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押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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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海棠哈哈笑道:“嚴兄的意思是我們倒酒的人作弊,故意把誰灌醉,讓部分人從中佔便宜了?”嚴學志只微微地點點頭,含笑不搭話。白海棠略一沉吟,續道:“嚴兄不妨給在下斟幾杯,讓我看看‘酒把子’們是如何作弊的?”說完,他抱起酒壺,遞給了嚴學志,扭頭瞅得緊,嘴裡“嘿嘿”地笑個不住。嚴學志接過酒壺,輕輕地放下,風趣地仰頭瞧著白海棠,調笑道:“他們之所以得逞,都是趁人不留意或是彼此推拉不停,等場面混亂時下手,你這眼睛瞪得像個圓球似的,如何作弊呢?”白海棠仰頭一樂,說道:“那不叫作弊,而是偷!”嚴學志磨過臉去,不解答道:“偷?說得多難聽啦。偷是將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趁人不備,悄悄地取走後,變成了自己的東西。這喝酒如何一樣?何況那還是‘酒把子’幹得事!”白海棠見他說得也有三分道理,重新拿過酒壺,斟起酒來,礙於一時興起,便沒再出聲。

白海棠一直背對著安淮生等人,沒有留意到他們,也不知嚴學志時不時地傾注耳力聆聽他們的說話,時下,嚴學志俯首低聲對白海棠說道:“白兄可知,安淮生今日在此會面武林盟主令飛燕,現在他們正坐在離我們不遠處吃飯呢,靠近左側的那一桌人便是。”白海棠朝著左首邊扭頭瞧去,果然發現那一桌上坐著安淮生與令盟主等人,不由得心中一凜,心道前幾日安淮生酒後吐真言,放出風聲,一語道破令飛燕的種種劣跡來,充滿譴責的聲音,似乎擦出了火花。今日他們便聚首一會,如此親切、和睦,這裡可是聞名遐邇的杜莊,按理那些言辭早就飛到令盟主的耳內,他豈有不知之理,瞧眼下二人模樣,不似矛盾,倒令人佩服。想到這裡,白海棠大惑不解。

他扭過頭來,對嚴學志說道:“今日果然非同凡響,大人物齊聚一堂,想必會有大事發生,讓我們拭目以待吧。”說完,呷了口酒,緩緩放下酒杯,咧嘴讚歎不已,續道:“醇正無比,真乃好酒。”嚴學志抬頭凝視了他們一會,只見那桌上的梅仁杰端了一杯酒,緩緩地立起身來,向令盟主敬道:“在下梅仁杰代二位兄弟向令盟主敬一杯酒,有願令盟主體健業茂,貴不可言,小生這裡有禮了,為表誠意,先乾為敬。”仰著脖子,輕輕地將酒杯送到嘴邊,一飲而盡。那令飛燕端坐在位子上,紋絲未動,頷首低眉,面掛笑容,舉起酒杯,品嚐了一口,復又放下,似是心思重重,緩緩道:“梅大俠客氣了,本公這裡陪禮了。”

令飛燕礙於顏面,不得不舉杯陪酒,若依平日他身為江湖正派武林領袖,豈可與一名聲不好,明是幫派、卻暗裡作匪的黑道人士客套?如今遠離別鄉,效忠於朝廷麾下,也算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得不讓令飛燕敬有三分。江南五老見梅仁杰帶頭敬酒,再也坐不住了,高老伯、高老仲、高老叔及高老季分別舉起酒杯,一一向令盟主敬酒。令飛燕雙手端起酒杯,一一頷首致意。桌子上的氣氛活躍起來,連那些在座的官丁都彼此敬酒示意,客套起來。安淮生更是興致有佳,連連舉杯,與眾人碰杯暢飲。忽然令飛燕舉起一杯酒,向著安淮生說道:“安公子今日瞧得起老夫,不僅為了眾位兄弟備有一桌好酒好菜,還特意點了一盤杜莊獨有的野山雞,真是好客之道,窺見一斑。老夫為表謝意,敬公子一杯,有望公子不要推辭,敬請笑納。”安淮生聽此一言,當即起身,回敬道:“令盟主客氣了,區區一桌水酒,何以解道?又怎能與令盟主一番誠意比美,有望盟主切莫責怪為是。”

