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君子峰下聚豪傑(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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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中與方效顰躬身作揖,勉強行禮,見無怨道人苦笑不已,那無飆道人橫眉勃發,不敢耽擱,滿臉羞慚離去,走開幾步,旋即回身朝彭姑、阿布汗施禮,稱謝救命之恩。阿布汗嘆道:“我等也是湊巧撞見此事,且說了,殺死惡頭陀之人,乃是方才那不倒翁前輩,我們不敢沾功揩勞。”——

孟中搖頭道:“若非你兩位前輩一直拖延,那大惡人早就下手將我夫妻殺死,便是不倒翁前輩武功再高、神通再大,也必定救援不得。”他這話合情合理,但聽在無飆道人耳中,便是十萬個不高興,雙目突然精光暴射,臉上青氣一閃,怒喝道:“那老頭子武功尋常得緊,若非這兩個老漢老婦實在無用,哪裡還輪到他大出風頭?”言罷狠狠盯了無怨道人一眼,心想:“都怪你膽小怕死,要是一早便許我出手,不倒翁便不得猖狂。”——

無怨道人見他神情有異,胸口起伏不定,窺破得他心中念頭,不以為然,暗道:“我雖然是你大師兄,又是泰山派掌門,但你何曾真正聽從過我的約束呢?倘若先前你按耐不得,當真出手尋那惡頭陀搏命,我豈能真正攔你。不過是你一則顧忌毒紅袍的厲害,二則欲借刀殺人罷了,好假惡頭陀之手除去孟師侄與方姑娘。哎!我其實心中不也是有著幾許念頭麼?實在惡毒,罪孽,罪孽呀!”——

只是無飆道人既不說出,他也不去反駁,心中反倒生起另外一番愁慮:“這老漢老婦武功平平,但俠肝義膽、仗義救人,正是我輩正道中人之作風,委實教人欽佩誇讚,但三師弟口沒有遮攔,適才莫名出口玷辱,大大不該,反陷我泰山派於不明好歹分別、不懂世風道理的濁淖之中,哎哎!”他一連幾聲嘆息,又是氣憤,又是無奈,偷眼瞥看彭姑與阿布汗,見兩人神色自若,似是並無分毫喧怒之色,心下立安,更是佩服不已:“他們淡淡然然拒囂忿於體外,不亂心神,不擾靈臺,果真三情之氣紅塵煉就,少嗔薄怨、銷怒減恨,我師兄地修道煉氣數十載,反倒不如他們了。”急忙寒喧幾句,悠悠客套、侃侃躬謹,笑道:“兩位莫非也要去君子峰一行,你我正好同道。”無飆道人冷哼一聲,轉過身去,不睬大眾。彭姑說道:“這惡頭陀雖然好殺人殘屍,是個不折不扣的喪心病狂之徒,但既然死去,也不好教他曝屍荒野,為野獸鳥蟲啄食踐踏,還是掩埋他的屍首為妙。”阿布汗瞅瞅她,微微頷首,道:“那左近尚有幾具屍體,皆被大惡人戕害,也刨個坑單獨掩埋了吧?若是將他們與惡頭陀合葬一處,仇魂相見,恐怕他們到了地下,也是爭執不休,一個還要添害生禍,另外一群必定切齒報仇咧。”——

雖是幾分玩笑話,但避去君子峰下之意,確鑿真切。無飆道人冷笑連連,說道正好,那無怨道人也不敢勉強。楊不識略一思忖,便即明白大概的道理,暗道那彭姑身世坎坷,既痛恨昔日金人暴戾荒淫,又惱怒舊宋朝廷怯弱無能,她心中之嗔怨若陳年老酒,歲月穿梭,非但不散,反而愈發濃洌,哪裡還肯救助這每日飽食淫暖、夜夜偏安杭州紅帳的南宋朝廷?且自忖武功不高、無名無譽,參與武林大會,也多半教人以為愛湊將熱鬧的村野老夫、東郭先生罷了,便不逐出,白眼相向,抑或揶揄譏諷,也是大大徒傷自尊、摧損志傲,因此寧願走開遠遠,卻不願去那什麼君子峰下,“厚顏”與諸武林豪傑聚首。阿布汗舉措分明,便是一切皆依憑她的主意,唯她馬首是瞻。他深悔當日罪孽,再也不肯動那江南一草一木、侵犯南宋風物人情,然終究是女真族豪客,骨子裡難離難棄對金國故土忠貞之情,正是左右為難,此番正好遁世,隱居於山野之中,再也不消理會兩國紛爭。他們見孟中、方效顰惶惶離去,相扶相攜,步履落魄蹣跚,背影亦然孤寂落魄,不免相顧幽然一嘆,用鐵棒在地上掀跳起幾塊土石,落在虯髯頭陀身上,抬眼觀看,見無怨道人與無飆道人返身歸入林中,須臾被濃濃翠影遮掩,相顧一笑,道:“你爭我奪,層層不休,世上風雲,堪避為上。”——

楊不識見他二人眉色之間,早無當日怨凝嗔滯之色,這一句話說出來,彼此神情忽若清風吹過,滿沐暖意,心下也替他們大大高興,不禁雙手合十,口中低低朗誦了一句“阿彌陀佛”,忖道:“他們此番全然新生,想必不願意再見著我這舊人,勾惹他日沉記塵識吧?我還是不要出去討擾他們了。”驀然見著自己胸前合十結印,胸中登時慌亂,急忙鬆開雙手,放於腰壁兩側,暗道:“這副模樣要是被琴兒瞧見真切,又要擰我耳朵,責怪我了。”悄悄尾隨無怨道人與無飆道人出得夾竹桃林,見他們解下白馬韁繩,覷辨了一下方向,卻往另外一條山路馳去——

