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君子峰下聚豪傑(叄)(1 / 1)
——李煥海愕然一怔,尚不及說話,忽然聽得東北角有人叫道:“那自然是萬萬不可的,他們魔教若要抗衡金兵,自去另起爐灶便是,卻莫要與我等俠義道人來合併一股。清水之中,若是注入了濁水,哪裡還能洗滌衣裳,漂去汙垢。不可,不可!”說話之間,也轉出五個人來,清一色灰袍暗襟,各人肩上斜斜插著一柄長劍,紅纓垂拂,正是嵩山派之車大鵬、曾二平、言老三、錢四多、萬五田,這五人背後一人負手而立,腰間懸著一柄紅木鞘的長劍,略寬更長,隱約蘊具幾分睥睨氣勢,楊不識認得,心中一凜:“原來他嵩山派的掌門人也來了。”饒鷹邛雙目冷冷凝視前方,依舊陰譎之狀,但哪裡似是有些不對勁,眼神稍嫌灰黯,終無往日一般的鋒銳凌厲——
楊不識暗暗詫異,卻聽得旁邊那懶人雙臂長長探出,舒展四肢,延揚懶腰,張口又是一個吞天的大哈欠,旋即搖首嘆道:“這五大活寶武功不高,但生平最好熱鬧,哪裡亂將紊爭,哪裡就能瞅見他們身影。”言罷斜目向楊不識瞥來——
楊不識與他四目相對,心中格噔一下,覺得竟有些許若曾相識的感覺,又見那人微微頷首,不敢託大怠慢,遂拱手稍稍合揖,以為禮數敬意,忖道:“怪哉,怪哉!此人我不認識罷?”疑惑之際,見那人扁扁嘴巴,兩端嘴角彎起,不知哭笑愁喜,卻轉過臉去,將雙手疊於頸後為枕,哼道:“那李幫主被吳大中與五醜兄弟為難,也不是什麼好事,他們卻瞧著刺目擾心,獨羨風頭,便也跳出來喧囂咶噪,可惜五個人毫無大氣勢大雄魄,在我看來,也與那姓吳的、五醜一般,都是跳樑小醜罷了。嘿嘿!饒掌門苦謀心算、皓首盤計,但手下無可用人才,自己猶不足一肩扛天,這般種種不利、諸弊不消,他要再成全多年的夙願,欲鑄就嵩山派傲立武林顛鋒、己臻‘六絕’宏境之大業偉功,卻是難,難,難也。”——
楊不識頗為錯愕,呆呆瞧著他,見陽光傾斜之下,被他旁邊大樹橫枝團葉遮擋,金色光芒星星點點打在其背影之上,輪廓瘦削,腰肩落魄,不由神滯難返,心中似有千萬個念頭來回旋轉盤繞,又如僅有一個心思忽昭忽晦,待要盤剝仔細,這千萬個念頭也好,一個心思也罷,卻是渾沌模糊,無辨其由——
言老三大刺刺地走出幾步,將下襬朝後一撩,眼珠子左右緩緩斜睨,將四下場中群豪皆看待一番,高高抱拳行禮,行得甚高,幾乎挑上天空,神態甚是傲然,道:“魔教中人,那是萬萬作不得這武林盟主的。若是咱們口松,被他魔教教主、幾位厲害得緊的長老欣欣然來此,敢問在場諸位英雄,雖敢自拍胸脯,說道自己的武功卻是大可抗衡得了的?”——
群豪聞言,大是恚怒,轉念一想,其言其語雖甚不中聽,但也真實不虛,紅日教教主武功蓋世,躋身“六絕”之中,在教中地位又是何等尊榮,且聞他名性淡薄,未必就能將這小小的武林盟主瞧著眼裡,他自不會屈尊降駕來此君子峰下,不過他手下數位長老武功之高,也俱是江湖罕見高手,他們要是來此搗亂,三山五嶽、江河湖海諸派委實難以抵擋——
眾人面面相覷,憤然之餘,隱忍不發.有人就要嚷道:“既然如此,咱們便不許魔教插手便是。”話未說出,自己便即好笑起來,心想:“魔教行事素來乖張邪門,我們口口聲聲說道不教他們插手生禍,他們就會老老實實地呆在一旁嘻笑指點麼?說不定我們愈發抵逆抗拒,他們愈發精神勃發,想盡了法子、使盡了本事也要進來大肆搗亂破壞的。”於是口風一轉,問道:“言三俠高瞻遠矚,不虧是嵩山派名人高士,我等大大折服敬佩,卻不知你有什麼好主意,能將魔教拒之門外?咱們說不教人家進來比試,人家偏偏要過來做客切磋,軟拒硬逐的法子,怕是都不好使咧。”言老三面有得色,笑道:“我老言自然有些主意,雖然稱不得是錦囊妙計,但也用得一二。只是在此之前--”後半句話吞含不說,手指戟張,堪堪指點五醜兄弟,冷笑道:“我記得你們幾位乃是大都惡人,如今卻在那完顏亮手下效命死力是不是?你們既然是金國的奸細,混入此地,當是別有詭圖,莫說你們五人爭競不得武林盟主,我們還該將你們制服,好好逼供拷問才對。”挼起袖子,轉腕抽臂,“滄啷啷”一身嘯響拔出長劍,橫於胸前劃出半個圈子,圈勢盡時劍鋒前引,直直遞出,一點寒芒晶瑩閃爍,遙遙指向當中大丑胸口。後面也是一道道劍光吞吐,車大鵬四人齊刷刷拔出劍來,各於半空虛晃數式,乃為恫嚇威懼之意——