令飛燕與安淮生各飲了一杯,隨後落座。那令飛燕啟口說道:“自武林各派聯盟以來,諸派均出現了些瑣碎的小事,除了泰山派武學秘籍被盜以外,其餘各派俱已妥當,近日接到泰山派稟報,秘籍已然尋回,諸事各妥。雖然此事告一段落,但盜賊仍然逍遙法外,依舊是個謎語。期間所令各派抽調人手,積極參與查辦,儘管體現了諸派之間同氣連枝,一人有難,眾人支以援手,可他們疏於聯絡,眾派之間的久難聚合,均已顯露頭角,老夫在想,解除困難唯有一法可試,那就是將武林各門各派併成一派,真正地融為一體,自成一家。老夫也有耳聞,江湖並派的聲音早已瀰漫天下,各門各派明裡暗裡均在籌備,少林與武當兩派為了此事,明爭暗鬥,爭取機會,一舉吞併諸派,成為新派領頭人。”令飛燕自斟自飲了一杯,沉吟了一下,續道:“其實,老夫早就為各派的主動所感染,何嘗不願以一派為重,兼併其餘各派呢!但以少林與武當為例,如此爭鬥下去,只怕傷了和氣,對誰都不利。因此,老夫掐指一算,主張各派聯合起來,併成一個嶄新的門派,既能實現聯合,又能避免很多不快,豈不美哉?又何樂而不為呢!”

安淮生答道:“以令盟主之見,武林各門各派都須加入新的門派了?”令飛燕介面道:“安公子誤會老夫了,那豈不是強行拆除各派,而逼迫他們入新的門派了!我令某豈是那等得卑鄙齷齪之輩。”一旁的嚴學志聽得真切,心裡思到他令飛燕不是如此用意,還有什麼其他的高招不成?但憑他的一面之詞,便是強買強賣,哪有一番圖騰不菲的景象可言。若以新門派相容武林各派,豈不天方夜譚,也是痴人說夢,何況令飛燕原本就不是隻好鳥。嚴學志開始嘆息武林聯盟的結局,後悔當初一願如往地贊成聯盟,不過退一萬步說,只憑他一人認同還是否定,對於大局而言,無濟於事。但從情理上說,他還是懊悔不已。如今親耳聽到令飛燕他大言不慚,說出改變江湖各派現狀,木然一身,迎頭呆愣在那裡。

安淮生話鋒一轉,介面說道:“那是當然,想必令盟主自有高見。眼下各路財銀已然就位,這一批算來一共有白銀一百五十萬兩,金條有八十根,摺合成銀票共有兩百萬兩,請令盟主收訖。”他立起身來,手裡拿著一張賬單,遞給了令飛燕,回身又坐了下去。續道:“這次金銀俱已押送到了杜莊,預備在這兒脫手換成銀票,放眼整片武林,也只有這兒才有這麼大的財力,因此約見令盟主選擇在此,有勞令盟主專程來一趟,小生真感吃驚。”令飛燕接過賬單,瞟了一眼,小心地將它塞入袖筒裡,端起桌上的一杯酒,對著安淮生說道:“有勞公子,老夫收下了,這點財力恐怕不夠,往後還要依仗公子多多出力。”說完他一杯飲下,雙手碰杯,全作一番榮謝之狀,瞧之令人無不動容。

