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玉碎珠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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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行朝會,實際參會的並沒有多少人,除去前幾日已經被處決和被抓起來的人之外,不過只有二十來人而已。

太尉走到了最前面的左列,他的精神狀態挺好,向右看了過去。

國師正低著頭沉思,感覺到太尉的目光之後,也轉過臉來。

太尉微笑點了點頭,給國師看的莫名其妙。

不多時,皇帝周正走了進來。

“陛下,臣有奏!”

“涼州節度使連夜傳來軍報,西戎帝國疑似發起總攻,兵力突然之間增加了將近一倍有餘,我們已經損失涼州以西三百里土地,節度使不得不收縮防線。”

“臣請鎮北軍兩萬,黑騎士三千,平南軍四萬,火速支援涼州,一旦失去戰機,恐怕涼州失守!”

皇帝看了一眼太尉,面無表情地答道:“黑騎士三千,即日起支援涼州!”

並沒有提及鎮北軍和平南軍的事情。

這一手,好像是捨棄了整個西北軍,同時也要把黑騎送到對方嘴裡。

撤掉黑騎士,上京城就沒有了可以制約禁衛軍的勢力,再加上鎮北軍,這裡已經穩了。

所有人都能明白皇帝的意圖,可是並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難道只是為了將黑騎士從枕邊驅逐?那完全沒必要葬送涼州數萬軍隊和大片國土啊!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是昏聵之舉。

眾大臣默不作聲,眼睛偷偷瞄著太尉和國師,希望二人能有所動作。

但他們失望了。

國師依舊低著頭,好像沒有聽到剛才說的是什麼。

太尉也沒有在這個上面爭辯,只是肩膀又沉了一分,如同背上了千斤重的擔子。

一團烏雲籠罩了所有的人。

太尉忽然抬起頭,慷慨激昂地說道:

“臣彈劾,戶部尚書席嗣之,尸位素餐,致使西北軍缺衣少糧,食不果腹,節節敗退,丟失國土!”

眾臣猛然抬頭,似乎聽到了荒謬絕倫的話,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多少年來,朝堂分兩派,一派以國師為首,一派以太尉為首。

而太尉派系中,戶部尚書是太尉最穩定的擁躉,也是朝堂之中位置最穩的人之一。

可現在太尉要彈劾他!

眾人尚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太尉繼續說道:

“臣彈劾,戶部侍郎佟會極,排程無方,南北饑荒,流民四起,餓殍遍野!”

“臣彈劾,兵部尚書宋師謙,空首北疆,荒廢兵事,不能及時排程各軍支援西北前線!”

“臣彈劾,工部尚書房元果,中飽私囊,層層盤扣,堡壘不堅、軍心不穩,兵器不利,數量不足!”

“臣彈劾……”

他一口氣彈劾了九個人,把所有與涼州戰事相關的部門都講了一遍,每一個被點到名的人,臉上除了驚愕之外,紛紛看向朝堂之上的皇帝周正。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要讓太尉把話說完,為什麼要由著他,把這些人全部彈劾一個遍。

對,他們更多的是困惑,而不是害怕,沒有被揭穿底褲的羞恥。

平靜之後,朝堂之上突然炸了。

連國師都忍不住側目看著太尉,看著他正義秉然,鬚髮皆張。

“臣彈劾,大離皇帝,昏聵無能,為一己私慾致,讓民不聊生、國土流失,愧對我大離王朝列祖列宗!”

這一聲,又如一聲炸雷,將眾人劈麻在當場。

皇帝依舊沒有反應,冷漠地看著,好像全然不關他的事情。

“嘭”

太尉摘掉了自己的頭冠,用力往地上一摔,一頭撞向了大殿的柱子。

柱子有一米粗,最內層是巨石,然後是兩寸厚的木材,外面是紅色顏料,上面雕琢著金色巨龍。

這一撞,直接把巨龍撞散,把木材撞碎,把石頭撞出一個豁口。

修士之體魄便是如此剛健。

可是,太尉也撞的血肉模糊,頭顱碎裂,當即斃命!

“太尉……”

“老師……”

眾多人失聲喊道。

朝堂之上,不乏太尉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唯太尉馬首是瞻,忠心耿耿,一起做了不知道多少大事。

剛才被彈劾的不解和怨怒,都化作了此時的迷茫和震驚。

“何至於此啊!何至於此啊!”

朝會,變成了一個殺人現場!

“肅靜!”

皇帝猛然將城中的茶碗摔下來,嘭的一聲化作漫天齏粉。

是啊,除了皇帝之外,他還是個超品修士!

超品一怒,伏屍無數。

“太尉年老,腦子不管用了!”

周正冷冷地瞥了太尉一眼,目光在眾人身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國師的身上。

所有人都感覺被一把刀子刮過了頭皮,從頭涼到了腳心。

國師慢慢抬起頭,說道:

“太尉一生盡忠盡責,雖有過錯,不失國士風采,請陛下厚葬了他!”

