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吐髒(1 / 1)
次日清晨,令飛燕走向安老爺客房,心中想著一事不吐不快,欲要找個人好好說說,唯有安老爺令他稍加放心,因此他前思後想,瞻前顧後,最終還是隻身前去。他面色凝重,似是心事重重,腳步也遲緩了起來,沒行幾步,他立住腳步,左右顧盼,徘徊不定,實在難拿主意是否該行。但他略做鎮定,一路行來直到現在世上就沒有什麼事難倒過自己,於是他舉步跨出,埋頭走去。
昨夜一聚,餘興未除,依稀還在眼前。酒後安老爺沒有離開,令飛燕也沒有離開,就近在杜莊就此歇了下來。杜莊的客房很多、很大,而且很舒服,曾經迎接過多少四面八方的來客友人,又送走了他們。如今,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節度使也被他的美名所侵染,不僅把自己的五十大壽選擇在這裡,而且興致悠然地住了下來。當然他曾享樂過,不過像杜莊這樣別具一格的客房,他真還是第一次歇腳。
當然安淮生也在杜莊住了下來,只不過昨夜拼酒,喝得個酩酊大醉,至今還沒有醒來,恐怕是醉意未消的原因吧。
杜莊的路道很曲折,只是這裡坐落佈局極為複雜的原因,令飛燕轉了幾道彎,來到了安老爺的客房前駐下,敲響了屋門,“噠噠”聲傳起。安老爺是讀書人,儘管身負武功,可詩書不曾離手,一直保留著早睡早起的習慣,此刻雖然尚早,但他已經起床了。安老爺聞聲開了屋門,一瞧是令掌門,便面含微笑把他讓了進來。稍定,落座。
安塞山略一沉吟,心裡在思量昨夜一番敘話,不在自己的心頭,難免掃興,今日令掌門又來拜見,不知是否恰得時機,不好就題發揮,便說了一些閒話,道:“如今令掌門成為萬人之眾的領頭人,此等是大福啊,可喜可賀,恭喜令掌門了。”
令飛燕裝作很高興的樣子,伸口答道:“安老爺說笑了,我再怎威風,要是比起安老爺您啦,那是不及萬分之一,您身為朝廷鎮守一方百姓的要員,統兵百萬,使命在握,那是大為了不起。安邦撫國,理政出策,勵精圖治,是天下眾民之所需,或缺不得,乃是當今江山社稷真正的大英雄。”他稍頓了一頓,續道:“本派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那當全是安總舵主的功勞,我不能就此堂而皇之地取而代之,無情地霸佔了去。”
這番話由令飛燕的嘴裡吐出來,自是管用。此刻只見安老爺肉嘟嘟的臉上露出了會心的笑容,心裡當然歡喜,倘若換成一個下屬官員說出,未必令他如此開懷。令飛燕也做過武林盟主,如今又成了江湖中聞名四方六合門的掌門人,萬人敬仰,好不威風,在鹿門鎮方圓百里之內也算是聲名顯赫的大人物,這麼一個江湖人物如今他以此番話語欽佩安老爺,怎能不讓安老爺開懷?
安塞山久混官場,聽過奉承的話當然不在少數,因而他依然鎮定自若地說道:“朝廷不同江湖,官場比不得俠義場,做官猶如攀登高峰,越往上越是舉步維艱,每走一步都須謹慎從行啦,一不留神,便是人仰馬翻,甚則丟入懸崖,從此粉身碎骨。但越往上風景越是奇異,等到到達最頂端時頗有一番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意境,這時心境自然與眾不同,才能體會到做官真正的樂趣。闖蕩江湖需要從倡俠義心腸,離開了俠義二字,這行走江湖也就變了味道了。對此,生兒自是缺少歷練,希望令掌門日後多多給與指教,今聽令掌門如此地誇讚生兒,為父的心裡自是高興,知他也已日漸沉穩,不再似從前那般,在這裡我當好好地謝謝令掌門啊!”
安塞山語重心長,口氣極為真誠,說得理理在握,沒有半點欺語之辭,已是難能可貴,可見對令飛燕此趟前來也是飽含一番愜意,厚望極高。令飛燕連連點頭,虛心聽教,不敢有絲毫馬虎,要知道在安老爺面前他的那點江湖義氣可算是不倫不類,論英武之才,怎能堪比朝廷大員?照說他們二人相對是南轅北轍,同床異夢,幾乎沒有同聲可言,但出於安老爺對江湖人士卻別有一番興趣,尤其是對令飛燕,因此充其量也就算個可以談得到一起的陌路人。至於那安老爺究竟在六合門與令飛燕的身上打什麼主意,誰都不知道。當然,令飛燕巴不得早一天能夠洞察出這一切,好有個防備,但面對安老爺的守口如瓶,也無從知曉。可是對每月將近有幾十萬兩銀子的補放,令飛燕焉能不受,受此誘惑,他還是不顧一切,微閉雙眼聽之任之。
令飛燕誠懇地說道:“以六合門今天的聲勢若要在安老爺麾下能討個差事,對於我們來說那是萬分榮幸的事,不知安老爺能否賞個人情?”