安淮生瞧令飛燕專話武林並派,全然沒將移交銀票之事放於心上,還毫不避諱地道出票銀數目不大,仍舊需要填補,心裡別是一番滋味。在酒席之間,安淮生斷然岔開話頭,希望令盟主能多多關心眼前事務,沒料令盟主卻在他人意料之外,彼此都不在對方的心間,可見,此次酒席開局就不利。但安淮生甚為關心銀子,或許這是他最得意的一件事,無論從用人上,還是在銀子的安危上看,他都沒有令人失望,換成任何一個人都值得津津樂道,何況他是一位富貴家的公子哥,自小便嬌生慣養,弱褓經風。安淮生雙手撐著桌子的邊緣,甚為文靜,欠身對令飛燕說道:“請令盟主稍待幾日,那些金銀需要兩日去兌換,此事我已知曉杜莊的老闆娘了,想必很快就能換來銀票。”

令飛燕點頭應道:“那我令某人恭敬不如從命,在杜莊小住幾日,等銀票接到手裡之後,再行離去不遲。”聽到這裡,嚴學志明白了幾分,安淮生之所以有令押銀之人,將大批財物運往杜莊,乃是想借此名頭,兌換出銀票來。但心中的疑團大惑不解,為何官府稅銀到了武林盟主令飛燕的手中,難道令盟主除了勾結官門中人以外,還為朝廷效力?何況此批金銀數目巨大,如果算作是令飛燕的身價,未免不當。不論他有多大的能耐,以這筆鉅額價錢來衡量他,多少讓人難以接受,安淮生不是傻蛋,他不會如此莽撞作出這筆買賣。

嚴學志想到此時,興致又起,對於這一切他都想弄個清楚,但礙於眼前,旁人在有事商討,他不好就此下牙,只能靜靜地豎耳傾聽。

此時梅仁杰舉杯向著安淮生敬酒,說道:“公子,今夜在下誠邀你去賭坊一博,不知公子意下如何?”說著便飲下一杯。安淮生抓起桌上的一杯酒,回禮道:“如此甚好了,近些日子,本公子事務繁忙,顧不開身來,今日偶逢時辰,豈可放過。不過,還請閣下備足了銀兩,以免輸了賴賬。”梅仁杰咧嘴笑道:“小的是那號人嗎?我可不記得曾幾何時賒過賬。”安淮生笑著用手指點了點梅仁杰,道:“一言為定,倘若是我贏了,本公子定當請客。”梅仁杰聽了爽快地點了點頭,胸中沾沾自喜。一側的令飛燕乾咳了幾聲,信口說道:“兩位說話不妨小聲點,以防隔壁有耳。”梅仁杰不解問道:“我們兩人商約賭博,又不是甚要緊事,怕他何來?”令飛燕一本正經地說道:“閣下有所不知,據本公看來,現下有武林高手在場,擔心兩位前去大張旗鼓,怕外露了錢財,豈為不美?”梅仁杰答道:“武林高手豈是強盜?”令飛燕聽後,笑而不語,沒料一番好意,在他人眼裡弄到最後,卻是自己毫無道理了,尷尬地苦笑了一陣,只顧吃喝,不再言語了。

嚴學志聽得正,覺得梅仁杰為人雖然可恨,可是他的一番話語不無道理。而令飛燕武功也甚為可怕,客堂很大,儘管人多,但彼此相距空間足餘,兩兩相座便能窺探別人武力強弱,這份功底不是人人得而有之,不愧是武林盟主。嚴學志心頭一轉,令飛燕指得莫非是自己?一念及此,心中不由得一凜,難怪白海棠會說自己以他為對手,乃是當世的不幸。然而嚴學志很快地平復了下來,決意今夜去賭坊鋌而走險,但願令飛燕不在當中。

他只顧著安淮生那一桌,整個人沉浸在其中,正在津津有味時,白海棠高舉著倒過來的酒壺,嚷嚷道:“嚴兄,酒已喝乾,人已吃飽,不信你瞧?”嚴學志聞後,恍然大悟,答道:“再叫壺酒,怎樣?”白海棠立即伸手攔來,說道:“酒足飯飽了,剛剛好,不可再飲,時候不早了,夕陽已斜,不如散了吧。”說著他便起身告辭。嚴學志只得無奈,也沒有勸阻,略一拱手相送,說道:“白兄,全怪兄弟招待不周,來日再飲,恕不遠送!”白海棠還禮道:“嚴兄客氣了,白某告辭。”說完便轉身離去了。

