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翹楚花落到誰家(壹)(1 / 1)
——不倒翁拉著長鬍子老頭的臂膀,嘻嘻笑道:“這吳三鋪子好不糊塗,問一問那五人此書得之何處,便能有個計較。”長鬍子老頭咦道:“甚麼吳三鋪子?”——
不倒翁眼睛一翻,黑上白下,眨巴數下,奇道:“怪哉,怪哉,如此江湖聞名卓越、堪為武林第一的憑公謀私之事,你竟然絲毫不知?哎呀呀,委實是老邁昏聵、糊塗透頂也,虧你還少我數月,更是年輕幾分。”——
長鬍子老頭受他搶白,登時吹鬍子瞪眼,怒道:“老夫要知曉甚麼亂七八糟的事情,思慮極多,難不成象你一般勞神多耗,落得個白髮散盡,老來老來,卻成了一個禿子麼?”——
群豪不覺哈哈大笑——
不倒翁也是眉飛色舞,忽然拍掌笑道:“禿子好,禿子好,六根清淨無煩惱,卻不用出家作和尚,吃齋面佛住禪堂咧。”長鬍子老頭手指戟張,指點紅面老者旁邊的一位麻衣鶉履的落魄老翁,道:“他知曉天下之事,我有什麼不明白,只要問他就是。”——
那落魄老翁一跳而起,手中拐節藤杖重重篤地,笑罵道:“死老頭子,這傻娃娃發顛鬧傻,你只自己與他糾纏就是了,幹嗎將我這老頭子牽掣過來,大夥兒鬧得亂紛紛的,唯恐天下不亂麼?”紅面老者轉過身來,輕輕伸手按貼他的肩膀,中食兩根手指在他衣襟上順勢一拈,掂搓幾下,正色道:“少灰微垢,你雖然看似不濟,其實大為整潔,卻不是丐幫的老花子。”將脖子轉回,對長鬍子老頭說道:“丐幫傳訊探息之能,堪甲武林,但他可不是丐幫中人,哪裡會知曉天下之事呢?”——
不倒翁笑道:“試試他即知。假花子,我且問你,你可說得出皇宮之中,那老皇帝究竟長有幾根毫毛,一頓要吃幾碗飯,究竟後宮之內,又有多少大小老婆?”落魄老翁“呸”的一聲吐口唾沫,顧左右道:“你們瞧瞧,這老頭兒犯起傻來,愈說他幾句,他愈發開心張揚了。”——
長鬍子老頭、紅面老者、樹後又轉出兩個玄袍紅帶的老頭,齊聲笑道:“不如此,他如何當得了‘傻娃娃’三個威名顯赫的金光大字呢?這般道理,你果真不知?”落魄老翁恍然大悟,道:“不錯,不錯,是我糊塗了。”面有揶揄之色,笑道:“我知曉這不倒翁乃是天下第一胡鬧傻愚之人,也曉得自己絕不是甚麼通明天下鉅細事情的土地半仙。”他說得開心,伸手遙指一面灰色旗幟,上面破破爛爛穿著幾個漏洞,中間齊整處,繡著一個殘碗,一雙斷筷,下面熙熙攘攘數十人,有衣裳襤褸的乞丐,紛紛手執打狗竹棒、木棒,也有袍帶甚是清爽整潔之人,形形*,提刀綽槍,正是丐幫褐衣派、淨衣派弟子,道:“皇帝生有多少毫毛,有多少老婆,問他們去才是。”——
群丐之中,有人面有得色,心中暗暗高興,以為這幾位老頭雖然咶噪羅嗦,但畢竟知曉丐幫之能,也有幾位眉峰雙鎖,額痕深深,大為不悅,心想:“他這是拿我們丐幫開玩笑麼?為老不尊,委實可惡。”——
一位年約五十餘歲的花子與一位藍袍漢子忍耐不得,闊步走前,抱拳道:“幾位老前輩過譽了,我丐幫福澤淺薄,就連皇宮外牆也走進不得,他皇帝老兒毫毛老婆之事,絲毫無知。”不倒翁上下打量這兩人一番,笑道:“兩位莫不是丐幫壽春分舵舵主、褐衣派之胡元草與淨衣派之朱建佑麼?久仰久仰!”——
兩人相顧一視,面色俱是微紅。丐幫弟子遍佈大江南,人數之多,堪為天下第一大幫,宋金連年交惡,金猛宋弱,偏安江南,邊境流掠不斷,天下不安,流離失所、顛沛離難者比比皆是,更添丐幫生丁,但於壽春一地,本無設定分舵。完顏亮舉師南下,攻佔壽春,丐幫驚怒之下,方始決議在此地新設一舵,遂挑選當地兩位名丐胡元草、朱建佑各領褐衣、淨衣兩派,密切配合,與此地武林豪傑共約盟誓,以抗金兵。雖有口頭任命,因事行頗為倉促,畢竟不曾受丐幫幫主與長老會授佩麻袋、傳接竹節,是以兩人聽得不倒翁恭敬說話,但神色揶揄、切詞若有曖昧,心下便大為尷尬,咳嗽一聲,道:“老前輩過獎了,我兩人俱是代行舵主,不算正式。”忽然有些後悔,暗忖這幾位老頭糾纏不清,他們要戲虐本幫,便由他們舉為就是了,料想說不多幾句,就要厭煩,卻去說些別門旁派,自己兩人不能按捺,跳出來與這一幫子老頭搭話,只怕是從此貼上了黏乎乎的狗皮膏藥,甩不掉、掙不脫——
