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劍魂不滅(1 / 1)
忠魂不泯,熱血一腔化春雨;
大義凜然,壯志千秋泣鬼神。
這是一幅對聯,寫得很豪邁,白紙黑字就掛在將軍府中堂的兩根柱子上。
陶嶽鳴佇立屋脊,俯視著將軍府的中堂。
中堂裡燈火通明,白布飄揚,蠟燭陳列。
——這是一座靈堂!
“什麼人死了?”
看這副氣派之相,死的人好像身份不凡。
“但又有什麼人是當之無愧的身份不凡呢?”他在冷笑。
陶嶽鳴一步跳下屋脊,準備趁無人之際,一探究竟。
他腳步極輕,輕得像貓,像落葉。
靈堂!
一口棺材,九十九根白色蠟燭,兩名白衣婢女。
象徵死亡的棺槨被高高架起,深紅與漆黑兩色互相相交織,平凡之間給人一股無形的壓迫力,陶嶽鳴內心莫名抽緊。
陰森之氣更是瀰漫整個靈堂,叫人不寒而慄。
燭光徐徐閃耀,白色蠟燭分列靈堂,暗示九九歸真之意。
陶嶽鳴走了進來,兩名負責看護靈堂的婢女已經睡著了,她們互相依偎在一起,蹲坐在地上,雙手抱膝,身前燃了一盆溫暖的碳火。
穿厚冬衣的婢女,身子顯得十分臃腫,看不清她們的容貌,只知道她們睡得很香,很沉。
背脊隨呼吸韻律緩緩起伏,口水打溼了長裙。
白色繡花鞋旁邊,遺落著一柄用來剪燈芯的銀色剪刀。
剪刀上沾滿了冷卻的燭滴。
陶嶽鳴掃視四方,中堂內再無其他特別之處。
這就是一座靈堂,平凡的靈堂。
突然,陶嶽鳴視線集中於一塊靈牌之上,瞳孔霎時收縮。
紅色靈牌擺放在棺槨前,這赫然竟是章九真的靈位!
“他死了?”陶嶽鳴驚疑不定,心中嘀咕,“那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又是怎麼死的……?”
那夜陶嶽鳴斷臂之後,沒撐多久,他便直接昏死了過去,後面發生的事,他根本不知道。
他唯一清晰記得的,便是張戮。
張戮被章九真的斧頭斬成兩半……
陶嶽鳴儘量不去想,也不敢去想。
但血腥的場面卻一直揮之不去。
陶嶽鳴為了進一步解開心中的疑惑,他準備開啟棺槨,檢視章九真的屍體,希望能從中尋到什麼端倪。
“章九真根本沒理由會死!”
陶嶽鳴來到了棺槨旁,伸出左臂。
就在這時,飄揚的白布之後,忽然出現了一個影子。
黑影詭異,黑影神秘。
他如鬼魅般地出現了,揹負著雙手,漠視著靈堂裡的一切,似乎一根木頭般一動不動。
陶嶽鳴霍然回頭。
布帆之後,燭光映照,只能看到此人的大致輪廓,至於容貌則被深深隱藏在白布之後。
這人是誰?
陶嶽鳴表情冰冷,他並不畏懼,反而很是期待。
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靈堂中,足以證明此人是一位數一數二的好手。
“砰……”
同一時間,棺槨蓋轟然掀起,一股塵煙自棺木中瀰漫而出。
一條矯健的黑影衝出棺木,接著棺蓋又重重落下。
棺材裡怎麼會有活人?
難道死而復活?
不,絕對不可能!
陶嶽鳴自對方凌亂的身法中,捕捉到了他那普通而又熟悉的容貌。
陶嶽鳴認識他!
——歐陽傑!
歐陽傑一招金雞獨立,穩穩站在棺蓋之上,笑眯眯地看著陶嶽鳴。
陶嶽鳴也在看著他,內心詫異無比。
……
靈堂內這麼大的動靜,可兩名婢女依舊睡得很香,難道她們是豬?就算是豬也不該睡得如此沉!
歐陽傑雙臂下垂,右臂已經上了兩道厚厚的夾板,至於左手並無任何傷勢,他笑著道:“陶爺,傷勢癒合得怎樣?”
“哦?”陶嶽鳴冷聲回應,道:“是你帶我到這來的?”
“不。”歐陽傑搖了搖頭,道:“是他!”
“他”?他就是靈堂白布之後的那人!
陶嶽鳴斜眼看著那人,道:“我認識的人很少。”
既然不認識,他又怎麼會把陶嶽鳴帶到此地。
歐陽傑語氣堅定,道:“但你卻一定認識他。”
陶嶽鳴冷笑道:“仇人?”
歐陽傑道:“朋友!”
陶嶽鳴滿臉譏誚,道:“我還有朋友?”
歐陽傑道:“以前沒有並不代表現在也沒有。”
“以前不認識,也不代表現在不認識。”
歐陽傑接著道:“想見你的人就是他!”