桌上只剩下嚴學志一人,他喚來了客堂裡的僕人,結完了銀子,放下碗筷,酒醺醺地拖著長身朝著客房走去。

剛來到房間門口,嚴學志便窺見到一條楚楚動人的身量正在來回渡著步,神色不定的樣子,他定睛一看,見是杜月娘,心下一喜,迎上前去。不料杜月娘剛好轉過身,迎面碰見了他,一跺腳,開口就說道:“你跑哪去了?叫人家好等。”嚴學志展開笑容,回道:“何事?如此著急。”杜月娘嘟嚕著嘴,說道:“此次得知你來到這兒了,便想找你商量一事。”嚴學志“哦”了一聲,說道:“我剛在前堂約見白海棠吃飯,這才回來,沒料就遇見了你。你怎麼尋到這兒來了呢?”杜月娘答道:“這點小事,能難得到我?”嚴學志見杜月娘神色忐忑,出口安慰道:“何事如此神態?不如進屋說吧。”

他推開房門,走了進去,杜月娘緊隨其後,還沒站穩腳跟,嘴裡便數落著,說道:“安淮生找上了我們杜莊,要用大批的金銀來兌換銀票,我來跟你商量,此事是拒絕他,還是答應他?”嚴學志柔聲說道:“此事全當你來做主,何苦問我?”杜月娘舒緩了一口氣,小聲地問道:“你可知道,這批金銀他準備交給誰嗎?那是當今的武林盟主令飛燕。聽說令飛燕最近想將武林各派併為一派,我擔心這些銀子便是用在此處,收買人心使用。”嚴學志說道:“武林並派需要那麼多銀子,幹麼?”杜月娘續道:“啊喲,你瞧你這死腦筋,怎麼就不轉彎呢?武林並派有很多人反對,這些金銀要是裝進了那些反對者的口袋,他們還反對嗎?”嚴學志聽得楞在一邊,說道:“這…這不作弊嗎?哪是英雄好漢所為,我實在是想象不通。”

杜月娘也沒理會嚴學志,只顧著自己說話,續道:“我雖然置身於江湖事外,但這次需要端詳一下,可不能不管了,如今江湖烽煙又起,不知鬧到何時才能結束。倘若都以這種伎倆來開門立派,用不了幾日,武林道上便充斥著打打殺殺,到那時我們的生意也沒得做了。”嚴學志一翻眼,接道:“此語對極,就不知究竟哪兒才是令飛燕的頭。依我看,不答應他便了。”杜月娘又道:“不過儲藏金銀能夠養錢,這種事不是折本的買賣,白白不賺取他的財富,倒是可惜了。”嚴學志柔聲道:“凡事都有得失,咱們只要懂得取捨也就夠了,無需多慮。”

杜月娘眼珠一轉,心下拿定主意,輕聲說道:“與其這樣,不如就拒絕他。”說完她向嚴學志走近了幾步,立在那裡,柔聲說道:“瞧你這次喝了許多酒,不如躺下休息吧,前堂還有事,我這就去了。”嚴學志朦朧著雙眼,不捨地答道:“聽你的,等明兒我去尋你。”二人說定,杜月娘隻身離去閉了屋門。嚴學志此刻感到睏乏,體內酒力發作,一屁股坐到床上,矇頭倒下。

