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五劍架來五刀往(壹)(1 / 1)
——衡山派弟子中有人叫道:“大師兄,梁師兄,彼此都是同門兄弟,點到為止,這一場那不用比試也罷了。”潘戟冷冷一笑,凝目注於梁採萍,道:“好兄弟,他們說不用比試了,你看可還使得?”繼而大聲說道:“若不比試,咱們就去尋一處酒肆喝酒,無醉不歸。”——
衡山派弟子應道:“如此最好,我們也聽大師兄說說這些年來的下落。”尚見人振臂高呼,吼道:“再覓出謀害大師兄的萬惡兇手,咱們定然要將之千刀萬剮,替大師兄報仇,替我衡山派雪恥。”潘戟微微一笑,道:“多些眾位師弟美意。”——
卻聽得耳旁風聲疾響,眾人皆是放聲驚呼,心下早已瞭然,哼道:“可惜有人卻不情願呢。”展胸曲腰,一個身子往後即倒,如面前吹來一陣風息,似柔軟柳條應趨彎垂。他躲避得甚是及時,就見長劍“唰”的從身前半寸處直直掠了過去,嘴角一翹,頗有不屑之色,說道:“你武功無甚長進,就是偷襲,卻也不得全功、無濟於事啊?”言罷,身體已離地面不足二尺,象是一塊鐵板僵硬橫亙,渾身重量都系雙足支撐持衡,足見其下盤功夫之厚重穩妥。許多人禁不住叫了一聲“好”,又見他右臂反轉,蛇形劍脫手而出,就在那身體與地面相隔的二尺空間滴溜溜盤旋打轉,轉了兩個圈,已然繞到其身體左側,便看他左手往下按壓,不偏不倚,正將劍柄牢牢握著——
這一招也是衡山派劍法,常用於對敵應變之際,喚做“左右傳劍貫東西”,但多於眼目能夠瞅見之處施展,否則劍旋鋒銳,準頭稍有偏頗,傳劍不成,那接劍之手只怕指掌都要被削斫下來,如潘戟這般背後轉劍傳遞,背上象是生了眼睛一般,捉捏精準巧妙,只怕就是衡山派掌門與諸位長老,也不敢涉險效仿。衡山派諸弟子瞧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覷,彼顧此視,心想:“大師兄如此劍法,只怕該是我衡山派武功第一人了。”——
潘戟左手一旦得劍,其勢不減。梁採萍見他手腕轉動,心中大呼不妙,拔身縱起,卻往半空極力躍跳。他身形甫動,便見下面潘戟右掌猛然擊地,“啪”的重重拍下,身子平行地面,旋轉而升,若一股橫橫放倒之龍捲風,追逼噬撲,蛇形長劍隨身狂轉,幻出無數劍圈。梁採萍何曾見過如此怪異招式,登時大駭,見他長劍即至,如錢塘滾潮,席捲撲面,萬難躲避,遂暗暗叫苦不迭,心道逢此異招,攻不能攻之,守不能守禦,方始知曉‘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是何等惶懼畏怯之感覺,此番性命不得保全,就要死在當場了——
他身形又往上掠了數尺,餘光瞥至旁邊一棵巍巍巨榆,銅錢葉子濃翠擁藍,遮掩蔽日,心念一動,手中長劍胡亂揮砍,劍過出,葉子紛紛落下,俱朝潘戟罩去。只聽見“嗤嗤”響動不絕,那葉子皆被蛇形劍席捲環裹,纏繞於潘戟身子周圍,堪堪凝成一層葉衣葉袍,遠遠觀之,其人倒似一隻綠色蠶繭。只是蛇形劍周圍劍氣縱橫,榆葉又何其脆弱嬌薄,不過片刻,都碎成無數粉屑,飄飄灑灑落於地面,與草禾相夾,無影無蹤——
潘戟受此阻礙,稍稍頓凝,那梁採萍卻乘機跳上大樹,手攀足蹬,竄入繁密枝影之中。這榆樹存世數百年,尚是根深幹壯、生機盎然,如雲群葉間隙,大小長短樹枝不一,縱橫交錯、歪長斜扭,或挺或旋、形容奇異,任何長劍至此,俱難施展盡舒——
潘戟怪笑連連,道:“好兄弟,好聰明,莫怪你心思靈透,如今頗得掌門與諸位長老之歡心。”見上面一根偌粗的樹枝跌落下來,卻是梁採萍斫斷大枝,運力篤下,急忙收勢撤招,抬起一腳將它踢開。楊不識暗暗誇讚,不由說道:“這位潘兄臺劍法高明,極富機變,好生了不起。”岩石之人笑道:“你那劍法可比他高明得多,便是輕功身法,與之相較,也有過之而無不及哩!”嘻嘻之音,隱約幾分淘氣活潑之意——
楊不識訕訕一笑,忽然腦中靈光一閃,錯愕道:“你…你怎知我劍法之事?”那人眼睛一轉,咦道:“難不成你武功不高嗎?我看你品頭論足的,乃是一副武學大行家的模樣,還以為要論造詣修為,你定然是在那潘、梁二人之上。”輕輕拍手笑道:“原來你也是胡吹大牛,紙上談兵罷了。”楊不識微微一嘆,笑道:“原來如此。”也不與他辯駁——