昨夜莊將軍與令飛燕商談得並不成功,算是徹底地崩裂了,至少在安老爺的眼裡是如此,這多少有點讓安老爺不如意,究其原因不得而知。大概是因為令飛燕不太看好領著六合門的弟兄終日騎馬射箭,賓士疆場的原因,他婉言謝絕了莊將軍,否則若是他們二人聯手也算是轟轟烈烈。或許在安老爺眼裡,像令飛燕一樣的江湖豪客就應當彎弓射鵰。因此,安老爺聽令飛燕如此懇求,倒也沒放心上,只當是他的一番閒言碎語罷了。
安老爺哈哈一笑,說道:“以六合門今日的氣魄何以委屈於朝廷,何不策馬奔騰,轟轟烈烈?”
令飛燕臉上有些難色,淡淡地說道:“安老爺有所不知,正是由於六合門的人數頗多,行動起來浩浩蕩蕩,當以謹慎從事。如今天下民風日漸頹廢,生活艱難,各個地方異軍突起,奮勇不斷,民眾中各個大會小會揭竿而起,層出不窮。面對如此,朝廷紛紛派兵鎮壓、討伐,其罪名都是令人觸目驚心,動輒就是造反叛亂、欺君罔上。若是我們的行動稍有不慎,與其混淆一處,豈不叫人膽戰心驚?”
安老爺靜靜地瞧著令飛燕,目不轉睛,微微嘆道:“令掌門所慮有理,畢竟瓜田李下啊。但朝廷除了為武有些空缺以外,其餘的都是些文人墨客的職位,似乎距離江湖武道差得很遠,你也就不用再想了。”
令飛燕並沒有失望,興許他也只是隨口一提,畢竟擺在令飛燕面前那些火燒眉毛的事是如何對付武林各派,當下略一沉吟,他繼續說道:“營善六合門,我花去不少勁力與時間,自然銀子也沒有少出,才迎來了萬人局面,其中的艱辛只有我個人才能夠觸知,旁人只看得見圍繞在我外圍的光環,每邁出一步都是不易,其中包括那些…”他抽搐了一下,沒有一口氣說完,停頓了一會,緩了口氣,續道:“其中還要下定決心去殺一個人,或做一件見不得光彩的事…”他實在是說不下去了,戛然而止。
安老爺瞅了他半晌,深情地說道:“堂堂的六合門足以威震江湖,如今天下哪一個走江湖的人不知道六合門?個個耳熟能詳,令掌門何以如此自哀?”
令飛燕垂下頭顱,面色慘淡,心中似是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突然被人發覺一樣哀憐,淡淡地說道:“安老爺有所不知啊,武林世界的各門各派一直以來規矩甚多,各派之間不通武學已是家常便飯,更不允許相互參照與習練,哪怕是看上一眼都要分場合,這種陋習時日已久,廣被各派接受,沒有一個門派是例外的。然而它卻阻斷了武學交流,讓各大門派守護著本派武藝,單調、乏味。久而久之,每個門派的弟子們只能掌握本門武學,至於對武學的優勢與不足可就顧不得了。六合門開山以來,為了改變這種時日已久的江湖陋習,我不得不與名城大俠史一郎合作,想盡一切的辦法獲取拳譜,最後卻把眼光瞄準了泰山派,盜走了泰山派五行劍法練習總綱,重新備錄了一份,又將原物奉還。不久之後,我花取重金請動江洋大盜萬峰,以同樣的方式盜走了八卦門的八卦連環掌的武學拳譜,也備錄了一份。全來用作六合門開派教授的傳藝武學,雖然五行絕學與八卦連環掌不是天下至上之學,但卻彌補了弟子們的不足之處,豐富了傳承武藝的花樣,讓六合門也有著自己的學藝。”他略頓了一頓,續道:“這兩件事情一直困擾著我,總覺得不光明正大,偷偷摸摸的一番鼠輩行徑,讓我甚為苦惱。”說完,令飛燕微皺著眉頭,低頭看著地板。
他似乎有種負罪感,但是當他做完這一切後,看見六合門的新進弟子終日練習那兩門武學,並三三兩兩地聚群展示、切磋,正投興致勃勃時又是那麼的欣慰與滿足。
安老爺呵呵一笑,擺了擺手,不以為然地輕聲說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只要能夠做得了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來,別說是偷,就是搶、奪,也未嘗不可。區區小事,何以讓令掌門如此耿耿於懷?再者來說,你們江湖人士一向都是風風雨雨,刀裡來、劍裡去,從沒有斯文的時候,這些對於你們而言,也算不上什麼。”
這番話剛一出口,就驚呆了令飛燕,他沒想到一個堂堂的朝廷命官能說出如此話來,就不知他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如果有可能,他很想將安老爺的心肺扒開來,看一看。但他還是裝作毫不驚詫的樣子,臉色平靜如湖水,可他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了,看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是對的,官府的人與江湖本身就是兩道門檻,互不相關,於是令飛燕覺得安老爺是個令他放心的人。
正在令飛燕沉靜間,屋外行來一人,他下意識地抬頭一看,見是安淮生,不由得臉上掛上笑容。安淮生面無表情,跨進門來,對著安塞山作了一揖,口內說道:“孩兒給父親請安!”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足以說明一切。他心裡既沒有記恨自己的父親,也沒有把昨夜安塞山對他說得一番話當作一回事,在他的思量間,他仍舊感激著安塞山多年的養育之恩。
安塞山端坐著未動,輕輕地點了點頭,答道:“生兒不必多禮,請起身。”安淮生聞言,退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