傍晚時分,暮色降臨,嚴學志猛然醒來,由於足足睡了一個下午,加上他年少氣盛,原本就有一副健碩的體魄,此時他感到身輕氣爽,腦子裡轉悠著晚間的活動。他怕安淮生和梅仁杰認出自己,心裡打量著需要化妝前去才好,以免多生事端,破壞氛圍,影響到他探聽訊息。因此嚴學志換了套衣服,用几案上洗浴的香料塗抹臉上,又用溼毛巾輕拭一遍,對著銅鏡窺視自己,見他瞧上去約莫是一位儒雅的中年人方妥,出了屋門,來到前堂,吃了晚飯,手上掂著兩錠銀子,朝著賭坊行去。

賭坊裡像往常一樣,擠滿了人頭,每桌上的賭客們簇擁在一起,聚精會神地買莊、下注,偶有開局的,鬨笑喧鬧,贏了的,滿面堆喜,輸了的,一聲不吭,愁眉苦臉。有的圍在一起,集中精力,彼此圓目瞪著堆在桌子中央的金銀,生怕給別人糊弄了去,靜靜地等候著揭開骰面,一窺究竟,爭個高下。

嚴學志掀開門簾,徒步行了過去,躡手躡腳,不想驚動任何人,悄悄地走到一桌前駐下,眼神不住地打量個桌子上的每個人。突然,一位漲紅了臉的大漢猛然站起身來,右手朝著銀色的鐘罩子移去,穩穩地拿住不動,嘴裡說道:“各位,買單還是買雙,都想好了嗎?咱們不可出爾反爾,下注了也便定了下來,現在我可要揭了,輸贏全看各位運氣了。”桌子上每個人的眼睛都瞪著他的右手,一刻也不願離開,生怕他會使出什麼詐來,出老千可是人所共憤的。只瞧此刻一片鴉雀無聲,彼此都凝神靜氣,全等著他揭開骰面的那刻到來。

忽然那大漢右手一掰,麻利地掀走了鐘罩,無數雙眼睛盯了上去,猛然“哇”地一片聲響,原來是“單”。有的突然“哈哈”地放聲笑起,不絕於耳,顯是贏了,大抱大抱地向自己的懷裡挪去金銀,有的,大呼大嚷,氣得哇哇直叫,奮力地雙手錘擊桌面,嘴裡罵道:“媽地逼,今日是怎麼了,手氣不佳,骰子不聽我等指揮了,怎會是單呢,明明是雙嘛。”那大漢唏噓了一頓,回道:“各位,多說無益,願賭服輸。”不等一小會兒,分銀完畢,又來一局。那大漢將兩枚骰子重新放回裝具裡,蓋上鐘罩,右手抓住,高高地舉起,奮力地上下搖動,只聞“噌鐺鐺噌鐺鐺”節奏地聲響不斷,忽然停駐不動,緩緩地放下,平穩地擱在桌子上面。對各位說道:“這是新開的一局,請各位買注。”

剛剛贏了的人不假思索地押注,推上注銀。輸了的左顧右盼,彼此竊竊私語,顧忌了起來,不敢貿然投押,擔心輸得太狠。大家一時交頭接耳起來,時不時地拿眼瞟了一下立在一旁的嚴學志,見他手裡託著兩錠銀子,不削一顧,無人搭理。嚴學志好沒興趣地搖了搖頭,隻身走開了。由於他第一次來賭博,以前從沒有參與過,他是否僅當個看客,還拿不定主意。

嚴學志朝著裡堂瞅去,他知道那是貴客堂,以安淮生的財力,今夜可能包場了。只因隔著一道門簾,隱隱地有身影徘徊,但看不清究竟,他一時無從知曉,反正此堂室中並無他們的身影。除了嚴學志一人在渡著步以外,其餘的人不是駐足圍觀,便是緊捏口袋押注,大展身手。只是因為每個人都全神貫注,無人在意嚴學志的活動而已。

