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劍已出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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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已出鞘。

鋒利的劍,冷峻的人。

手中的劍彷彿是自己的摯友,自己的親人。

陶嶽鳴輕撫劍鋒,慢而溫柔,似乎是在撫摸情人的秀髮,一絲不苟,觸覺傳來陣陣劍鋒的冰涼。

劍垂下。

鋒刃筆直,折射著雪原的銀白,它好像一條線,一條分割生死的線。

存亡一際,生死無期。

那雙無神的眼睛彷彿已看見了死亡,剎那間變得凌厲無比。

彷彿死亡已到了眼前。

“唰——”聲未聞,劍已劃出。

陶嶽鳴身體傾斜,一劍側斬。

這一劍蘊藏了無盡殺意,詭異的殺機自三尺劍鋒,完全傾蕩而出,令人背脊生寒,心驚膽戰。

葉鴻肅然對之,翻轉劍鋒,擋住這閃電般的一劍。

“當——”兩劍相撞,火星四濺,清脆嘹亮的激撞聲,響徹雪野。

葉鴻身子一晃,踏碎了腳下的白雪。

陶嶽鳴持劍再進,劍更猛,更快,劍勢頓增,就好像眼前的並非是自己的敵人,而是自己的命運。

他每一劍,每一招都必須用盡全力,因為命運就是他的對手。

他並不是一個輕易低頭的人,更不會向命運低頭。

沒有人願意向命運低頭,葉鴻也不會。

葉鴻的劍雖短,但劍法精妙,招式快速絕倫,每一刺就好比毒蛇出擊,短短三息時間,他已向陶嶽鳴刺出了三十六擊,每一擊都兇險萬分,逼得陶嶽鳴回劍自救。

葉鴻無懼環境的兇險,用招之際,似乎已到了一種忘我的境界,劍勢之強,令人讚歎。

一陣狂風掠過雪原,將無數雪花吹得凌空亂舞。

視野逐漸模糊,唯獨看見兩道閃爍不定的白光,以及聽聞到密如驟雨般的激烈急促的碰撞之聲。

雙劍交擊,鏗鏘作響,劍刃崩開,迂迴兇險。

這與其說是劍法的火拼,毋寧說是對劍道造詣的境界探究。

“這不是殺人,而是劍道的高度精神。”

“人法劍,劍法天,天法自然,道之萬物。”

葉鴻呼吸粗重,額頭上已經汗珠密佈,手中的劍越舞越勇,全身每個毛孔都在往外冒著熱氣,將頭頂的風雪融化為水珠,順著烏黑的髮絲滴落。

他眼神堅定,死死盯住陶嶽鳴的面龐,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可能成為一道無法彌補的過失。

他在細心捕捉著,細心得近乎忘我。

兩人精神高度集中。

忽然,葉鴻表情一怔。

陶嶽鳴的劍已如狂龍出巢般,向葉鴻的側頸斬去。

超快的一擊!

如奔雷,似鼎撞。

這一擊必須把握,因為這樣的機會極少,葉鴻也不會讓這樣的漏洞出現第二次。

陶嶽鳴把握機會,一擊必中。

“啪……”

葉鴻被斬飛出去,在雪地裡栽了個跟頭。

碎雪灑了一身,紅袍沾染上一層雪白。

“呸!”葉鴻吐出嘴裡的雪。

他身上除了雪,沒有血。

他鼻孔喘著粗氣,吹飛了鬍子渣上的殘雪。

他的脖子雖隱隱作痛,但沒有流血,一滴血也沒有。

他茫然,他不解,他雙手撐地,呆呆看著眼前的雪地,冰冷的觸覺自雙掌傳遍全身,他彷彿沒有絲毫感覺。

紫金魚鱗短劍掉落在一旁,就好像是被人刻意遺棄的。

他明明已經被陶嶽鳴斬中脖子,可為什麼一滴血也沒有?

難道,陶嶽鳴出錯了?

不,陶嶽鳴絕不會出錯,若他是一個經常出錯的人,敢問他還能活到今天嗎?

即使出錯,葉鴻的頭顱也不可能還好生生的長在肩膀上。

唯一的可能就是陶嶽鳴並不想殺他!

這……?

葉鴻不相信,但事實就是如此。

若一個劍客有情的話,他的劍或許只是一件玩具,他的生命也隨時被捏在別人手裡。

劍者無情,陶嶽鳴身為一名資深劍客,沒理由不知道這條至理。

葉鴻不解,他霍然抬起頭,盯著陶嶽鳴。

他的眼神尖銳無比,似乎能將陶嶽鳴的身體洞穿一樣。

陶嶽鳴俯視著趴在雪地裡的葉鴻,眼神平靜,心態平靜,呼吸也很平靜。

剛剛那一劍,他本一定能斬下葉鴻的頭顱,可是他並沒有那樣做。

陶嶽鳴千鈞一髮之際,及時翻轉劍鋒,以冰冷平坦的劍面拍中葉鴻那柔軟脆弱的脖子。

葉鴻被拍飛了,陶嶽鳴一顆鬥志昂揚的心,也逐漸平靜了下來。

平靜的他,看了眼手中的劍,劍身留下了十三道難以修補的缺口。

捲曲的缺口足以證明葉鴻的劍之猛,之急,之沉。

也證明葉鴻的劍術,確實可以殺陶嶽鳴。

因為,陶嶽鳴劍心動搖。

“劍心動搖?”陶嶽鳴自嘲,舉起手中的劍,狠狠插在冰冷的雪地中。

劍柄還在搖曳。

劍本無心,何來動搖?

