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五劍架來五刀往(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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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連鬥兩陣,天色漸晚,有人提議明日再議國事江湖大計,便是要舉武林盟主,暫領群豪抵金護宋,也待第二日計較不遲。群豪多是遠道趕來,本就睏乏疲憊,紛紛叫好。有人準備妥當,就在本陣搭起了簡易帳篷,又在帳蓬之間,架木生火,燒烤做熟,那香氣陣陣傳襲,飄揚甚遠。大半皆是輕裝而來,索性就席地而坐,不能生火,不吃熟食,從包裹中取拿乾糧。有人摘下盛酒的葫蘆皮囊,一邊喝酒,一邊啃咬醬滷牛肉,擔風袖月,披天枕地,倒也其樂融融,甚是歡洽。丐幫弟子盤跌散坐,支火埋燒花子雞,待拔開泥土,揭去上面樹葉泥封,露出香嫩嫩、軟酥酥的雞肉,旁邊諸人莫不垂涎三尺,暗道這丐幫的花子雞果然是名不虛傳,雖是眼熱嘴饞,但顧及自己身份,豈能向花子乞丐討要美食,皆故作罔聞無睹之狀——

楊不識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包裹,裡面卻是乾巴巴的兩個白麵饅頭,龜裂焦硬,難以下嚥。他解下水袋去那潭邊取水回來,半袋子水都喝盡了,饅頭也不過嚼了三四口——

那巖上之人“啪”地扔下一個紙包,道:“這是一隻生雞,你可會做成花子雞?若是做的,咱們一人一半。”楊不識大喜過望,道:“花子雞乃是我的拿手好菜,自然做的。我也不敢要半隻雞,你只消給我小半就可以了。”——

那人笑道:“你是好人,我也不是壞蛋。這生雞若不能燻烤,我也吃它不得,我提供菜佐,你展現手藝,便如那一出錢,一出力,各得半隻雞,誰也不吃虧,誰也不佔便宜,你也休要推辭。”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張展鋪開,裡面果然是辣椒、碎蔥花和一些幹醬、生薑——

楊不識笑道:“兄臺還正是周密妥善之人,只是這生薑晚上吃不得,所謂‘夜吃薑來塞砒霜’,還是取出了好。”選了一處地方,道:“此地土質最好。”刨坑埋雞,在上面堆集柴禾,燃火燻燒。那人坐於他身邊,伸出手指,將紙包中的生薑挑了出來,擱置一旁,舉止十分仔細,卻連其中絲毫薑末也不放過——

楊不識瞧他十指纖細,火光映照之下,若十根精雕細琢的象牙潤玉,不由微微一呆,心想:“這位兄臺相貌雖然不敢恭維,但他一雙手真是好看,便是許多女子,怕也比不上他。”思忖間,不覺走神,忽然肩頭聳動,卻是那人伸手輕輕推搡,奇道:“你發什麼呆呀?”楊不識恍然回神,羞臊得無地自容,倉促道:“還不知兄臺高姓大名,實在是大大失禮。”——

那人撲哧一笑,咳嗽一聲,正色道:“甚麼高姓大名,你這書呆子何時才能惹上些江湖爽氣。告訴你也無妨,我姓秦,你也不要‘兄臺,兄臺’地叫我了,只喚我秦羅就是了。”楊不識笑道:“原來是秦羅兄弟。”秦羅眼睛一轉,似有促狹捉弄之色,壓低聲音,神秘兮兮,說道:“楊兄,我看你方始盯著我的一雙手呆呆走神,眼神頗異,哎呀呀,莫非,莫非你有什麼斷袖之癖好?我可是正經人家出身,對於這般奇習怪俗,最是害怕,你可休要打我的主意。”——

楊不識聞言,哭笑不得,自己也被他這一番話唬得激靈靈打了一個大寒噤,急忙拱手道:“我也是出身正經人家,自小多習詩書禮樂,詩雖不精,樂雖不通,但頗明書中道理,更兼重禮儀綱常,這般逾越規矩,有違陰陽道德、人世倫理之舉,便是殺了我,也斷然不為之。”言罷,額頭已然冷汗涔涔,起了身子,就要往旁邊另外一側挪移,才稍動彈,手背卻被秦羅牢牢按住,笑道:“楊兄正是老實人,我不過與你開個玩笑罷了,你何必作真呢?你要是躲閃一旁,反倒顯得你心中有鬼,如今被我戳破心思,於是愈發慌恐了。”楊不識心中稍定,訕訕一笑,道:“原來如此,秦羅兄弟如此風趣,卻嚇了我一大跳哩。”忖道:“初見他時,他板顏正色,不苟言笑,後雖言語,卻頗多陰陽怪氣、刻薄譏諷之意,如今又調侃戲虐,幾乎把我駭唬癱地。”恐他又不曉得會問出甚麼稀奇古怪的問題,靈機一動,道:“先前我見兄臺挑姜,卻想起這‘姜’姓的來歷,於是不免出神,不想因此被秦羅兄弟誤會。”秦羅咦道:“這‘姜’字有何典故,你們江南故事真多,你說給我聽聽啊!”楊不識笑道:“其實無甚,這‘姜’姓本是上古炎帝姓氏。當前黃河中下游地區,少典氏與有蹻氏生黃帝炎帝,炎帝生長於姜水附近,姜水是渭河的一條支流,便在陝西岐山之東,炎帝是姜姓部落的始祖。”——