他來到緊靠門簾的那一桌旁駐下,提氣凝勁,貫注耳力傾聽內堂動靜,一片片呼吸聲傳來,知是賭客們在座。此時,這桌上一位三十左右的青年人凝視著嚴學志,良久,立起身來,朝著嚴學志招呼道:“喂,朋友,過來玩會吧。”嚴學志下意識地瞧去,四目共對,只見那青年人生的一副好面孔,身著白衣長袍,一雙劍眉,兩眼明媚,四方臉,外表看上去,依然瀟灑翩翩,似乎是一位蓋世俊男。嚴學志不禁心裡一動,即便是一位男生,也難免會多看幾眼。嚴學志含笑回道:“多謝,朋友,只是我手上銀子不多。”那青年人笑了一笑,抓起身前的一顆金元寶,擲了過去,說道:“喂,朋友,這算是借你的,不如一起玩會吧。”嚴學志接過金元寶,心存感激地掂了掂,答道:“朋友,多謝,來日在下一定奉還。”說完,嚴學志跨步迎上去,坐在那青年人的身邊。

那青年人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撬開一塊骨牌的邊緣,兩眼放光,側著頭顱,迷眼瞅去,口裡不停地念道:“四點,再大一點…再大一點,五點,再大一點,六點…再大一點。”一旁的嚴學志也情不由衷地側頭替他鼓勁,眼睛直溜溜地盯著不動。

那青年人的拇指伸進骨牌的底端,不斷地摸搓著,嘴角上揚,待要掀開,其餘的人此刻拿眼瞟上去,他復又奮力地雙手捂住,整個人匍匐在上面,嘻嘻笑道:“各位不許偷看,還請諸位先開牌吧。”

嚴學志由於沒有瞅到他的骨牌究竟是幾點,心急如焚,失望地搖了搖頭顱,嘆了一口氣,坐在那裡手一錘桌子,輕聲道:“真他奶奶的,急死人了!”那青年人聞聲,扭過頭來,瞧著嚴學志,咧嘴笑道:“老哥莫要著急,再等等方能知曉。”嚴學志見他的年紀比自己略大幾歲,卻稱呼自己為兄長,有點好奇,忽又一想,自己化了妝,瞧上去約莫四十開外,頓時醒悟,明白了過來。桌上各人依次開了牌,只差那青年人了,這時只見他右手突然掀開骨牌,伸頭過來,猛然一瞅,瞬間笑容不見,一副沮喪的神情溢於臉上,“呀”地一聲尖叫出來,劃破了整個賭坊,癱軟在椅子上,動都沒有動一下,道:“真他奶奶的,晦氣得很。”

忽然桌子上一人對那青年人說道:“陸兄,再來一局,怎樣?”那姓陸的答道:“我身上所帶金銀無多,等下次吧。”那人一軲轆爬起來,朝著那陸某一步跨過去,伸手朝他的懷裡摸去,笑道:“陸兄一定在騙人,不妨讓我瞅瞅唄。”此刻那姓陸的猛然從椅子上躥起,身子閃到一側,右手緊緊地捏住衣衫,吼道:“不可如此隨意,老兄,饒了我這一回吧。”那人復又笑著縮回手,回到自己位子上,說道:“可謂陸兄不給面子,否則今日何不傾囊相投,玩個盡興呢。”

那姓陸的青年人略作一揖,起身道:“我陸某今日甚為雅緻,請仁兄盡興。”說著他就要轉身離開。嚴學志也起得身來,緊隨其後,跨上一步,走上前去一抱拳,說道:“原來閣下姓陸,久仰了。”那姓陸的青年人回禮道:“老兄客氣了,為何老兄不施展一下身手,索性博一把呢?”嚴學志答道:“實不相瞞,只因小弟不懂這些,我對裡堂的場面倒有興致。”他用手指了指貴客堂。那姓陸的說道:“原來如此。那是貴客堂,如果老兄有興趣,不如我陪老兄進去走一趟,如何?”嚴學志聽他如此一說,立即精神一振,搶著答道:“好啊,有勞老兄帶路。”那姓陸的一擺手,說道:“唉!大家開懷,玩一把而已,何必認真。”