只是此刻無飆道人甩鞭打馬,他大師兄在後面施展快行輕功奔跑了數十步,驀然一身長嘯,拔身而起,待墜落只時,雙臂左右分展,若一隻輕盈的蜻蜓,正踮立於馬屁股之上,兩人一馬踏踏遠去,地上草軟吸灰,卻不能絕塵——

楊不識暗道:“壽春城守備森嚴,我此刻進不去,不妨就去那什麼江湖大會看看究竟,待天黑了,另尋辦法。”舉足飛踏,循著馬蹄蹤跡轉過前面林道——

馬走人疾,傳峰躍澗,千朵紅花萬瓣粉桃之外,高低遠近、橫睥豎睨互有不同,正是風景轉不盡,美色賞不完。只是前面一馬雙人,一騎一立賓士甚急,哪裡還有心思揣看周圍風物景緻?——

楊不識奔跑銜接,不敢拖延片刻,幸賴得《八脈心法》之益,內力已然渾厚無比,遠勝無怨、無飆兩位道人,良行久矣,腳程卻是不緩分毫。約莫過得五六盞茶的工夫,白馬忽律律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其勢急切,原來是無飆道人陡然勒韁歇步。他也不曾事前出言招呼,馬臀上站立的無怨道人“啊呀”一聲,身子往前面斜高處猛扎而出,歪歪斜斜。好在無怨道人極富機變,仍在半空之中,眼見自己墜落之勢頭下腳上,大堪不妙,急忙抽出長劍,徑朝地上點去。劍尖扎入泥中,深愈半尺,劍身被他一個身體壓迫,承重嘎然,立時完成一鉤銀月。無怨道人借疾墜頓緩之際,深吸一氣,一股膻中真氣反衝臍下丹田,與其中熨溫綿綿真氣合而為一,化成兩道,分入大腿,過“足三里”,匯於腳板腳心“湧泉”穴,心中喝道:“起!”那彎彎長劍覺他重量輕了許多,瞬間反彈,回覆筆直若初——

無怨道人乘機兩度翻躍空中,擰轉兩個筋斗,“啪”的一身落於地上。如此應變,十分巧妙,然饒是如此,也不免跌跌撞撞往後退開幾步,神情未復,未免狼狽。無飆道人甩鐙下馬,抱拳道:“不好意識,一時忘了知會掌門大師兄了。”——

楊不識暗暗恚怒,忖道:“你這臭牛鼻子分明就是故意的,還假惺惺地道歉稱罪什麼?再看你臉色,哪裡有絲毫愧疚之意?”轉念一想:“哎呀呀,元始天尊、太山老君在上,我說道‘牛鼻子’三字,只是厭惡這無飆壞蛋之陰險促狹為人,絕非見責三清修真之士,切勿見怪。”卻見無怨道人雙袖左右擺動,腰前亮晃晃寒光一閃,瞬沒不見,已然還劍入鞘,步履亦然穩妥,臉色青白不定。他知悉這位三師弟從小便即與自己不合,言語難投,脾性相沖,若得機會就要為難自己在所難免,但向來思忖其或是顧忌自己掌門之尊,尚能注意約束一些,不想方才豪不留意,幾乎吃了大虧。陡然歇馬危險極大,若非恃憑輕功脫難離險,如方才情景摔將出去,輕者鼻青臉腫,重者傷筋斷骨,豈能善了?他脾性再好,此刻也是騰騰火起,白鬚白髮飛揚,忽然冷笑道:“我輕功之高,乃是泰山派首屈一指,大合掌門之尊,這等小小倉促,其奈我何?只是三師弟行事一向莽撞,與你這長老身份頗難咬合,要是再不謹慎小心,被門下弟子看待嘲笑,只怕這長老之位不好周全守據。”——

他從來言語謹慎,不似今日這般犀利說話,只聽得無飆道人瞠目結舌,半晌不能回身,許久清醒過來,滿臉通紅,大聲道:“胡說,胡說,誰敢說我作不得長老?泰山派中,有幾人資歷勝過我的。”無怨道人正色道:“如何不可呢?所謂長老之位,堪為弟子楷模、習武風範,論私日夜不輟勤修己德,論公當為我泰山派謀求福祗,那也是有德者居之才是。若兩不全一,或無德狹隘,驅他下位養老,那也是大快人心吧?可見師弟此言差矣!老話休提兩遍,被人聽見,徒然惹人笑話。”無飆道人氣得渾身顫抖,惡念陡生,一手便往腰間探去,卻在鞘外摸了個空,愕然低頭,方始驚覺:“不好,適才與那怪老頭比試,把劍給折斷了。”——

無怨道人心中一寒,忖道:“我不過說他幾句,但瞧方才情形,他想要殺我咧。”沉聲道:“有人無劍,有人有劍,若是性命相搏,不知勝負怎斷?”無飆道人臉色蒼白,不覺後退幾步,心中悚懼難安,叫苦不迭:“數十年來,難得見過他發怒數次,皆是雷霆咆哮,即過即完。但今日再聞,其中隱約殺氣森然,他,他想對我下殺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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