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君子峰下聚豪傑(貳)(1 / 1)
——“轟”的一聲,從前面山坳處傳出一聲巨響,果若晴天霹靂,只是相隔甚遠,且左近山岩多能吸納收附之,兼周圍千峰戟立,絕仞開屏,形成空曠中桶之勢,正形成一陣陣迴音,如滔滔江水傾瀉而去,拍岸震石,威勢赫斯——
無怨道人與無飆道人臉色俱是一邊,神情焦急,相顧道:“武林大會已然開始了麼?”不顧爭執,前面碎石坎坷,馬不能行,索性將馬松在一旁,兩人縱躍而去,速度頗急。身形翻轉騰挪之間,打下無數的枝葉,紛紛漱漱落下,沾於衣領、袖衽、肩腰下襬各處,卻全然罔顧,但見兩人一前一後,雙手手臂皆朝後面直斜擺去,成燕子穿雲破霧之狀,雙足連踏紛蹬,“嗖嗖嗖”飛竄而出,好不迅捷快猛——
楊不識暗暗喝彩,見無怨道人漸漸將無飆道人捺下,領頭逞鋒,心想:“都說這泰山派掌門懦弱無能,但依我觀之,他那武功造詣,悉在無嗔道人與他那陰晴不定、捉摸難揣的三師弟之上哩!”不禁心中豪情頓起,驀然忍不住也是一聲長嘯,飛身躍上身旁的一棵大樹,雙腳尚未貼上樹枝,右掌擊上一根褐色樹枝。他修習《八脈心法》日久,內力修為堪為江湖一流之上的高手境界,真氣貫入四肢百骸,能柔能剛,皆依意識導引。這一掌拍出,威力及大,本為斷金截鐵之剛猛路數,但被他含縮內蘊,風聲鶴唳、氣息呼嘯立改,不見凌厲,反隨掌生出一股綿綿氣勢,教人看之,登覺一滯,若是矗立於一間山中木樓窗欞之畔,天色陰暗,大感山雨欲來而惴惴不安。那枝受他如此剛柔之力,彎成一道月牙,楊不識並不鬆手,變掌為爪,牢牢扣住枝幹,竟雖它朝後面彎取。那樹枝幾乎構成一個半圈,楊不識猛然撤力,紙身終究勢盡,外力消殆,自身卻又生出偌大崩力,突然反往前彈將出去——
楊不識笑道:“來得好!來得妙。”鬆開手爪,就如同一個大紙鷂子飛上半空。他藉助樹力,這一下子就疾竄出十餘丈,待落地之時,如法炮製,左掌含陰陽劈出,聽得樹枝嘎吱吱響動不絕,又得了十餘丈的便利。眼看無怨道人與無飆道人大步走了一條谷口,他忖道:“我不可太過張揚了。”飄然落下,悄悄奔跑幾步也追了進去。走了數十步,密蔭散開,眼前豁然開朗、陡然明亮,甫一抬頭,左右觀看,不由又是一聲贊,暗道:“這就是武林大會麼?”——
便見場中四面,豎立有許許多多的旗幟,或見插於岩石縫罅之間,或用繩索縛於樹杆之上,有人索性將之抱摟懷中。那旗幟面上亦大不相同,有用黃絲金線裱繡著一個幾個大字的,有那單單描繪出一副龍虎圖案的,或是正面有字有紋,或是雙面各具其一;再看旗幟形狀,或與金光銀彩之間長耄揮揮,頗有飄揚獵獵之風,抑或邊緣滑禿,不沾一毫一絲,不留一條一線。新舊不一,光鮮難比。群豪三五成群、六七團夥簇擁林立,有那平坦岩石處,江湖豪客磨肩接踵,有那禿石灰岩、斑駁藍蘚地,煢煢孑立、形單影隻。無怨道人與無飆道人走到一旁,早有幾位相識舊好地迎接上來,相互抱拳寒暄。楊不識見一面大旗書道偌大的“丐”字,心知是丐幫弟子,見其中衣裳有襤褸百結,整衣樸服也多見不鮮,心想:“我還是莫要上前湊熱鬧吧?”左右覷窺,見一個懶洋洋地抱臂而臥,身體半倚於石上,於是走過去,在草地上坐下——
聽得又是一聲巨響,一個漢子掏出一根巨大的沖天炮仗,就在大岩石上引燃,火光如騰龍一般竄上雲際,驀然炸開,化作千萬流螢往四面八方疾射而開,漸往下落。白晝之時,色彩為陽光金線遮掩,多蔽顏色,然依舊可見其絢麗多彩、迷耀眼目。群豪大聲叫好,紛紛挺刀舉劍吶喊,齊道:“這江南霹靂堂的火器,果真是名不虛傳。”楊不識恍然大悟,方知先前在君子峰外聽得的雷霆響動,必定也是此物所發,見放大炮仗之人嘻嘻一笑,一個鷂子翻身跳下大岩石,沒入旁邊一面紅色的大旗之中,那旗上繡著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煞是精神,就是江南霹靂堂的標誌了——