轉眼間,他們二人一前一後地進到了貴客堂,堂裡三三兩兩的人扭過頭來,瞧上二位幾眼,均未作聲。嚴學志一眼瞟去,瞥見安淮生與梅仁杰正坐在東西兩首,心裡一動,果然是他們幾人。那姓陸的略一欠身,陪著笑,小聲地道:“在下想進來學學,肆處瞅瞅,不知可否?”堂裡無人說話,更無人搭理他。於是他們兩人瞧瞧地來到圍觀的人群中,駐足觀看。

突然梅仁杰“哈”地一聲笑出聲來,抓著一張紙牌,扣在桌面上,說道:“這回我可不謙虛了,你安公子手上的牌再大,也大不過它了,公子小心了。”安淮生穩坐未動,瞟了他一眼,也沒吱聲,右手正在摸牌,從中抽了一張,大大咧咧地掀開,敞在桌面上,驚呼道:“呵呵,十點。你那張牌難不成比我大?不妨揭開看看。”梅仁杰隨即掀開那張牌,睜大眼睛,忽然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垂下眼皮,傻坐在那裡,唏噓了一聲,說道:“八點?他奶奶的,真是倒黴。”安淮生哈哈一笑,接道:“閣下莫要擔心,輸了不打緊,再來一局。”此二人正在興起間,忽走來一人,低頭在安淮生身側附耳了幾句,只見安淮生整個人突然僵木在椅子上,右手猛然一錘桌面,大聲嚷道:“他奶奶的,杜莊如此財力,卻說沒有現成的銀票,這般不給顏面?”

嚴學志一聽,心裡自知是杜月娘回絕了他,不由得一樂,嘆道,“這下可有好看得了,就不知那麼多的金銀珠寶要如何辦才好。”梅仁杰聞到安淮生髮脾氣,立即說道:“咱們屋子裡堆放了兩百萬價值的金銀,杜莊卻說沒有銀票,安公子,現銀還怕財富飛走了不成嗎?不如就此讓給那令盟主,讓他去想辦法搬運。”安淮生想了一想,說道:“話雖如此,不過我們事先答應了人家,怎好改口?”梅仁杰說道:“除了杜莊,誰還有那麼大的財力呢,只怕有也難以達成交易,現成的金銀固好,但難以搬運,數目太大了。”

一旁的陸姓青年人聽得真切,知是他們手中有一大批金銀急需脫手,苦於無處可尋,正在上下艱難中。本來想找杜莊,懇求這裡的老闆娘開得金口,就此以金銀換取銀票,可沒料他們卻聲稱無錢可兌。那姓陸的青年人靈機一動,瞧著外表,認定安淮生為主人,當下他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向安淮生作了一揖,說道:“這位公子,恕在下冒昧,可否一言?”安淮生順著聲音望去,見一位風度翩翩的公子哥正向自己開口說話,且禮貌有佳,出語有度,就不知為了何事,因此坐在位子上,靜靜地聽著,隨口答道:“這位公子,有話但說無妨。”那姓陸的續道:“方才在下聞得閣下現有價值不菲的金銀需要就此脫手,苦於無處可彌兌換的銀票,在下想問得此事當真不得?”安淮生答道:“自然當真,敢問這位公子,可有高見?”

那姓陸的青年人臉上一喜,和悅地說道:“在下願意與貴公子交易,只是在下卻沒有銀票。”安淮生似乎有點發怒,皺著眉頭說道:“哦?那閣下拿什麼來折付?”那姓陸的青年人不溫不火,面帶微笑,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帕,託在手掌心上,右手慢慢地解開錦帕,只見他的手掌上拖著兩個用石頭雕刻而成的小馬,看上去晶瑩剔透,酷似水晶,閃閃發光,好看極了。那姓陸的道:“閣下請看,這是一對宮廷玉馬,屬於寶物,價值千金,乃是當今聖上身邊的珍藏,現在它在在下手裡,這位公子看,它值多少銀子?”安淮生自小在父親身邊長大,出沒朝堂,宮廷雖大,有生之年他還沒有去過,但他耳濡目染,知道宮廷裡寶貝成堆,受之薰陶,何其是不識貨的人呢?瞧得不由得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嘆道:“真乃好物。”

