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翹楚花落到誰家(叄)(1 / 1)
——不倒翁笑道:“極是,極是,你果真是一點即透。早先我便說過了,若論慧明智竅,你是七竅通了六竅,唯獨一竅不痛罷了。”——
紅面老翁陪道:“這等大智大勇,唯你才能擔之,你才是了不得的一竅不通啊?”相顧而笑。吳大中聞言,羞臊得面紅耳赤,渾身上下滾燙熨熱,若被熊熊大火環顧周身,正受煙熏火燎,不覺咬牙切齒,喝道:“誰要他讓,多此一舉。”忿忿之下,氣血填塞胸臆,綿綿氣力滲貫手臂,“唰唰”兩刀就往李煥海斫去,一刀先徑奔其肩膀,招走半路,不待刀式用老,忽然吼叫一聲,左手按上自己右腕,成雙手綽刀之態,另構刀架,硬拉刀鋒斜斜彎下,卻陡走李煥海肋下要害,此招乃是他生平絕招,以虛擋實,平中納險,喚做“借刀殺人”,取意於右手拉著左腕,如借刀一般。李煥海初見大刀迎肩而至,赤黃鋼叉急挑而起,待雙方兵刃將觸未觸之時,卻見對方大刀驀然失去了蹤影,下面捲風裹氣,刀刃緣口,映照這一道藍印印惻光扎向自己肋下,不由胸中凜凜,讚道:“好刀法!”話音甫落,身形側偏,就見吳大中刀鋒正貼著腹前半寸處直直掠過,如燕子掠波,蜻蜓點水,看似將水面拉出了一道痕跡,然李煥海順勢斜縱半丈,繞到了吳大中背後,眾人瞧得真切,他腹前衣服,完好無損,竟無半分傷痕——
群雄見他身法十分巧妙,不由放聲喝彩。李煥海左手黑叉依舊別於腰後,不曾搬招遞式——
有人不覺叫道:“這是李幫主讓了他第二招了,所謂全禮之數,事不過三,尚可再讓他一招。”吳大中只氣得渾身顫抖,道:“李煥海,你這廝瞧不起我麼?”餘下一招出手也不是,不出手也不是。李煥海搖頭道:“吳兄弟說哪裡話來著,我正是頗為敬重你,是以才讓你三招,便若敬奉三杯清茶,並無他意。”吳大中臉色森然,鐵青之色愈發凝鬱,久久不能散開,他素來自負驕傲,連出兩招厲害殺式,皆是全力施為,但都不能奈何這位鋼叉幫主,在群雄面前大大丟臉,心中又羞又恨,惱怒之餘,隱約幾分忐忑:“我武功雖是不錯,但與之相較,委實差上一截子,時間若是拖得愈長久,只怕愈是不利。”思忖如是,殺念惡機更是騰騰熾濃,恨不得一招究竟將之擊敗,也在眾人面前挽回顏面,且可立威揚名。他聽李煥海將話說完,冷笑道:“原來如此,卻不知李幫主是敬重我的人品,還是敬重我的武功。”手臂一揚,指點那竊笑傳語之不倒翁、長鬍子老頭、紅面老者數人,道:“他們對我詆德譭譽,只怕李幫主口中不說,心中對我也甚是鄙夷吧?既然我人品德性入不得閣下法眼,那你必定是佩服我的武功了?嘿嘿!既然如此,我也少不得使出看家本領,拚命與幫主周旋一番了。”——
李煥海愕然一怔,才要說話,卻看吳大中雙足往地上用力一蹬,一個身子竄跳起一丈來高,翻轉兩個筋斗,徑朝自己當頭撲下。其墜落之時,呈頭下腳上之狀,雙袖“嗖”的彈出,稍合即分,布袖過處,便見晶茫茫的銀光閃爍不歇,那藍印印的刀刃挾裹一陣寒氣遊離而至,向著自己頸脖劈下。李煥海不敢怠慢,欲挺叉相迎,但見刀光左右搖擺,似是直撲之下,尚有變化之意,不由暗暗凜然:“他這一刀凌空而撲,大有風雨將至、錢塘遣潮之勢,招中有招,式內夾式,雖則取我頸脖要害,但其手腕稍轉,我左肩右膀,皆被籠罩於刀鋒俎斫之圍,萬難守禦抵擋。”喝道:“吳朋友好刀法也,愚兄當真大開眼界。”言罷,身體突然往後倒去,仰面朝天,背部即將觸地之時,足跟用力凝勁,內力貫於小腿以下,綿綿不絕,斜墜之勢頓減趨緩,雙肘卻藉著如此時機貼上地面,力由腰出,上至行肩,旋即回運於肘部,推卸吆喝,身子便如離弦之箭,平行地面疾滑而出——
吳大中收勢不及,倒栽落下,大刀插入泥中足有半尺。眾人齊聲叫好。吳大中神情猙獰,拔出大刀,反手一揮,幾點寒芒即朝李煥海射去。李煥海雙手鋼叉掄轉,就看胸前上下激盪起兩道黑黃車輪,密密旋繞,呼嘯赫然,正是風雨難透,便聽得“叮叮噹噹”數響,幾枚小飛刀從圈輪中飛出,凌亂散跌於各處——
