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紅花嫣然(1 / 1)
長安城外紅花集。
以前這裡不叫紅花集,而叫陶家村,因為陶家村沒了,所以才有的紅花集。
地上的土很黃,很鬆軟。
陶嶽鳴從來沒見過這樣黃的土。
他彎腰用遍佈老繭的拇指和食指,捏起了一撮土。
土質鬆散,化為粒粒塵埃,從指尖流逝,飄散在冬月的寒風中。
這不是土,是沙,陶嶽鳴的手指卻彷彿是沙漏……
沙已盡,人已化成白骨。
生死彈指一念間。
那日——
二十年前的十月初二,午時三刻。
刺眼的陽光普照大地,長安菜市口死一般的寂靜。
負責行刑的刑部侍郎在誦讀罪狀之後,三十六名劊子手同時高舉虎頭大砍刀,猛然砸落,跟隨著三十六道鮮血噴起二尺多高,三十六顆人頭一同骨碌落地。
三十六口血色噴泉,帶有溫度的血霧在陽光的照射下,剔透晶瑩,頗為絢爛。
血還未流盡,屍體便已倒地。
據說有在場百姓親眼目睹,落地的人頭還會眨眼,還會流淚。
血,紅色的血,一地的無頭屍體,這彷彿是地獄,是屠場。
場面觸目驚心,圍觀百姓驚恐萬分、有甚者已經當場嘔吐出來。
小孩啼哭,野狗擠在人群中,貪婪的目光看著一地的屍體,吐出長長的舌頭,“哈哈”喘息。
百姓們表情各不相同,有悲痛、也有惋惜、更多的則是唾罵。
侍郎大人看著一地的屍體,眼角含淚,緩緩將手中的罪狀拋入火盆,燃燒為灰燼。
餘燼翻飛。
他知道丞相大人不可能通敵,更不可能對西域使者洩露朝廷機密。
但事實已經擺在眼前,鐵證如山,加上各派黨羽的讒言逆語,以及各公侯的利己態度,罪已定,命將無。
侍郎大人唯有哀然嘆息,他只希望陶丞相的小兒能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這是丞相唯一的血脈。
“想必,他們已經出城了……”
陽光依舊刺眼,帝國軍隊的鐵騎奔出長安,黑色鎧甲,熠熠生輝,馬蹄絕塵,塵土飛揚。
通敵欺君,誅滅九族,昭告天下,以警臣民。
天下各地貼滿了告示,上面羅列了陶之松的十三項滔天罪名,包括十二名通緝人員名單,其中有陶嶽鳴以及八名家將,和兩個丫鬟,一名奶孃。
八名家將為了抵擋虎賁鐵騎浴血奮戰,接連戰死,兩名小丫鬟膽子小,半夜偷了奶孃的所有隨身財物,拋棄小主人逃跑了。
奶孃獨自帶著陶嶽鳴一路落荒逃到了洛陽。
洛陽的王太守曾是陶公的門生,也是陶公最信任的人,奶孃希望能得到王太守的庇護。
如果沒有奶孃,陶嶽鳴說不定早已經死了。
奶孃還不老,剛剛四十出頭,她出身於一個落魄的門第世家,奉命帶著陶嶽鳴出城時,她的丈夫和兩個兒女已經被逮捕了。
奶孃隨身帶的金銀首飾被兩個丫鬟偷走了後,兩人一路落魄,飽受心酸苦痛。
她們甚至沿街乞討過。
她曾為了三斤豬肉,不惜向一名屠夫獻身。
屠夫貪婪無度的目光,在她豐滿成熟的身體上肆意搜尋。
陶嶽鳴至今還忘不了,那張流著口水滿是鬍子渣的臉,在奶孃白皙的臉上摩擦。
她流淚,痛苦,絕望,甚至想過要自殺。
但她還是將陶嶽鳴安全帶到了洛陽。
洛陽城門大開,並未看到一名守衛士卒。
正月初三,戶戶閉門,都在與家人享受溫馨的團聚。
熱氣騰騰。
一鍋煮得滾燙的牛肉旁圍了一堆人,王太守的幼子往鍋中加了一枚青蒜,一片新姜,如果再加幾粒花椒的話,味道會更棒。
奶孃拖著草鞋,全身破爛骯髒,她獨自敲開了太守府那威嚴的硃紅色大門。
一個小腦瓜從門後鑽了出來。
僕人一聽是陶公的家人,立刻滿臉熱情,讓奶孃稍作等候。
僕人回去稟報。