陶嶽鳴沒有說話,回頭靜靜看著那道模糊的輪廓。
沉默,良久的沉默。
模糊的輪廓,忽然發聲,輕而慢,道:“我在見閣下之前,會先做一件事。”
一件什麼事?
陶嶽鳴沒有問,因為這不是自己的事,他用不著問。
輪廓再次開口,道:“殺人!”
陶嶽鳴皺眉。
他要殺誰?
這裡又有什麼人值得他殺?
若是有,也只能是陶嶽鳴!
輪廓邁開步伐,他的步履就好像他的聲音一樣輕盈,緩慢。
在步伐的驅動下,他逐漸露出面孔來。
“猴子?”陶嶽鳴看見了他的面具。
猴臉面具,一襲青衣儒袍,揹負著雙手,姿態優雅。
他向陶嶽鳴走來,並與陶嶽鳴擦肩而過。
兩人自始至終只看了對方一眼,但彼此的其他感官都在探察著對方的細微之變,縱然不用眼睛看,也能在第一時間,洞察到對方的殺機。
但讓陶嶽鳴意外的是,對方並沒有任何殺心。
戴猴臉面具之人,徑直走到兩名正在熟睡的婢女面前,俯視著兩個烏髮如瀑的頭顱,緩緩開口:“藏靈教真是無孔不入!”
他的話說得很平淡,可兩名婢女卻全身一震,猛然驚醒,同時抬起頭來,死死盯住戴面具之人。
“嗯?”歐陽傑疑聲,右手緩緩伸入懷中。
陶嶽鳴回頭,發現兩名顯得微胖的婢女,竟然是兩個大男人。
臉上的肌肉凹凸不平,膚色黝黑,絡腮鬍子渣密密麻麻,猶如一根根鋼針,刺破臉皮。
那張粗獷的臉跟他們的秀麗打扮比起來,真是大相徑庭。
“這……”陶嶽鳴說不出話來,只能看,默默地看。
歐陽傑全身警惕。
戴面具之人依舊一副泰然自若之貌。
其中一名大漢,一掃臉上的震驚之色,冷笑道:“嘿嘿,好眼光!”
另外一名大漢,壓低聲音,鄭重其事道:“但你卻不該過來,不該靠如此近。”
突然,兩人同時躍起,一人抄起地上的剪刀,分上下兩路攻向戴面具之人的下陰與頭顱。
兩人攻勢迅捷,出其不意。
面具,猴臉面具做工精細,顏色渲染到位,栩栩如生。
戴面具之人舉起碩大的手掌,猛拍過去,那名男扮女裝的大漢,竟毫無招架之力,被一掌拍翻在地,口吐鮮血。
這一掌,很簡單,也很平凡。
但它所蘊含的力道卻叫人無比震驚。
另外一名大漢被嚇壞了,雙腿瑟瑟發抖,伸出的手緩緩縮了回來,剪刀墜落在了地上。
接著,他轉身就跑。
突兀,一根金色銅鏈呼嘯而至,鋒利的銅爪牢牢勾住那人的肩膀。
歐陽傑用力往後一拽,那人的身體變的輕盈起來,似乎一片樹葉般緩緩倒飛而起,再重重落下,砸翻了章九真的靈位。
貢品香燭散落一地,靈牌斷成兩截。
歐陽傑凌空一翻,落下地來,一腳踩在對方的胸脯上,喝問道:“是誰叫你們來的?”
“快說!”
“究竟有什麼目的?”
兩名大漢一句話說不出來,面色十分難看。
歐陽傑感到不對勁,急忙收回腳,後退一步,盯著那人。
只見他面色發紫,表情扭曲,身子痙攣,眼睛凸出,一絲絲烏黑色的髒血從嘴角溢位。
他的樣子十分痛苦。
發生了什麼?
歐陽傑回頭盯著被戴面具之人擊翻在地的另外一人。
他的樣子同樣奇怪。
直到他們同時吐出最後一口氣,生命也於此終結。
我什麼也沒做!歐陽傑目光復雜地看著面具儒生。
“他們中了毒!”戴猴臉面具之人緩緩開口。
“他們到底是什麼人?”歐陽傑佇立一旁。
戴猴臉面具之人緩緩說:“看來你已被藏靈教的人給盯上了!”
說完,他看向了陶嶽鳴。
陶嶽鳴似乎已窺探到那張隱藏在面具之下的臉,他盯著對方,一字一頓道:“吳震?”
對方沒有說話,而是默默一笑,他伸出白皙的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陶嶽鳴果然猜得沒錯,對方就是吳震!
吳震將手中面具丟給歐陽傑,向陶嶽鳴邁步而來。
“初次謀面,昔日曾聞陶兄劍法出神入化,今日能有緣一睹真容,實屬三生有幸!”
