉劍意。那劍招舞弄得再是如火純青,也不過只得三分精髓而已,另外七分,其實俱在劍意之中也。’我武學見識委實淺薄,聽他如此說道,不知是真是假,一時不能辯駁。他見我啞口無言,又道:‘我也到嵩山派窺探了一番,聽裡面弟子說道什麼饒師兄妹妹乃絕世美人,也不知誰能殷勤伺候、討得歡心,最終抱得美人歸云云,想必就是說你了?哼哼!女子顏色再是紅潤嬌美,若無內涵,不過是一具紅粉皮囊罷了,盡欲之後,再無用處;要是德才雙馨,就似陳年美酒,春秋過去,容顏消逝,那也是愈品愈美、愈品愈香,成了老太婆,也是寶貝。’我愕然一怔,這番話以前聞所未聞,此番聽他說來,果真有得幾分道理呀!”——

陳天識笑道:“是極,是極。”見羅琴斜目瞥來,慌忙掩口,暗道:“琴兒若是多心,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了。”見她忽然莞爾,心始放下——

婦人道:“我胡思亂想,他卻緩緩站立,扭頭觀我。此刻我才看得他的面貌,原來是個中年文士,於是哼道:‘你倒有些氣度,可惜尚遠遠不及。我若要嫁人,也該嫁那偏偏佳公子,怎樣也瞧你不上的。’他不怒反笑,哈哈道:‘你倒有些姿色,可惜算不得大美人,我心高氣傲,要娶老婆,非月宮嫦娥、瑤池仙子不能,對你斷無絲毫旖妮之年也。’我又羞又急,轉身逃去。說來也怪,我回到嵩山派向哥哥辭行,自有其餘弟子護我下山,但回家之後,腦中俱是這狂妄不羈的中年文人的影子,最後茶不思、飯不想,好生難受。”說到此,她臉色緋紅,竟現出少女嬌羞的潤澤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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