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紅塵煉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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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颳了一夜,地上落了點點微霜。

秋日裡的微風已經有了絲絲涼意。

輕輕吹拂而過,帶走了夏日裡的燥熱,十分暢快。

天空泛著魚肚白,陸陸續續有攤販推著小車開始叫賣,煙火氣息瀰漫。

整座徽州城逐漸中睡夢中甦醒。

然而,這廣闊繁華的徽州城中,在那幽暗偏僻的街道牆角,卻能看到一些蜷縮著的身影。

他們的身上大多穿著單薄的粗布麻衣。

裸露在外貌的皮膚泛著黑紅,不少血口子的位置已經流膿。

只是積了一層汙漬,把傷口又給糊住了。

在不遠處,有幾個差役在街道上巡視。

差役身後跟著好幾個斂屍人,默默地推著板車。

一路巡視,如若是看見街角邊哪個身影斷氣了,差役便吩咐斂屍人把屍體抬上車。

這些死去之人的屍體堆積到一起,最終會運到城外的亂葬崗扔掉。

屍體若是不及時處理留在城中,腐臭噁心不說,更會滋生瘟疫。

差役與斂屍人的動作都極為熟練。

顯然,這樣的事情他們已經重複過無數次了。

無論是官差、乞丐亦或是路人,所有人都是麻木的。

並非是他們心狠,實在是這樣的事情太多了。

多了,就習慣了。

虞明走在最前頭,白玉樓與玄明子落後一步。

街道的地面還算平整,但不少邊角處佈滿了裂縫與雜草,顯示著已然許久未曾修葺過了。

不少地方都蓄了些汙水,溝溝壑壑的邊角處,能看到汙穢泥濘的淤泥。

遠處的東方,太陽慢慢升起,一縷陽光朗照了下來。

日頭逐漸的升高了,空氣中的燥意驟然提升了幾分。

虞明的目光落到了陰暗偏僻的街道巷尾,落到了那一具具身影橫躺著的地方。

在那裡,大日的光輝永遠也照不到他們的身上。

三人一路前行,看著這徽州城中的人生百態。

在一處茶樓的一側,有幾個身有殘缺的乞兒端著破碗,央求著掌櫃賞口飯吃。

“大爺行行好吧,您給口吃的就行,咱們幾個在這祝您生意興隆了。”

掌櫃皺著眉頭看了他們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

轉身讓夥計把後廚的泔水桶抬到了到遠離店鋪的位置。

幾個乞兒拖著殘缺的軀體爭先搶後的衝了上去。

夥計才剛剛把泔水桶放穩,幾人便撈著大口吃了起來。

街頭上游蕩著的野狗也圍了上去,舔舐著地面上殘留的殘羹。

“去去去,再到遠一點的地方,免得影響了咱店裡食客的心情。”

那夥計見了這一幕,只覺得腹內翻江倒海,有點噁心。

“這家掌櫃的還算是心善,至少能給他們一口飯吃。

不少心狠的寧願把剩飯餵豬餵狗,也不會給這些乞兒一口。”

一從旁路過的老者見虞明三人佇足觀望,不由滿是滄桑地開口,好似見慣了這些事情。

虞明澄澈明淨雙眸中泛起淡淡的琉璃光輝。

無數詭異虛幻的黑紅絲線在視野中扭曲蠕動。

淡漠平靜的神色下,澄澈的雙眸如明鏡般,倒映出眼前乞兒與野狗搶食的畫面,並深深烙印了下來。

人與狗爭,眾生如畜啊!

虞明神色漠然地離去,好似方才的一幕並未在其心裡留下半點漣漪。

跟在身後的白玉樓與玄明子對視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他們到現在也不明白虞明為何在看完暗衛傳遞的情報後,便來到這徽州城中逛了起來。

一路前行來到了府城衙門之前。

正好遇見衣著華貴的夫婦倆被守在門口的衙役給攔著。

虞明身形驀然一拐,帶著身後的二人直接湊到近前觀看。

奇異的是,不論是那有些焦急的夫婦倆,還是看門的衙役都好似沒看到三人般,自顧自地說話行事。

“來此什麼事?”