秦羅哦道:“那黃帝呢?他姓什麼?”楊不識道:“黃帝姓‘軒轅’,他有二十五子,其中十四人得姓,有十二姓,只是那十二姓,你要現在問我,我也答不出來,只記得其中有姬、己、祁數姓,那青陽氏與蒼林氏得了姬姓。”秦羅掩口笑道:“我不問你就是了,只是這‘軒轅’好怪,不知何解?”楊不識道:“不怪,‘軒轅’者,便即天黿之意。”說話間,篝火劈里啪啦直響——

楊不識將火挪開,另成一堆,拔出泥中花子雞,果真香氣四溢。兩人相顧而笑,大快朵頤——

至夜半時分,群雄皆酣,部分打坐運氣,盤膝而眠。君子峰上,雲帷低垂,為淡銀細月輕輕撩撥,月光忽隱忽顯,便若有人在峰上天帷喃喃細語、竊竊傳情,只映照出些許輪廓光影,愈發撲朔迷離。山野四下,蟲聲唧唧,萬籟俱靜,就是夜露凝珠,順著巖壁緩緩滑下,漸沉漸重,突然跌落於湛清水潭,那偶爾“叮咚”聲響,此時也是聽得真切分明。各門各派的旗幟或是匍匐倒地,或是依舊聳立,面上痕紋字跡,於月光朦朧之下,皆如一般無二的模樣,分不清是標榜何意。有那旗幟晃晃悠悠,搖三擺四、晃五曳六,有的旗幡長極寬窄,被一陣山風悄悄吹過,撲拉幾下,垂萎不動,又是一陣夜風掠來,打緣翹邊,布面綢頁呼啦啦被橫掀而起,繞著半個圈,轉個歪弧斜線,索性纏繞於杆上,往下陷搭,無精打采——

秦羅依舊跳回巖上,一手屈肘墊於耳下為枕,另一手五指微合微張,擱於腿上,朝左邊側臥而睡,只餘下一個背影對著巖下。楊不識聽他睡無鼾吐,呼吸均勻綿長,顯是安穩入睡,心下好生羨慕。他心中始終惦念著壽春城內動靜,也不知麻姑此刻安危如何,又兼知完顏亮乃是天下聞名之好色貪淫之徒,麻姑落於他手中,實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愈發焦躁難安,不得入眠。輾轉反側,忽然心中生出一個念頭:“何不趁此時往壽春城中走上一趟,數日前宋金在此交兵,兵戈雷炮,說不得哪一處城牆受了轟擊,遺下幾個可供攀登的豁口缺縫。”主意既定,爬起身來,就往外面走去——

前面被一群人席地安歇,填塞壅堵,相互疊腿交臂,委實難以插足成行,楊不識深吸一氣,拔身縱起,就往對面空地躍去,身在半空,忽然聽得耳旁呼嘯風響,側目觀之,卻是一粒黑乎乎的物事疾射而來,心下大驚,反手探臂,將之捏在手中。這陡然不意,體內真氣盡洩,身子便若石頭一般朝下墜沉。下面躺著不知何門何派的一個大胖子,歪著頭呼呼大睡,口水白涎流了一地,沾溼旁邊那搡擠接靠的一個漢子之肩膀,他或嫌天氣炎熱,衣襟敞開,露出圓鼓鼓的大肚皮,一升一降,起伏難平,上面不知何時貼上了一片樹葉,蓋住肚臍,倒似怕他受涼一般。楊不識心下大驚,暗道:“我如此摔跌下去,輕者將他撞醒,少不得惹來一頓喝罵拳頭,驚動全場眾人,重者只怕稍有不慎,便即會戳破他的肚皮,要是鬧出任命,那可是糟糕之極。”情急之下,驟然吸氣猛提,但下墜之勢難消。見胖子旁邊各有一併銅錘,靈光一閃,不及深思熟慮,陡一拔腰,身體便在空中倒立起來,頭下腳上,那腦袋離胖子肚皮不過二尺,眼看就要撞上。楊不識大急,雙臂疾出,手掌各於那錘面上用力一壓一按,肘曲肩平,堪堪打緊歇住,此時鼻尖對著大胖子肚臍樹葉,暗呼好險——

孰料那樹葉被夜風吹掠,竟然倏地抬起,葉尾殘梗不偏不倚,插入他的一隻鼻孔。這一撩撥當真是奇癢難耐,楊不識忍耐不得,“啊嚏”一聲,兩手用力一推,身子順勢翻轉而起,翻了兩個筋斗,落在了樹林邊緣空地之上。那大胖子口中“啊啊”兩聲,眼也睜,四肢舒展,扭轉幾下,繼續呼呼大睡。楊不識長抒一氣,攤開手掌來看,上面貼著一顆果實種籽,方才先壓後推,俱是用力擠搡,已被碾扁,心中不由忖道:“是誰用這種籽打我?”聽得頭頂哇哇鳴叫,傳來撲踏踏之聲,抬頭觀看,見一隻夜鳥展開翅膀從上面掠過,往前面一棵大樹樹梢飛去,不多時,它又從梢頂飛起,轉向遠處,打下了一些樹葉細枝。楊不識微微莞爾,自語道:“是了,定然是我方才跳躍之時,不知不覺打攪了這位鳥兄之春秋大夢,它一氣之下,便用如此‘暗器’訓我。說來說去,我之過也。”不敢耽擱,閃身躍入樹林,樹林之外就是山道,直通壽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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