奶孃有希望了,她幾個月來的辛苦沒有白費,她沒有辜負陶公的囑託,更沒有愧對陶夫人。
她開心,她激動,那雙曾滿是滄桑泥垢的雙手,緊緊握著。
而她等到的不是王太守的熱情迎接,卻是一支帝國軍隊,硃紅色的大門開啟時,一隊人馬已經衝了出來,把堅硬、沉重、冰冷的枷鎖,套在她的脖子上。
“哈哈……竟敢自投羅網,這將是今年的第一大喜事,今年必定時來運轉,快進去稟報太守。”
陶嶽鳴躲在街角的一株銀杏樹後,雙目充血,手指緊緊扣入樹皮。
寒冷凌冽。
在以性命作為威脅的時候,昔日的恩情已經不值一提。
王太守也是人,也有家人,他兒子也才五歲。
他為什麼要窩藏逃犯?他為什麼要自尋死路?
他要好好的生活著,他活著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他的家人。
任何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這是他們的自由。
陶嶽鳴眼看奶孃被抓,他沒有恨王太守,也沒有恨那個說謊的僕人,更沒有恨兩個偷走錢的丫鬟。
他恨,他只恨自己。
為了自己活著卻犧牲如此多的性命,自己算什麼?又憑什麼讓別人為自己而死?
他們都是為了保護陶嶽鳴,保護陶公的唯一子嗣而犧牲的。
如果王太守義無反顧地堅守昔日恩情,那隻會死更多熱心而又有情有義的人。
這樣的人已經不多了。
任何人在做一件事時,永遠都有自己認為對的理由。
縱然在別人眼裡是錯的。
王太守與兩個背離的丫鬟也不例外,他們都有自己的理由。
我們不能枉自評論對錯,因為陰陽相生,對錯同源。
有時候對錯本就難解難分。
只有死腦筋的人,才會恪守一理。
當然,陶嶽鳴更想知道的是,當年父親到底有沒有向西域使臣洩露朝廷機密?
陶嶽鳴現在就站在他父親的身邊,他想問,也想知道,但他父親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堆白骨。
他孤獨。
夕陽西下,黃土坡上有一株枯萎的古松。
陶嶽鳴就站在古松下,他看到了父親的墳墓,也看到了自己的陰影。
這是一座無碑之墳,當年父親的部屬冒死將屍身偷了出來,就葬在此地。
陶嶽鳴抓起一把黃土,又放下。
世事變遷,陶家村已經不復存在,在黃土坡的旁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座“紅花集”。
繁華的紅花集,華燈初上。
鎮子上有妓院、有賭場、有酒樓、也有勤勤懇懇的百姓。
他們生活得很愉快。
陶嶽鳴也想如此安渡一生,厭倦了江湖腥風血雨的他,早就這樣想了。
現在避開了仇家的追殺,他選擇了逃避。
有時候面對棘手的難題時,暫時逃避或許是最好的辦法,這也能讓自己有解決問題的時間。
但,就怕死在逃避之中。
生死與否,現在已經不重要了,或許李延津說的對,生活就是一場夢,不過有的是噩夢,有的是美夢。
這一切都要靠自己如何選擇!
夜幕降臨,陶嶽鳴離開了古松,離開了父親的墳墓。
他走進紅花集時,街上已無行人,旁邊的酒樓還熱鬧非凡,從視窗傳來陣陣火鍋的香味,還有百姓歡愉的談笑之聲。
青石鋪街,兩排紅花開得正盛,如此鮮豔,如此芬芳,它們不畏懼嚴寒,迎風綻放。
樹下,一名喝醉了酒的壯漢,正蹲在地下嘔吐。
他吐出來的是血,比頭頂的紅花還要紅。
有些人明知道有些事對自己不好,可他們偏偏還是要做。
因為他們能在痛苦中尋找到另一種歡樂,痛苦中的歡樂,豈不是更讓人覺得來之不易?更讓人珍惜?
