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灞橋別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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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六。

清晨,有霜。

陰沉的天空還未下雪,長安古城卻是一片銀白,昨夜下了一場冰霜,凍死了野草,也凍死了街頭的醉漢。

滌除大地汙濁,一陣冷風從水面吹來,拂動萬株枯柳。

灞橋上一匹黑色的駿馬緩緩走來,牽馬的是一位黑衣勁裝少年,他揹負著利劍,表情冰冷,彷彿路旁還未化開的白霜一樣,冷的直透人心。

馬蹄步履堅定。

駿馬鼻孔中撥出白氣,抬頭挺胸,烏黑的眼睛凝望著橋頭。

因為它主人在等它,張戮的主人也在等他,他跟馬都是一樣,不分貴賤。

有時他甚至想,自己是否連畜生都不如?

橋頭的柳樹旁,一襲黑斗篷,一柄黑劍。

陶嶽鳴站得很直,任由寒風刺骨,依舊傲然屹立,碩大的頭套遮蔽了半個臉頰,內斂的殺氣好似地獄幽靈。

不知是他不想讓人看見,還是不願看見別人。

張戮牽著馬走近後,抱拳道:“主人,已經辦妥了。”

“很好。”陶嶽鳴聲音發澀:“你為什麼不騎馬?”

張戮問道:“我為什麼要騎馬?”

陶嶽鳴道:“可以節省時間。”

張戮道:“既然這樣,為什麼不是馬來騎我?”

張戮微笑,接著說:“主人忘了,我跑得可比馬快,更能節省時間。”

“哦?”陶嶽鳴朗聲大笑:“……說得不錯!”

路上還沒有行人,離別的人還未出門。

張戮從懷中取出一疊白色的紙,足足有一百張。

如果仔細看的話,那是一百張五百兩面額的銀票,貨真價實的銀票,上面蓋有富通錢莊的寶印,以及朝廷印璽。

但這些對於陶嶽鳴來說,它只是紙!

這是張戮趕早進城取出來的,他沒體驗到長安的繁華,因為時辰尚早,街上就他一個人,一匹馬。

陶嶽鳴從張戮手中接過銀票,掂了掂,又遞還給了張戮。

張戮接住。

陶嶽鳴拍了拍張戮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現在你已經是這匹馬的主人了。”

說完,陶嶽鳴轉身就走。

主人?張戮一手拿著銀票,一手牽著馬韁,神情疑惑,內心茫然。

這匹馬只能有一個主人,陶嶽鳴又是什麼意思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陶嶽鳴要走了。

走?走到哪裡?

張戮急忙問:“主人,你要去哪?”

陶嶽鳴背對著張戮,嘆息道:“我去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去哪?”

陶嶽鳴認為張戮依舊是個孩子,他需要透徹地瞭解這個世界,就必須去更遠的地方,看更多的人,歷經更多的紅塵。

而他自己呢?

陶嶽鳴認為自己累了,非常疲憊,什麼地方也不想去,什麼事也不想做,什麼人也不想見。

他在歷經中已經死亡,心靈的死亡。

他需要沉寂一段時間……

張戮感覺不妙,急忙說:“我哪也不去。”

陶嶽鳴道:“帶著銀票,騎上馬,去找屬於自己的生活。”

“我不想再看見你。”

張戮面色焦急:“主人難道不要我了?”

陶嶽鳴遲疑片刻,斷然道:“不要。”

張戮走上前兩步,道:“我一生一世都要跟著主人,求主人不要拋棄我。”

“滾!”陶嶽鳴一聲暴喝:“別煩我。”

“你要是敢跟來,我就殺了你。”

說完,陶嶽鳴大步前行。

“求求你了,主人……請把我帶上,我能為主人做很多事,也可以為你殺人放火……”他苦苦哀求,眼中已噙住三兩顆晶瑩的淚滴。

他可以忍受任何痛苦,甚至不會流一滴淚,但此刻陶嶽鳴的無情離去,卻讓他的心備受打擊。

他第一次感到孤獨,感到了害怕。

他手腳冰冷麻木,這是源自心底的寒意,遠比冬月寒峭的風凌冽百倍。

忽然,張戮衝上前去,一把拉住陶嶽鳴,再三哀求。

陶嶽鳴回頭瞪著他,冷冷道:“你想死?”

他的聲音比冬天的雪還冷,冷得直衝腦髓。

裡面不含任何感情。

張戮明白,這是陶嶽鳴殺人前唯有的語調,但他依然不放棄,“就算主人殺了我,我也不走。”

張戮堅決而果斷,倔強的年輕人認為失去陶嶽鳴後,自己的生活就沒有意義,無意義的生活同死亡毫無區別。

人的意義本就是在生活中慢慢尋找,細細咀嚼!