看門的兩個衙役斜眼看了來人一眼。

其實這幾日這夫婦倆經常來,他們倒也算是認識。

樣至中年的華服男子神色隱忍地上前,說明了來意,前來報官。

“這樣啊,你們先在此處候著吧。

知府大人若是有空了,自會召見你們。”

二人說話的語氣有些散漫,並未將夫婦倆放在心上。

有衙門內的大人吩咐,要好好刁難一番二人。

狗仗人勢之下,兩個衙役自然賣弄起了威風。

越是像這樣身份的人,反倒越容易看不起別人。

中年男子暗自咬牙,卻也沒辦法。

他所面臨的困境,不走通了官府的關係,根本無法解決。

“二位,還望幫忙到大人那說道說道。”

中年男子自袖中掏出了兩錠一兩重的銀錢,悄悄塞給了二個衙役。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多年走南闖北的經驗,這些的流程,他還是知道的。

“咳,看你那麼誠心誠意求見,我等就幫你通報一下吧。

至於老爺有沒有空見你,那就另說了。”

收了錢之後,兩個衙役臉色也好看了許多。

一人轉身向衙門內走去,前去通報。

中年男子站在衙門前,神色有些焦急。

其跟隨在旁的夫人不由勸慰道。

“夫君,這官府的門難進,咱們早就習慣了,耐心等等就是了。”

不一會兒。

一個穿著長衫馬褂的中年人自縣衙的一側走了過來,前去通報的衙役則跟在其身後。

“賈師爺。”

當值守衛的幾個差役非常客氣恭敬地與此人打了個招呼,並各自讓開了一步。

“兩位,久等了啊。”

賈師爺一出來,便先拱了拱手,面上堆著笑容。

“今日知府大人實在是公務繁忙,騰不出空閒來。

但大人心善,怕你們白跑一趟,就特意讓我來招待幾位。”

他說話非常客氣,一副十分好說話的樣子。

夫婦二人跟著錢師爺進了衙門內的一間屋子。

這是府城衙門的一處偏房,是師爺和文書專門用來處理文書的地方。

虞明三人恍若無人般也隨同而入,白玉樓還神色好奇地不斷張望亂逛。

“二位的來意,我之前也聽人說了。

這樣吧,我也不跟你們兜圈子了。你們家生意上的事,想要解決需要付出點代價。”

賈師爺尋了一個位置坐下,呷了一口茶,慢條斯理的說道。

“請大人明示,這代價是多少?”

中年男子內心滴血,卻又不得不咬牙問詢。

付出代價,總好過血本無歸。

“對了,你們之前行商貨物有到府衙通報嗎?”

賈師爺點了點頭,忽然開口問道。

他這一發問,倒是讓中年男子愣住了。

“這以前也未有說有要求到府衙通報啊,

不過我們各種行商手續都辦齊了。”

中年男子遲疑了半晌,才解釋道。

啪!

他這話還未說完,忽的賈師爺抬手重重拍在案臺上,筆墨都不由飛濺而起。

突如其來的聲響,使得中年男子嚇了一跳。

“瞎胡鬧,行商貨物之事是何等重要,怎麼可能不通報到衙門!”

“此乃重罪!”

錢師爺怒氣勃發,大聲的斥責道。

被他這麼一罵,中年男子的腦袋嗡的一下,竟有了瞬間的空白。

“念在你們也不是故意如此,這次予以論罪了。”

在罵完之後,賈師爺的聲音緩和了下來。

“不過,也不得不罰。”

賈師爺看向中年男子,正色說道。

中年男子雖然經驗豐富,但在這等官場老手面前,幾下就被逼的潰不成軍。

而且,雙方的地位天然不對等,這邊無論作何解釋,都會被一言否掉。

“你們把家產全部充公吧,然後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師爺低頭喝著茶,但眼睛卻悄悄的在夫婦倆的身上掠過,心中不由得覺得好笑。

真是天真,進了這衙門的那個不被敲骨吸髓。

“這……”

中年男子直接呆滯住了,那麼多年走南闖北辛苦打拼出來的家產,就這麼被充公了!?

他想過官府黑,但沒想到居然如此不給活路。

虞明的眼神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恍若昊天般俯瞰著這一切。

只是他眼眸中的黑紅絲線越發詭異深邃,也越發猙獰扭曲。

將這府衙大院全然覆蓋。

“既然你們沒意見,那就在這文書上簽字吧。”

賈師爺笑眯眯的從案臺上拿出了一份文書,推到了幾人面前。

他倒也算計的清楚,只要白紙黑字的在文書上寫的清楚,就不怕這些人賴賬。

敢賴官府的賬?那怕是嫌命長了。

中年男子心中怒火滿盈,直欲將眼前這噁心的笑臉給撕碎。

但想到家中的老小,以及身後的妻子。

如若不籤,只怕是要家破人亡啊!

只得上前一步,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在中年男子含恨憋屈的簽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剎那。

籠罩整個府城衙門,扭曲詭異的黑紅絲線驟然炸開。

黑,濃郁到看不清的黑。

扭曲,混亂到近乎癲狂的扭曲。

虞明的目光透過世界的外相,看到了更深層次中氣運匯聚顯化的精神虛境。

天地在這一刻像蠟油一般的融化了,又很快凝聚成一團畸變似的形狀。

那些高大的府衙閣樓上彷彿瞬間經歷了千年萬年,灰濛濛的粉塵如鹽粒般灑落。

那滿是青苔的地面上生長著一張張慘嚎的人臉。

街道上突兀的多了許多虛幻的人形,緩慢而麻木的向前走動著。

每一個人都看不清面目,他們就像是一道影子,一個幽魂,一團混沌。

這些身影忽然又被拉得極長,像是被擠扁了一般,又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拉扯著,拉扯成細長的形狀。

咔嚓!咔嚓!