一人舉著青灰大旗,引著七八人走至場中,先抱拳從左朝右盡施一禮,又從右轉左抱拳一圈,算是禮數週全,大聲道:“諸位好朋友,今日大夥兒齊聚於此,乃是前不久我宋朝的王權將軍與金國大戰一場,丟盔棄甲,不能殺敵,卻先丟棄了壽春,反為敵酋要塞、江南黃龍,他朝庭怯弱無能,咱們中原好漢可不是狗熊,定要與那金兵大戰一場,展展咱們的威風,挫挫韃子的銳勢。”眾人齊聲道:“李幫主說得極是。”楊不識心中忖道:“哪一個李幫主?瞧他大義凜然、正氣浩瀚的模樣,想必也是響噹噹的豪傑英雄呢。”旁邊那鬆散憊懶之人眼睜一線,打個哈欠,有意無意說道:“洞庭瓊鯨幫的李煥海當真是俠義急先鋒,可惜不是那扛鼎大任之人,畢竟不能風帥群傑、叱吒江湖也。”——
楊不識靈光一閃,想起昔日也曾聽羅琴說過,洞庭湖中盤據一夥賊寇,打家劫舍、兇名昭著,但於他們手中被劫掠搶奪之人,若非鉅奸之賈,便即刮地貪吏,終無善類好人。幫主李煥海善使雙柄渾鐵鋼叉,再看此人腰間,左右叮叮噹噹掛著兩根短叉,一柄烏黑,一柄赤黃——
忽聽有人問道:“咱們大夥兒都是江湖好漢,直肚直腸子,甚麼客套揖禮的話便不用多言了,李幫主,你只說如今*、三山五嶽的朋友聚集此地,群龍無首,紊亂不堪,實該選一個雄才大略、英明神武的大英雄、大豪傑、大俠客出來,權且委屈作這盟主才是。只是李幫主武功泛泛、德行泛泛、人望也是泛泛,便是我再鄙陋無知,卻也知曉你萬萬稱不得是這大英雄、大豪傑、大俠客了,自然雖是第一個跳將出來,意氣風發、積極可嘉,然一定當不得盟主了。”——
眾人循聲望去,見說話之人臉色臘黃,八字鬍鬚左右翻翹,鉤鼻縮腮,神情猥瑣,認得他是衡陽論拳門的副門主吳大中,兼壟行南方桂、粵、湘三省的護鏢生意。有人不覺哈哈大笑,道:“吳副門主財大氣粗,若能散金播銀籠絡我等草莽,說不得我們就選你作盟主了,這筆生意如何呢?”——
另有一個黃衣漢子搖首道:“非也,非也,那或也是他那大當家的傲尊盟主,至於吳大俠麼?依我看,還是副盟主才對。”先前那人哈哈笑道:“你才是胡說八道咧!誰不知道吳大中早對久居副手頗為不滿,其日思夜想,無非便是坐上大當家的位置,嚐嚐一生不能盡享的頭把交椅之威風快活。嘿嘿!如今這武林盟主之位,委實比甚麼論拳門門主的聲名要響亮多了,他眼紅尚且不及,怎麼還肯讓賢退避?”黃衣漢子愕然一陣,繼而冷笑道:“他有此心意,卻也該有此能耐才是呀。至於他有沒有這般本領,大夥兒都不是睜眼瞎子,盡皆心知肚明。”他兩人你辯我駁,互不應同,但又似南作北合、東呼西應,聽得群豪嬉笑揶揄。吳大中滿臉通紅,瞪目怒視,一時卻插不得話進去,登時又急又恨——
李煥海不以為然,旁邊幫眾見吳大中無禮,勃然變色,就要發作,卻被搖首示意阻攔,低聲道:“錘砸出頭釘,不消我們說話,自然會有公道。”旋即朗笑一聲,運氣清揚,大聲道:“諸位朋友,老夫或如這位吳兄弟所言,確確實實乃貪好名利之人,饒是如此,尚有幾分自知之明。在場群雄,有那少許武功不及我者,但縱觀橫窺,造詣修為遠勝在下者,畢竟居多勝半,我李某人若是作了這武林盟主,只恐雖受享得一時半刻之快癮,然必定會因此貽笑大方,反落得成為江湖群眾茶餘飯後言笑調弄的下場,豈非大大不划算麼?哈哈,只是這位吳兄弟有一句話倒堪為真知灼見,那便是我確是痴妄舉一大英雄,暫為武林盟主,領袖群豪奮起抗金,佑我大宋無虞、社稷平安。諸位好朋友無論怎樣出身,但凡忠心為國,一意扶宋逐金,皆有資格參於比試。咱們都是武人,盟主之選,一者是武功高者才對,若論多高,自然越高越好,二者尚需他能見識淵博,屬大氣開闔、吞吐風雨氣勢之人,是也不是?”——
眾人大聲道:“不錯,李幫主所言甚得我心。”吳大中愈發嫉恨,雙目陰譎,喃喃自語,低聲道:“難不成魔教合此條件者,也能逐鹿盟主之位麼?”話音甫落,便看他後面竄出五個人來,嗓音沙啞,頗為澀耳,附和道:“吳大俠說得是,這紅日教與銀月教皆是十惡不赦之魔教,教眾武功雖高,人又狡猾之極,但都不是好人,要是他們跑來搗亂,也要爭甚麼反金扶宋武林盟主之位,那可十分糟糕。”——
五人同聲諧音,一個字不差,顯是早有準備。眾人好奇,紛紛把眼瞧去。楊不識看得真切,心中一驚,暗道:“這不是五醜兄弟麼?他們為完顏亮效力死命,如何會在這裡出現呢?”轉念一想,立時恍然大悟:“他們在此,自然不安好心,要想盡法子破壞大會了。哎呀!不妙,他們一定早早通知了壽春城中的金兵,這幫豪傑陷入埋伏之內,尚渾然無覺。”暗生警惕,四下打量,又見著幾人左右遊動,各各目光飄移不定,似是鬼鬼祟祟,更是心中凜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