萬五田眉頭微蹙,低聲道:“三哥,這些話可是該你說的?”眼睛偷偷瞥看車大鵬一眼,車大鵬木然無色。言老三“哎呀”一聲,左手拍拍腦袋,嘖嘖道:“我該死,我該死,一時忍耐不得,卻誤搶了大哥戲詞。”車大鵬淡淡道:“既然是戲詞,誰說不是一樣的麼?還有什麼,就請三弟受累,一併說了才好。”話雖如此,但不悅之息熏熏轟轟,酸意湛然綿濃不絕。言老三不是笨蛋,如何聽不出其中弦外之音?但若是就此退下,自己顏面大為受損,暗道:“此刻換他出來說話,我固然要被大夥兒恥笑,他半路接嘴,也未必就能得尊享譽。”便硬著頭皮,訕訕一笑,嘿嘿道:“還是老大心胸寬闊,堪為我嵩山大大的名流。”咳嗽一聲,左手依舊戟張指點,道:“你們是束手就擒,老實招供,還是困獸猶鬥,要與這數百豪傑拚個魚死網破啊?”——
群豪之中也有許多人拔出兵刃,盡皆瞧向大都五醜,有那怒目相識的,有那半信半疑的,也有那歡喜熱鬧,唯恐天下不亂的,嘻嘻相顧,笑道:“這武林盟主沒有選出來,也未與金兵韃子幹上一架,卻先在這裡生擒幾個金國的奸細,實在有趣。”大丑不慌不忙,反走前半步,堪堪迎定言老三,神情自若,大聲道:“不可動手,我們以前替完顏亮辦事不假,確是為虎作倀,十惡不赦,然此刻早已經翻然悔悟,棄惡從善,都是大好人。”——
二醜大聲道:“皆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五兄弟出身貧賤,讀書不多,自然更連那聖賢大德的一根小小汗毛也比不上的,既然如此,昔日不分是非、不辨黑白也在所難免,就是場中的諸位名門大派、顯赫世家的朋友,又有誰敢說自己不曾犯下什麼過錯、重者甚有什麼罪孽麼?哈哈,果真如此,那這位閣下可委實是開天闢地、古往今來天底下第一的清白高雅、卓越不群之人,我頭一個便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大呼久仰咧。”——
群豪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心道這黃毛醜陋的漢子貌不驚人,但這番言語卻也不差,聽來頗有幾分道理,於是頷首道:“不錯,我們這裡無論是誰,想必都是犯下了一些過錯的。只是不曉得你能如何舉證旁引,可道明自己早已洗心革面、棄惡從善,現下不再替那完顏亮狗賊效力了呢?空口泛泛,誰都能說,卻可教誰能相信啊?”楊不識見五醜神色頗不自然,說話之間,彼此不住來往眼色,一分機靈,倒餘下九分生硬,便大大不以為然,略一思忖揣測,即料到他們後面必定藏有高人於暗中悄悄指點撥引,否則依憑這五醜素來不學無術、厭喜讀書之為,又哪裡能夠說出這麼一老通子的大道理來,口若懸河,不折不結?楊不識好奇心起,張目轉睛朝四周打量窺探,但見大旗之下莫不人頭攢動、身形密麻?便是當真有什麼幕後之人在暗中指教趨引,茫茫渺渺、忿忿嚷嚷之際,也十分艱難將之辨揪出來——
聽得石上那人霍地坐直了身子,雙腿盤膝,兩手掌分別按於兩膝蓋之上,眼睛斜挑,半睨半漠,繼而微微搖頭,壓低聲音嘆道:“他教這五個怪物說道理,無怪乖乖聽從,可見他那奉承拍馬、諂媚阿諛的本領更勝一籌,因此數月不見,那官階品銜已然升到了五醜之上。雙方雖為窯子裡的粉頭妖娼大打出手、鬧過些許不愉快,然常言‘官大一級壓死人’也,五醜兄弟再是恨恨勃忿,只瞅著他的官比自己大些,也不得不俯首貼耳,老老實實地聽從這舊對頭的吩咐安排咧,就是心中各各罵上一千遍、合計該死五千遍之‘老惡鬼以公謀私、挾私報復,推我兄弟上這風頭浪口的要緊關害’云云,臉上偏偏不好流露出來。正是有趣,有趣。”——
楊不識忍耐不住,將身子往岩石上靠了靠,陪笑道:“這位老兄,你是說五醜後面尚有旁人指使暗示什麼麼?我,我卻沒有看出來。”言下之意,便是詢問五醜背後那人究竟是誰,自己小心監視戒備,無論那人再有什麼後續詭計陰謀,自己都好早早防範守禦,以全萬策之應,不教金兵有機可乘。若那幕後之人非是旁他人物,乃“竹蘆雙怪”之一,尤其是“垂釣漁人”老匹夫,更給牢牢盯著他,待時機一至,便出手搏殺,欲替陳泰寶和雲仙報仇——
那人正眼也不瞧他一眼,雙目凝視長張,兩片薄薄嘴唇上下合歙,吐出幾個字來:“你以為我是神仙,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麼?我不是神仙,不過稍稍聰明些罷了,只是卻不能慧靈至盡曉天下之事。”楊不識胸中砰然亂跳,瞠目結舌,呆呆看著他——
那人臉色淡然,忽冷笑道:“只管盯著看我作什麼?人家先後嫁給大金國的王爺皇帝,才是嬌滴滴的大美人,你自與她風流眷戀好了。”楊不識顫聲道:“你,你說什麼?”那人陡然轉過脖來,彎腰拔背,一張臉甫地衝到楊不識跟前,吐吐舌頭,擠擠眼睛,呸道:“我一個*子,有什麼好看的?你吃不下飯去,可怪不得我。”楊不識適才觀之突兀,但他目力極好,倉促之間,見那臉上星星點點布著許多天花*,只是顏色甚淺,不易為人矚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