夜寒。
一名龜奴打扮的人跑了出來,扶住那名壯漢,裝腔作勢,說:“伍大爺,嬌鳳姑娘還等著你喝酒呢……”
“滾開!”
“老,老子沒事……”伍大爺站了起來,回過頭來。
他滿臉絡腮鬍子,鬍子渣很硬,好像一顆顆鋼針刺穿了臉皮,皮膚黝黑而粗糙,額頭上有三條扭曲的青筋凸起,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這是長年熬夜酗酒所至,可能他是想在這少的可憐的時間裡,享受人生中最多的歡樂。
他覺得這樣不虧。
陶嶽鳴走了過去,看著伍大爺。
伍大爺已經五十四歲了,在他看來,陶嶽鳴只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孩子。
“看什麼看?你是想看老子出醜嗎?”伍大爺挺起大肚腩。
陶嶽鳴沉聲,一字一頓說:“伍大郎?”
“什麼?他奶奶的……”伍大郎滿臉懷疑,道:“你怎麼認識老子?”
陶嶽鳴道:“因為我認識你,所以就認識你。”
這個回答根本就不能算作回答,在伍大郎聽來,陶嶽鳴就好像是在放屁,相當臭的屁。
當然,他這樣有名的人,不想讓別人認識他都難。
伍大郎緊了緊拳頭,揚起下巴,道:“又是那個不識趣的人,派你來跟老子要債?”
伍大郎風流快活慣了,這種人花錢當然也很快,他當然有不起這些錢。
幸好別人有。
所以他的債主很多,多得就好像圍在牛糞旁滿天飛舞的綠頭蒼蠅。
但想要跟伍大郎要債,最起碼先得問問他的拳頭。
沒人敢問,認識伍大郎的人都知道他以前是屠夫,殺人和宰豬一樣的麻溜。
他做事也毫無底線。就在前天爺裡,他把鄭老漢打死在了家中,其原因只不過是鄭老漢生了一個漂亮的女兒……
陶嶽鳴盯著他,眼眸忽然變得凌冽無比,一字一頓道:“二十年前,從柳河壩路過的一名婦女,她身旁還帶著一名孩子。”
陶嶽鳴永遠不會忘記那張流著粘稠口水的臭嘴,以及那種噁心貪婪的表情,每次想到他就想吐。
伍大郎怔住了,他退後一步,後背靠在紅花樹上。遲疑著說:“你,你怎麼知道?”
陶嶽鳴道:“我就在旁邊。”
“什麼?”伍大郎捏緊沙包大的拳頭,說:“……你,不,不可能……”
陶嶽鳴不想在聽下去,咬牙道:“三斤劣質豬肉,你真是奸到了極點。”
陶嶽鳴已經露出了殺機,伍大郎手掌猛拍大樹,紅花朵朵飄落。
一旁的龜奴嚇得跌坐在了地上,雙腿之間一熱,他竟然嚇尿了。
伍大郎揮拳猛擊陶嶽鳴,陶嶽鳴身手極快,已經繞到了伍大郎的身後,緊緊揪住他的後頸。
陶嶽鳴踢中伍大郎的腳,他立馬跪了下去。
他恐懼,他從沒有見過這麼快的人。
他抬頭,一柄漆黑的劍正懸在他的頭頂。
陶嶽鳴說:“張嘴。”
伍大郎不張。
陶嶽鳴一劍刺了下去,劍鋒刺穿他的厚嘴唇,擊碎他的門牙,插入他的咽喉,順著食道抵達腸子。
“啊……”龜奴嚇得失聲大叫,大小便失禁。
等他回過神來,陶嶽鳴已經走了,紅花樹下一片鮮紅,伍大郎就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夜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