不倒翁笑道:“原來如此,假以時日,你們建立功勳,必能得你們幫主授來‘真’或‘除’字,其時就是真正舵主了。”胡元草與朱建佑急忙說道:“多些前輩吉言。”慌忙以此為階,退歸旗下。紅面老者搖頭,低聲道:“他們不敢與傻娃娃糾纏,可見得還是缺少些魄力咧。”——
眾老頭哈哈一笑——
不倒翁瞧那無飆道人一眼,問道:“牛鼻子,你可知曉甚麼吳三鋪子的來歷?”無飆道人先前長劍為他折斷,心中正是又惱又氣,呸道:“我又不是丐幫的花子,哪裡能夠知曉?”言罷朝地上淬了一口唾沫。無怨道人見狀大驚,尚不及說話,果真聽得不倒翁笑道:“有趣,有趣,原來你看不起乞丐。那勢利之人見著乞丐,往往若你這般朝他們淬上一口唾沫,然後責打喝罵,驅趕轟逐。只是丐幫弟子英雄人物倒也不少,他們幫主武功之高,冠絕天下,便是魔教教主石欲裂也奈何不得,你朝他徒子徒孫呸上口水,難不成是覺得你泰山派較之丐幫,更是為強為盛麼?”長鬍子老頭搖首道:“非也,非也,泰山派哪裡和人家天下第一大幫並肩齊驅。”——
無飆道人臉色陡變,怒道:“你,你胡說什麼?”他向丐幫瞧去,見胡元草與朱建佑立於破旗之下,面上憤然,心中頓時凜凜。無怨道人喟然長嘆,朝丐幫群丐稽首施禮,大聲道:“這位不倒翁前輩好是歡喜玩笑,哈哈,我泰山派對丐幫素來敬重,以為丐幫弟子,忠義信勇、仁智禮德,皆為江湖翹楚、武林楷模。貴幫幫主躋身‘六絕’之中,其武功之高,修為之厚,絕非我等能夠企及仰瞻。”朱建佑面色稍稍緩和,抱拳道:“這位莫不是泰山派掌門人無怨道長嗎?金唇銀齒,過贊甚之,我們愧不敢當。”——
胡元草雙目若隼,緊緊盯著無飆道人,精茫如電,銳利異常,似要嵌入到他臉皮之內,果真“入木三分”,其神情嚴峻,頗為整肅,哼道:“泰山掌門之言,委實折殺我等乞眾,只怕尚有人蔑視輕瞧了這幫破衣襤服、蓬頭褸褲之人咧。”無飆道人陰譎黯然,一時不能言語。無怨道人莞爾一笑,訕訕而退,身子擋於他三師弟與丐幫之間,不致使雙方直目相視,恐生挑釁禍事,心中愁腸百結,忖道:“我不喜主事,將派中事務悉數託付二師弟、三師弟打理,‘無飆’者動輒‘生飆’,也不知多年來給我泰山派惹來多少麻煩?”愈發後悔——
不倒翁閃眨眼睛,欲笑非笑,楊不識心想:“無飆道人謀思不廣,稍受挑撥,便即落入別人的圈套。這不倒翁老前輩偌大的年紀,看似瘋瘋癲癲,但狂撲之間,卻也有些手段本領呢。”聽他道:“罷了,罷了,大夥兒都不肯說出吳三鋪子的來歷,我看此事索性不提為妙。”落魄老翁不住搖手,說道:“使不得,你撩起了我的興致,若就此止歇不說,我心癢難耐,一者晚上睡不好覺,二者再無心思參加這武林大會。”紅臉老者與玄袍紅帶的兩位老頭附和道:“就是就是,你撩撥話頭,不打住話尾,咱們老兄弟耗神窮精,哪裡能受得這般折騰?吳大先生,你說是也不是這個淺顯道理啊?”——
吳大中狠狠瞪了他幾人之眼,轉過身去。不倒翁笑道:“好,好,吳副門主既然絲毫不以為忤,我也無甚顧忌。”咳嗽清嗓,道:“誰不曉得吳副門主權大勢大?誰不知道他倒有不少的親戚朋友早已遷居臨安,專於繁華喧鬧地段,紛紛開鋪行商,多成大賈,其鋪為布緞莊、鐵匠鋪和糧油棧,是以他才被稱為吳三鋪子。”——
車大鵬笑道:“老前輩此言差矣!他親戚做了這三種買賣,又與他吳朋友有何相干?”玄袍紅帶的兩位老者中,一人鼻頭旁邊生有一顆黑痣,拍掌道:“真是英雄所見略同,老夫也想這般詢問他不倒翁,如何說話如此顛三倒四,前後不甚搭架?”另一位玄袍老頭哈哈道:“自然是他傻勁上來,犯了痴妄之病。”忽而搖頭,面有疑惑之色,又似夾幾分笑意,道:“說不得他權勢與親戚生意之間,其實大有關聯,哎呀呀!吳副門主,老頭子瞎說亂揣,全是無惡意的笑話,你可莫要當真。”吳大中冷哼一聲,愈發陰沉惱怒——
群雄之中,有人頗為不悅,忖道:“我們要聽他說那殘冊密笈的來歷究竟,偏偏你這幾個老頭兒胡攪蠻纏,實在惹厭招煩咧。”饒是如此,卻無人敢輕易挑頭喝斥,反自討沒趣,落得一個不尊長序,不敬江湖規矩的惡名聲,委實大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