但張戮不能去找,也不想去找。

“鏘——”

金屬顫音不絕於耳,劍芒閃耀四方。

陶嶽鳴抬手,毅然一劍劃下,快而精準。

若不精準,恐怕張戮此刻已經沒命了。

張戮鬆開陶嶽鳴的手臂,一手捂住自己的左眼,鮮紅的血水透過手指縫,汩汩流出。

他沉默,甚至連慘叫聲都沒有。

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衣襟還是黑色的,永遠不會變。

“你現在跟我有一樣的刀疤。”陶嶽鳴扯下斗篷頭套,說:“帶著我給你的疤痕走,我想一個人靜一段時間,我也有我的生活要追尋。”

張戮明白,這一段時間有可能就是一輩子。

黑馬低頭啃了口路邊的枯草,連同冰霜一起捲入腹中,它雖是畜生,但也能感覺到溫度,它的肺腑冰冷極了。

馬兒抬起頭時,發現它的主人已經不見了,身旁唯有孤獨的張戮。

張戮騎上馬背,狠下心來,調頭馳騁過灞橋,回到了長安古城。

他的眼睛在滴血,心也在滴血。

長安出了名的簡大夫,他在為張戮小心包紮傷口。

這是簡大夫有生以來見過最奇怪的眼睛,空洞、無神,找不到一絲活人應有的光芒。

與其說是一種病態,毋寧說是精神上的受損。

“這年輕人到底怎麼了?”

簡大夫深深嘆息,心生憐惜的他準備送張戮一副靜心安神的藥,當他取出藥時,張戮早已經離開了。

他的心本就靜,何須再靜?

長安。

街,不再空曠,繁華的場面逐漸呈現,張戮很喜歡這樣的氛圍。

主人是對的,永遠是對的!

每個人都有權為自己而活。

張戮本想就這樣牽著馬,漫無目的地走走,可長安街道的繁華卻讓他低落的心境逐漸癒合。

露出一隻眼睛的張戮左顧右盼,他在路人看來只不過是一個倒了黴受了傷的可憐蟲罷了。

街道亭臺樓宇陳列,路邊的小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有賣外國香料的,也有賣珠寶玉石的,但那些好像都是仿製品。

身材矮小的商販,手裡握著一把制工粗糙,色澤普通的玉器,高舉著手,招攬客人。

他很賣力,因為他覺得這樣值得。他已經攢夠了回家的路費,希望在大年三十晚上冒著風雪趕回家,並將自己深藏已久的玉鐲送給妻子,還有看望他那年邁的慈母。

賣力的叫喊自然吸引來了很多客人。

縱觀正品玉器行,反而生意冷淡,極品珠寶無人問津。

腸肥腦滿的富商正為此悶悶不樂呢。

世間有些事本就是這樣,廉價至上,至於質量則變得無關緊要了。

“但……如果那位小販在冒著風雪回家的路上,被江湖人士殺了呢?”

在張戮看來,死一個人確實很容易,只需要薄薄的金屬劃破吹彈可破的肌膚,這一切是多麼簡單。

正因為簡單,所以才需要珍惜。

有些事太過賣力,也不一定值得。

張戮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他好像迷路了,街道上人山人海,無論走到哪裡都是人,殺不完的人。

最明顯的一個建築物,莫過於左手邊的“四海鏢局”,門口臺階下兩隻石獅子栩栩如生,一杆硃紅色的旗帆上繡著一頭金色猛虎,陣風吹來,咧咧作響。

鏢局旁邊就是長安出了名的酒樓“長安居”。

長安居在城中最繁榮熱鬧的一條街上,價格公道,經濟實惠。

而且無論茶水飲食麵點酒菜,每樣東西的分量都很足,絕不會讓人有吃虧上當的感覺。

所以每天一大早這裡就已高朋滿座,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都有。

張戮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懷中裝滿了銀票,而腹中卻空空蕩蕩。

他有了錢,也知道錢可以做很多事。

他走近酒樓,店小二立馬過來從他手裡接過馬韁,笑臉相迎。

張戮點了幾個蔬菜,一大碗飯,他不喝酒,因為他還不會喝。他不吃肉,因為他已習慣了簡樸。

一般人吃飯的時候只知吃飯,而張戮卻不同,他吃飯的時候耳朵可沒閒著,他聽到了很多訊息。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無疑就是被江湖人稱為“劍魔”的陶嶽鳴,他數座產業在一個月內,先後遭到了江湖人士的洗劫,化為一片火海。

有暖春閣,也有紫鏡湖,更有杜宇莊,而單單百花嶺完好無損。

這訊息一出,酒樓內一片譁然,這是他們近年來聽聞到的最大傳聞。

所有人皆震驚無比,“惡有惡報,陶嶽鳴的濫殺行為果然引起了江湖公憤,這次就算老天爺也救不了他咯……”

張戮格外平靜,仍然在吃著東西,這一切對他來說都不是很重要,因為陶嶽鳴早已預料到了。

但卻不知是什麼樣的力量,讓這些仇家生出同仇敵愾之心?

渺小的力量只要一經結合,不是任何人能抵擋得了的,陶嶽鳴也不能。

現在這些仇家仇人正在四處派出高手追殺陶嶽鳴。

“烏合之眾!”張戮臉上露出譏誚。

就在這時,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輕而溫柔地拍了拍張戮的肩膀。

回頭時,一股誘人的胭脂香味,撲鼻而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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