不倒翁拍掌笑道:“哈哈,他大刀不濟,就悄悄遞使小刀,偏偏這小刀也無甚大用,不過是稍膏叉吻,徒然增羞罷了。”洞庭瓊鯨幫的幫眾已然忍不住大聲叫罵起來——
李煥海也是大為恚怒,沉聲道:“吳副門主,我敬重你是條好漢,是以連讓三招,不肯還手,孰料你卻使出如此卑鄙手段,甫射飛刀傷人?”又見飛刀落地之處,周圍一二尺草葉皆黃萎枯,有弟子驚道:“幫主小心,這刀上淬了毒藥。”群豪紛紛責罵。無飆道人斜睨無怨道人一眼,低聲道:“掌門大師兄,你說我出手狠毒,卻還及不上這姓吳的心毒咧。”——
吳大中見激起眾怒,心中也是一陣惶恐,猶然強詞奪理,大聲道:“你我相鬥,兵刃無忌,大刀也好,飛刀也罷,有毒則可,無毒怎樣,只要分出一個勝負就是了。”——
李煥海氣塞胸臆,喝道:“武林盟主,藝德雙馨才是,你用如此齷齪手段,便即能夠勝過我,試問在場英雄誰能服氣呢?”吳大中冷笑道:“我只要與你比較高下,從未想過作什麼盟主。”李煥海怒極反笑,哈哈說道:“妙哉,妙哉,既然如此,那三招謙恭已過,我也無甚顧忌,大可放開身手切磋一番。吳朋友,看招。”雙足連踏,左右換形,“蹬蹬蹬”猱身逼迫,瞬間晃至吳大中跟前,便看一道黃弧撩起,扎向他的左胸。吳大中深吸一氣,大刀橫擺,寬身刀面擋於胸前,正將赤黃鐵叉架住,眼前一花,卻是吳大中左右黑黝黝渾鐵鋼叉又至,陽光照耀之下,黑中透紅,閃人眼目,顯出金烏之色。他暗呼不好,抽身朝後縱去,不敢稍息,唯恐失了先機,尖笑一聲,轉腰掄臂,那大刀滴溜溜圍著自己身子繞了一個圈,刀頭朝外,微微上揚,去挑李煥海咽喉——
李煥海不慌不忙,左手黑叉斜穿而來,不偏不倚,夾住大刀,右腿猛然踢出,正中對手膝蓋。吳大中負痛不得,雙手握定刀柄,奮力將刀抽出,眥牙咧嘴跌撞後退。瓊鯨幫幫眾大聲道:“無恥小人,落水惶惶,正該追擊休殆。”李煥海雙叉交疊,噹啷碰撞,合於左手,右手卻閃電般從袖中滑出一柄匕首,道:“你這鬍鬚乃奸詐八字,我見之不喜。”吳大中慌道:“你胡說什麼?”話音才落,就見李煥海驀然貼至身前不足二尺地,手起匕落,就向自己面門狠狠扎來,立時驚得魂飛天外,躲閃不及,只好閉目等死。只覺得臉上一陣風過,涼颼颼的,又聞群豪哈哈大笑,伸手往頭上一摸,腦袋尚在,心下大為詫異,睜眼來看,瞧見兩條毛茸茸的黑線在半空飛舞,被風輕輕吹掠,登成無數細毛微纖,消迭於無形。原來李煥海方才那一招,本非要害他性命,只是將他嘴唇上的八字鬍鬚也剃了下來。不倒翁捧腹大笑,幾乎直不起腰來,道:“看啊,看啊,這翹鬍子的奸臣在人,如今卻成了白麵雞蛋,滑不溜丟的。”——
吳大中怒駭相交,顫聲道:“你,你--”不及說完,喉頭一涼,那雙叉貼著肌膚逼將過來,渾身癱軟、四肢皆痺,心想:“完了,完了,今日要死在這裡了。”李煥海凝招不發,沉聲道:“吳副門主,你對我不起,我卻不可對你不義。你一人遠道來此,我要是殺了你,只怕給你收屍的人也沒有一個,說不得就要曝屍荒野,早晚成為鳥獸美餐。我削了你兩撇鬍須,梢事懲戒,還盼你好自為之。”——
吳大中滿臉羞紅,狠狠瞪了他一眼,緩緩爬起,抱拳道:“厚恩銘記,容他日圖報。”也不知是說報恩,還是報仇,俯腰提起大刀,踉踉蹌蹌地就往山道外走去,甚是狼狽,卻連頭也不回一眼。群豪見李煥海數招之內挫敗吳大中,贏得甚是輕鬆,勝得頗為漂亮,俱是交口稱讚。一中年女子身披素衣,飄然蕩袂,腰懸長劍,蓮步輕邁,走出隊伍,清聲道:“李幫主大人大量,進退有度,開闔順章,若是作了這武林盟主,必定能以仁義服眾。”楊不識暗暗點頭——
李煥海連連搖手,道:“這位是恆山派的‘蓮花女俠’尤神姑麼?承蒙讚譽,愧不敢當。此刻為扶宋抗金挑選武林盟主,既要有德,武功亦不可小覷之。在下德操勉強,但武功卻是大大不濟,方才與吳兄弟比武,也是興個彩頭罷了,如何敢因此夜郎自大、忘記了自己究竟有幾斤幾兩呢?”長身行禮,將雙叉懸別腰間,於眾人誇讚聲中,飄然歸陣,接過弟子奉上的水袋,飲呷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