有的僅僅只是人的心。

紅樹下,兩人沉默很久。

終於,葉鴻開口了,道:“為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而緩慢,顯得情緒低沉、沮喪、頹廢,給人一種死氣沉沉的感覺,但卻沒有人這樣認為。

來自地獄的索魂者,他們的聲音不就如此?

陶嶽鳴盯著他的眼睛,緩緩說:“你眼睛裡有血絲。”

眼睛裡有血絲又如何?

葉鴻再問道:“為什麼不殺我?”

陶嶽鳴道:“因為你的生死與我無關。”

他接著道:“既然無關,又為什麼要殺你?”

葉鴻雙手死死扣進雪地裡,道:“這是一場以生命為賭注的劍局,敗者死!”

陶嶽鳴道:“因為一場失敗就想死?看來你並輸不起,你的劍心更脆弱,更容易碎。”

葉鴻心在絞痛,他道:“誰說我輸不起?我這是以死殉劍。”

陶嶽鳴笑了笑,搖了搖頭,道:“真是可笑,若這樣的話,我豈不是早就死了,何必等著你們來動手殺我?”

陶嶽鳴說得沒錯,他曾敗在李延津手下,雖然他的劍心曾動搖過,但他還是好生生的活到了現在。

輸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輸不起!

陶嶽鳴深深嘆息,失敗有辱一個人的尊嚴,對重視精神的劍者來說,更是一個無比沉重的打擊。

歸根結底,那隻不過是自己太過重視自己,心裡只有自己,沒有別人,所以失敗可以把他們拉向死亡,他們無法忍受失敗。

陶嶽鳴以前也許太過看中自己……

一心只求劍術精進,豪不顧及萬物所感。

就好像有些家資鉅萬的富豪,他們在別人眼裡或許一文不值。

冰冷的溫度侵入葉鴻的四肢,滲入他的肺腑,他四肢已經麻木,腦袋卻越發清醒。

葉鴻道:“這就是李延津當日不殺你的原因?”

別人的生命與自己無關,這聽起來有些自私。

但,人活著豈不是為了自己?

陶嶽鳴道:“不,我根本不配死在他的劍下,他也不願殺一個內心已死的人。”

葉鴻皺眉,疑聲問:“他知道?”

陶嶽鳴道:“他知道。因為他曾經也失敗過。”

不可否認,任何人都失敗過。

失敗的累積,豈非正是抵達成功的一道階梯?

陶嶽鳴神色黯然,接著低聲道:“他的心曾經也死過!”

葉鴻又問:“你呢?你的心已死?”

陶嶽鳴道:“不知道,我只知道活著很好。”

因為人本就是為了活著而活著!

“所以,我希望你也活著。”

葉鴻不再看陶嶽鳴,而是低垂著頭,盯著雪地。

活著?

這對他來說是多麼的可笑,一個失敗者還有何臉面活在這個世界上?

與其苟延殘喘的虛度人生,不如死在對手的劍下。

可陶嶽鳴卻不殺他。

葉鴻忽然抬起頭,空洞無神的眼睛掃視四方,發現陶嶽鳴早已走了,走的不見蹤影。

劍也不見了。

空曠的雪原,紅樹下,葉鴻翻過身子,平躺在雪地中,什麼事也不想,什麼事也不做。

靜靜看著陰鬱的天空、如血般的紅樹,任由冰冷的溫度入侵自己的身體,讓生命隨著自己的無動於衷,而慢慢消逝。

天空陰沉,葉鴻知道無須等到天黑,必將有一場大雪降臨。

輕而柔,寒而冷的雪會把他徹底掩埋。

死亡在雪地裡,他的屍骸也將永遠陪伴著這株紅樹。

春天一到,他的血肉就會與這泥土融為一體。

悽美!

“明年的花,一定開得更紅,更豔,只可惜再也看不到了。”葉鴻緩緩閉上雙眼。

葉鴻喜歡紅色,因為那是血液的顏色,他曾經為血液瘋狂,血能激發他的無窮鬥志。

但不曾想,鮮紅並非完全代表血腥,它也有美麗的一面。

眼睛閉上,看到的只有黑暗。

忽然,葉鴻再度睜開眼睛。

他想起來一件事,他在死之前必須要去完成的事。

必須!

可是他現在四肢已經麻木,再也無法坐起來,就連動都不能動。

他忽然感覺到了死亡的可怕,因為他心有所掛,還不想能死,萬萬不能。

這並不是他突然變得怕死,而是因為他的生命並不只屬於他一個人的。

那還有誰?

他要去看望遠在江南的父母最後一眼,他只求最後一眼。

他要把這些年的積蓄全部給他們,除了他們,他還有什麼值得牽掛的人?還有什麼值得信任的人?

沒有,絕對沒有。

他慘白的臉龐滑過兩滴熾熱晶瑩的淚珠!

他認為自己錯了,一定錯了。

不過,他已沒機會了,永遠沒機會了。

因為,天空已經開始飄雪。

鵝毛大雪!

葉鴻四肢僵硬,紅袍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白,他體內的溫度殘存無幾,四肢變得如石頭般僵硬。

他身體失去知覺,唯有一幅幅思緒編織而成的畫面,在腦海中無序呈現。

這就是死的感受?

他知道他快要死了,腦袋一片凌亂,視線黑白相間。

隱約間。

黑點,他忽然看見了一個黑點。

遠方,一騎快馬冒著大雪馳騁而來。

馬不知道是黑還是白,騎馬的人也不知道長什麼樣。

因為,葉鴻已經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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