梅仁杰此刻瞧得眼睛也直了,下意識地說道:“請閣下遞過來,讓我等好生辨別辨別,真假如何。”忙伸手去取。那姓陸的嗔怪地說道:“在下陸小遷手上的東西豈可有假?”忽然一縮手,又將錦綢包好,揣入懷中,續道:“閣下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梅仁杰唏噓了一聲,說道:“難道它是紙紮成的嗎?畢竟是石頭做得,怎可不能觸控。”那姓陸的青年人答道:“白玉質地,怎能是石頭的,胡說。”梅仁杰續道:“反正那是石頭的一類,難道在下說得有錯?”

那姓陸的青年人搖了搖頭,說道:“人體有異味,若是用手撫摸得多了,汗液會滲透進去,恐讓它失去光澤,豈為不美。”

嚴學志聽到這裡,心裡不免一驚,眼前的這位青年人名喚陸小遷,難道他就是名盜?他手上的那一對玉馬顯然是寶物,它屬當今聖上身邊的寶貝,怎生到了他的手上?難不成是他偷來的東西?想到這裡,嚴學志背部汗液滲出,點點溼透了衣衫,打心眼裡為他捏了把汗。

安淮生雖不能說是博聞廣識,但他立於江湖時日已久,平日聽得常人說起江湖傳聞不絕於耳,也可識得一些黑白人物,固然對名盜久有耳聞。當下面部突然變了顏色,向其一拱手,說道:“閣下莫非就是傳說中信手拈得人間無數寶貝的陸小遷?”那陸小遷哈哈一笑,介面答道:“這位公子果真是好口才,能把偷盜說得如此好聽,在下還是第一次聽說。不過在下可以坦言,真是在下。”安淮生見陸小遷毫不避諱偷盜,心中悠然流露幾分敬意,畢竟他肯實事求是。陸小遷右手從懷中掏出一把紙扇,單手熟練地開啟扇子,悠然自得地扇了起來。雖然此時正直深秋,天氣涼爽,但是此刻屋子裡空氣不通,人多擁擠,帶著幾份悶熱。

安淮生立刻收住詫異之色,面容依舊含笑連連,回禮道:“本公子久有耳聞閣下,今日一見,果然非同凡響。如果閣下不嫌棄,本公子答應和你做筆買賣。”嚴學志覺得安淮生爽快地答應了下來,根本不計較陸小遷乃為一名人見人怕的盜賊,倒是對他大為不解,心道果然官府中人從不在乎這些,那梅家三兄弟不也是黑道會的成名人物嘛。一念及此,嚴學志似乎通透了幾分。

陸小遷搖著扇子,面帶微笑,說道:“在下樂意至極。”話音剛落,他便伸手掏出那個錦帕來,隨手向著安淮生遞了過去。

安淮生信手接了過來,開啟錦緞,雙手捧起那對玉馬,仔細地瞧了又瞧,似是怎麼瞧都瞧不夠似的,緩緩說道:“這對玉馬價值不菲,在下雖然對古董精玩根本不通,但看它的質地和雕刻尤為精美,成色純正,乃是正品一雙。就不知估價該是多少?”陸小遷答道:“此對玉馬當屬上品,至少要白銀五百萬兩。”安淮生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我身邊沒有那麼多銀子,否則這等好貨豈能讓給了別人?”陸小遷嘆道:“閣下何必開如此等的玩笑呢,既沒有現銀,不如將寶物奉還。”安淮生不服地眼神閃爍不停,介面說道:“本公子有現成的金銀兩百萬兩,我倒有個主意,說出來不知閣下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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