正在這個時候,忽有一人倉皇而來,扣道:

“啟稟陛下,鎮北軍沿路遭到伏擊,損失慘重!”

“是何方勢力?”周正重新坐回龍椅,問道。

“龍衛軍!”

龍衛軍!

那是皇帝手握的一把秘密的劍,行跡遍佈大離南北,所做的事情極為隱秘。

便是如今這個局面,皇帝寧願把鎮北軍找回來,都沒考慮動用龍衛軍,可為何卻去伏擊了鎮北軍?

“說,說是太尉……太尉傳陛下旨意,狙殺鎮北將軍林英復!”

皇帝面色大變,本來無所謂的態度突然變的十分難看。

“是何人傳令!”

“太尉家的,大公子!”

皇帝指著太尉的屍體,惡狠狠地說道:

“假傳聖旨,壞朕十年佈局,真是死不足惜!來人,將這吃裡扒外的賊子給朕挫骨揚灰!”

太尉的一個門生急忙出列,跪在地上請求:“陛下,請……”

周正滿臉怒色,凌空拍出一掌,氣機迸發,那人竟然直接被劈死了。

“再說好話,有如此獠!”

眾人看著兩具屍體,閉口不言。

兩個士兵,戰戰兢兢地抬著太尉的屍體往外走。

可是,卻被一個滿頭銀髮的婦人擋住了去路。

“放下他!”

兩個士兵哪裡敢放,也壓根沒想到當著皇帝的面還有人如此大膽。

“放下我家老爺!”

婦人通紅的眼睛注視著兩個士兵,雖是毫無修為的婦人,可那一身氣勢,竟讓他們不自覺地鬆開了手。

正是羅中秀!

她蹲下身子,顫抖地看著眼前血肉模糊的屍體,一個時辰之前,他們還在說著年輕時候的事情,現在便已經天人永隔。

“老爺,阿姐帶你回家!”

“回家……”

她吃力地背起屍體,像揹負了無力承受的重量,年邁的雙腿顫顫巍巍地艱難挪動。

“嗤”

一柄刀從她的胸膛穿過,刀尖劃破了她帶在脖子上的珠子。

不過是一些鵝卵石研磨成的普通珠子而已。

成婚那年,她的男人哄她開心的禮物而已。

珠子炸裂,落到地上發出“叮叮噹噹”清脆的聲音,在正元殿裡迴響。

羅中秀無力地倒在地上,手指死死握著太尉尚且溫熱的手。

她的靈魂緩緩飄起,在虛無的空中,看到了面帶笑容的太尉。

“阿姐,你好傻!”

“老爺……來生……”

兩道魂魄化作流光,消失不見。

正元殿裡,兔死狐悲的氣氛漸漸蔓延,戶部、工部尚書偷偷把目光落到國師的臉上。

沒有了太尉,恐怕很快也會失去皇帝的庇護,他們很難抵擋國師的手段。

竟然同時出列,戶部尚書恭恭敬敬地說道:

“陛下,臣年老體衰,欲回老家守護年邁的老母親!”

“臣……”工部尚書突然頓住,他的話都被戶部尚書說完了。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兩眼,說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佟大人不如把老母親接到上京,也看看我大離的繁盛!”

“臣……”

戶部尚書剛準備再說,卻被皇帝粗暴地打斷:“朕知道你們都在想什麼,朕已經謀劃了十年!”

“大離王朝自先帝至今,過不數百載,正值壯年。朕所謀劃的,不是區區萬里,朕要天下國土,朕要西戎、要西域、要北莽!”

“朕要萬世之功,要普天之下的所有土地,要大地之上的所有子民!”

“眾位大人,且安心等候。至於涼州,區區一隅之地,遲早會還!”

說完,他又朗聲道:“退朝!”

今日這場慘烈的朝會,便以此告終。

桌子,到底快要被掀翻了!

……

林和從一家酒樓走出來。

夕日的李仙師、今日的小稻子悄悄地從林和身邊溜過去,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了皇宮——他的日子並不好過!

遠處的大街上,有人披麻戴孝地穿過大街小巷,那是前刑部尚書趙克的葬禮。

林和看到了為首的那個婦人盧氏,也看到了趙克家的所有子嗣,還有一大串的家眷。

他們沒有在家停孝七天。

昨日晚上斷的氣,今日早上便要下葬了。

吹吹拉拉的聲音,伴著悲慼的哭聲,沿著長街繚繞。

送葬隊伍要從北門出城,送往陵園,從長公主門前走是最近的一條路。

可失去趙克之後,他們連長公主家門前都不敢經過了。

死者已死,而生者畢竟還要生活。

有人遠遠地嘆道:“昔日何等榮光,今日竟如此悽慘!”

“知足吧,好歹是有人送葬的!”

這句話指的是另外兩場葬禮,大理寺卿範興甫和御史臺大夫姚思敏,他們連個送葬隊伍都沒有,只是悄悄地出了城,入了土,親眷們撲在墳頭上,哭碎了心肝。

林和在心裡嘆息一聲:墳頭連個哭的人都沒有,又當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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