一道道肥胖臃腫的身影出現在了街道上,他們或是長著七八隻眼睛,或是身上密佈著多張大口,或是生長著十多根手足。

他們一出現,就抓起了滿地的人影,大肆的往口中塞著。

發出了令人頭皮發麻的咀嚼聲。

這是一個吃人的世界。

這個世界,像極了地獄!

眾生如畜,官吏如鬼,世間如獄。

虞明雙眼完全化作明淨純粹的琉璃之色。

將眼前的景象完全映照收納。

一團幽邃至極的黑暗星雲在眼眸轉動著,逐漸佔據了瞳仁。

恍惚間!

在瞳孔的深處,一個暗無天日的世界在逐漸凝聚顯化。

世界被血色和絕望籠罩,吃人的餓鬼在橫行,那是一個永遠都無法被救贖的地方。

最後,整個世界在急劇的縮小,化作了瞳孔上妖豔的一抹赤紅。

猩紅的瞳孔泛著閃爍不定的紅光,四周的一切景色都被容納了進來。

自此刻起,虞明的昊天狀態再蛻變了一步。

虞明不知何時出現在街道上,琉璃眼眸中,詭異的赤紅閃爍。

此時此刻,他的視覺不再如常人般侷限於眼前。

他此刻的視角是全方位無死角的,囊括天地十方。

他眼眸瞳孔中赤紅在滴溜溜的轉動著,視線覆蓋的範圍在不住擴張。從起初的幾十丈,到後來的數千丈。

他視線範圍內的一切資訊,全部都被瞳孔給收納了進去。

如果把這些資訊一股腦的塞到一個人的腦子裡,那個人肯定會被資訊流活活衝擊成傻子。

不過,這些對於虞明卻沒有任何妨礙。

現實世界的資訊一被觀測到,則立刻被演化歸納入心靈世界中。

讓他看到的世界變得更加的真實,本質規律也更加細膩。

嗡。

虞明的眼眸忽然的一凝,一道身影在其中顯化。

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但他卻清楚的知道其身份。

吳天德,徽州知府。

徽州城中每天有數百人死於混亂疾病,有幾千號人徘徊在餓死的邊緣。

十幾萬人籠罩在混亂黑暗中,麻木的活著。

這是這個時代的問題。

在蒙元王朝治下,整個中原,有無數的地方同時上演著這樣的悲劇。

但顯然,這徽州的黑暗與混亂要遠比中原其他地區要嚴重得多,甚至達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

而且那精神虛境的驚變,也是自府城衙門而始。

身為一州府的掌控者,吳天德在其中的作用,可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紅塵煉獄的滋味,不知這吳知府能抗得住幾息。”

府衙深處。

高聳的樓閣四周懸掛著十餘個燈盞,蠟燭上燃燒著跳躍的火光。

精美的獸首銅爐裡是燃起了昂貴的薰香,整個屋子都縈繞著奢侈的麝香之氣。

人坐在其中,不覺間便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

吳天德坐在靠窗戶的位置,外面微涼的秋風吹拂而入,令他覺得頗為舒適。

在這樣秋高氣爽日子裡,吹著微風,喝上幾杯溫好的佳釀,當真是好不愜意。

在吳天德的對面,坐著身著青雲道袍的中年道人。

此人神色冷硬,面容卻是紅潤有光,極為光滑。

一雙明亮的眼眸中,好似藏著一柄利劍,鋒芒之氣撲面而來。

“元顧師兄,不如在這徽州城再多住幾日如何。

師弟我這美食,美婢,美景,應有盡有,師兄何必急著回山上過那清苦日子。”

吳天德喝了一口茶,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道。

“師弟你天資不錯,如若能捨棄這諸般奢華享樂,早已能進階先天之境。”

中年道人臉上神色不動,好似一塊萬年不變的頑鐵。

吳天德很無奈,他藉著青城派的推力坐上了這一府之尊的位置。

雖然不說多顯赫,但在如今蒙元衰落無法把控地方的局勢下,他就是這徽州一地的土皇帝。

權勢,富貴盡在手中,那青城山他早就不想回去了。

霜冷苦寒,也無人服侍,樣樣都得自己動手。

他可受不得這般日子。

吳天德端起杯中的佳釀,緩緩飲了一口。

正咂摸著滋味,忽然間,他臉上的表情就扭曲了起來。

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撕扯著他的靈魂,來自靈魂的痛苦使得他的五官猙獰扭曲宛若惡鬼。

下一瞬,黑暗與絕望將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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