吳震揹負著雙手,面帶微笑,一臉人畜無害的樣子。
陶嶽鳴神色不屑,道:“有事快說。”
吳震面不改色,道:“陶兄何必如此心急呢?”
陶嶽鳴道:“我趕時間。”
吳震道:“不知陶兄要去哪?有在下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陶嶽鳴道:“我要趕著去投胎。”
“哈哈……”吳震一笑,道:“想不到陶兄也是有趣之人。”
陶嶽鳴道:“用你的大刀殺了我,也就等於幫了我。”
“殺你?”吳震搖了搖頭,道:“我萬萬不能!”
陶嶽鳴問:“為什麼?”
吳震道:“陶兄難道沒聽過——‘狡兔死,走狗烹’這句話嗎?”
陶嶽鳴道:“你是走狗?”
吳震並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道:“所以我不能殺你。”
“殺了你我也活不了多長的時間。”
陶嶽鳴在細心地聽。
吳震接著道:“就好像你一樣!”
“我?”陶嶽鳴沉思。
吳震又道:“你幫吳淮遠剷除了很多勁敵,但最後的結局並不是名利雙收,而是準備接受死亡。”
“也許陶兄以前的結果,就是我今後的註定。”
“在下可以告訴陶兄一個事實!”
陶嶽鳴沉聲道:“說!”
“劍聖李延津只不過是吳淮遠手中的一枚棋子。”
“至於你也是!”
陶嶽鳴道:“此話怎講?”
吳震道:“李延津是吳淮遠最狠的一步棋,也是最後一步棋,他想就此藉助李延津之手來毀滅你。”
“讓你自尋死路。”
“縱然你二人劍術平分秋色,也會兩敗俱傷。”
“你們之間不管誰死,都對吳淮遠有利,這是一場穩贏的賭局。”
“但是,吳淮遠萬萬沒想到,李延津居然沒有傷你!”
“這倒是出乎吳淮遠的預料之外,所以周湖陵才會率眾火燒血佛莊,江湖中人連連響應。”
“你已是四面楚歌。”
“吳淮遠這是要將你逼上絕路。”
“因為,你再也沒有活著的必要!”
“當然,在下只要殺了陶爺,依舊沒有活著的必要。”
陶嶽鳴雙拳緊握,一句話說不出來,他忽然發現以前的自己十分幼稚,為了眼前的利益,被人利用於掌指之間,還渾然無知,引以為傲。
區區數萬兩黃金就能買走一個江湖好漢的命,獲得豐厚報酬的同時,也為今日的人生設下重重阻礙。
自己是賺了還是虧了?
吳震又道:“當日,你與李延津一戰,我就伺機在側!”
“李延津,十萬兩黃金!”
“這確實是一個誘人的數字,但卻是引你步入深淵的關鍵,利益跟自己的性命比起來,不值一提。”
“至於章九真,也是吳淮遠擺放在我身邊的一步棋子,無疑吳淮遠已經對我起了戒備之心。”
“既然知道危害所在,就當盡全力抹除,所以我殺了章九真。”
吳震鄭重其事道:“而救了陶兄!”
陶嶽鳴神色漠然,道:“為什麼要救我?我已是一個將死之人,四處為禍,還有何顏面活在這世上?”
“命懸一線之人,不如提早結束這擔驚受怕的人生。”
“就算被吳淮遠利用,也只是為生活困境所逼!”
“試問一個落魄、窮困潦倒、飢寒交加的人,會伸手拿出滾燙的油鍋中的一文錢嗎?”
“活下去跟手爪被毀比起來,孰輕孰重?”
“既然選擇,就無法回頭!”
吳震走近陶嶽鳴,眉頭一豎,沉聲道:“但,你還未將手伸進油鍋,還有迴旋的餘地。”
“若此時,一名富商路過,而他剛好遺落了一個錢袋,敢問那位窮困潦倒之人還會去拿油鍋裡的一文錢嗎?”
“根本沒理由,所以你還有機會!”
陶嶽鳴一把拍在章九真的棺材上,喝問:“機會在哪?”
吳震道:“機會在我!”
陶嶽鳴道:“你?”
吳震道:“沒錯。”
陶嶽鳴問:“為什麼……?”
吳震道:“因為我與其殺了你,倒不如與你合作,一同顛覆被吳淮遠佈置好的棋盤。”
陶嶽鳴譏誚道:“據說你是他的堂侄!”
吳震道:“沒錯,連自己堂侄都不放過的人,你說該不該殺?”
陶嶽鳴揚起下巴,道:“該怎麼殺?”
吳震道:“你來殺!”
“我?”陶嶽鳴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哈哈……可笑,真是可笑……”
但吳震並沒有笑。
夜更深,靈堂更加陰森。
燭已將盡。
剪芯之人,卻已不在。
歐陽傑看著陶嶽鳴的斷臂,眉頭緊鎖。
良久。
陶嶽鳴正色道:“我已放下手中的劍!”
吳震一口否決,“不,你沒有。”
手中無劍,心中有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