那邊潘戟才被梁採萍擲枝逼落,雙足甫一沾地,雙臂舒展,再度躍起,此一跳輕鬆愜緩,可見方才梁採萍靈動一擊,不曾撼之心神分毫,躍上數尺,腳面貼上樹幹,“蹬蹬蹬”便在上面奔跑起來,一手長袖飄打鼓風,一手執提長劍劃弧撥影,不幾時,便即竄上了第一處樹椏分叉處。梁採萍又驚又急,劍劈掌送,枝葉撲撲而下。潘戟左避右讓,只在枝葉之間來會穿插,果真遊刃有餘、輕快使然。幾個縱跳,已近梁採萍跟前,森然道:“你還有甚麼絕招,不妨此刻一併使將出來,也叫我見識見識。”——
梁採萍心中畏懼,面色猶然撐持威風,咬牙切齒,雙目赤紅,道:“絕招多著呢,只怕你見識不完。”搬招遞式,十數招過去,漸漸難以為繼,更是吃力。突然抖手一劍刺出,行至半途,不待招式用老,驀然接連三點三戳,徑扎其右臂“天府”、“孔最”、“曲池”三大要穴,心想:“唯所忌者,就是你這稀奇古怪的蛇形長劍,要是能一擊得手,廢了你的右臂,教你提不起劍來,那就是拔了老虎的齒爪,再無駭怕。”——
潘戟冷哼一聲,道:“你用劍委實老道。”話出劍走,蛇形長劍刺出,劍圈先小,漸漸晃大,小不足三寸,大不過二尺,成尖錐橫臥之狀,圈口劍光吞吐,正將梁採萍劍路密密籠罩。梁採萍見他瞬間便將自己招式封堵,心中一寒,卻又大為不甘,顫聲道:“我劍法老道,可惜尚不及大師兄劍法歷煉犀利。”眼見再也不能進勢,無奈抽尖而出,方要嘆息,見潘戟手腕抖動之間,迅捷之餘,腕力似乎略有凝滯,但轉瞬即逝,心中一亮,竊喜忖道:“是了,他當年重傷於腕,雖然全痊,但畢竟有些遺傷,腕力不能長久為繼,適才便是他的破綻了。”長劍抽出一半,剛剛脫出對方劍圈圈口纏繞,卻不繼續回引蓄力、伺機再發,沉肘壓臂,長劍反向潘戟肋下刺去,刺不過數寸,陡然挑起劍頭,喝道:“‘偏厲’、‘合谷’,必中其一。”見潘戟右袖垂下,遮住了半邊手背,但他素來認穴極準,對“偏厲”、“合谷”兩個穴道甚是熟悉,因此不以為大礙。如此抽劍、出劍、變劍,皆於電光火石霎那完成,潘戟不妨他有如此詭招,倉促之下,也是神情一變,急要躲閃,已然萬萬不及——
梁採萍喜道:“中了。”手中長劍應聲而出,果真紮上了對方衽口,“啪啪”兩響,立時將袖布戳出兩個黃豆大的洞孔。但這“啪啪”中,隱約夾藏金屬錚鳴之音,潘戟雖然中招,卻未如所料撒手鬆劍,反倒一劍疾撲而至,迅如閃電,呼嘯赫然,“撲哧”刺入梁採萍胸口。梁採萍“啊呀”驚呼,就往下落,被一根樹枝阻攔,那樹枝應聲折斷。潘戟跟隨跳下,彎腰探身,伸手捉住他的衣襟,輕輕落於地面——
衡山眾弟子見狀,莫不變色駭然,紛紛奔上前來,卻見梁採萍雖然胸部中劍,但劍走偏鋒,稍近肩膀,並非致命要害之所,且劍入甚淺,顯是潘戟手下留情,俱長長舒了一口氣,說道:“好險,好險,若非大師兄用劍自如,梁師兄這條性命萬難保全了。”——
潘戟道:“好兄弟,我手下留情,你當初卻是怎樣對我的?咱們也莫用參加這甚麼武林大會了,這便趕回衡山怎樣?昔日恩怨,種種糾葛,悉於掌門人及諸位長老前挑個明白,來個了斷。”梁採萍臉色慘白,冷笑道:“好,好,你說怎樣,那就怎樣。”一個“樣”字脫口,就看幾道寒光閃爍,數枚長劍從衡山弟子中穿出,刺向潘戟周身要害。潘戟長嘯一聲,蛇形長劍週轉環繞,與諸兵刃磕碰,叮叮噹噹亂響,濺其無數火星,口中笑道:“宋伯潤、張清揚、王常明,你們果真也是幫兇麼?妙哉,妙哉,如今忍耐不得,各各都蹦跳出來了。”他長劍左右穿刺,就與那三人抖成一團。這宋伯潤、張清揚、王常明武功遠不及之,五六招後,那張清揚率先中間,匍匐到底,怒罵不止。王常明本即鬥得甚是辛苦,聽他喝罵,略略分神,大腿猛受一擊,鮮血汩汩流溢,再戰不得——
宋伯潤心驚肉跳,勉強撐得數招,長劍為潘戟挑開,順勢點住自己咽喉,遂喟然長嘆,道:“罷了,罷了,大勢已去,報應使然。”——
潘戟從其餘諸弟子中喚過六人,兩兩一組,各自架起宋、張、王三人,梁採萍先前跌落之時,腿被樹枝碰斷,走路難行,於是便用一副簡易擔架抬了,另喚兩個精壯弟子提攜。衡山派眾弟子對他又是佩服,又是驚歎,莫不馬首是瞻、唯命是從——
潘戟擦去劍上血跡,還劍入鞘,抱拳行禮一週,朗聲道:“家醜張揚,委實教人羞赧難當,這便告辭。”引著眾弟子離去,青山如煙,拖亙無絕,峰巒起伏,彷彿勝畫,人在畫中,縹緲踏走,漸漸杳然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