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避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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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飛燕隨即起身相送,被安淮生謝絕了,他可不願意被人當作一個寵物寶貝,到哪裡都要有總舵主該有的模樣。

安淮生遲遲沒動靜,不知他在顧慮什麼,突然他的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興許是人在做出離別時才想起親情的道理來,鹿門鎮東頭村那戶姓喬的夫婦,他是不是該去瞧上一瞧。但他沒有告訴任何一個人,心裡自是在默默相念著。以他是總舵主的身份,要找個時機去尋看,自是機會多多,不怕找不出時間來。

韓雄擔心他們幾人來不及閃避,就被朝廷兵馬碰見,當下催促了安淮生好幾回,才勉強動身出發。其實安淮生心裡固然清楚,六合門上下已被列入反賊的旗幟,作為它的統領在朝廷眼裡自是罪加一等,哪裡會討得好去?只是左右人等仍以平日禮儀相待,呼號於前後而已。

安淮生覺得六合門如今大難臨頭,今日格外不同於往日,多長了一個心眼,雖然是說出行,但也如同生離死別,各個方面都做好了打算,只不知這一去,什麼時候再能相聚是個未知數,令掌門亦是心無定數,也只好以相同的禮數作別。

安淮生騎上了一匹快馬,將手一揮,朝著鹿門鎮東頭村直奔而去。跟隨的江南五老、韓雄與泰山分舵舵主鮑雪來等人不明事由,只得催馬直追而去了。

據那吳輝忠口述,鹿門鎮東頭村全村除了一戶人家姓喬之外,剩下全部姓吳,因此,他們此行要打探那喬氏夫婦倒也好尋。一問便知,那喬氏夫婦單獨居住在村西頭第一戶人家便是。安淮生命人在外等候,自己下馬,把馬匹交給了邱德武,隻身一人悄悄地走上前去。

三間破敗的茅草房,旁邊搭建著一座矮小的圈棚,似乎是用來圈養雞鴨鵝只。門框上有簡易的木門,木門上有對鐵質環扣。安淮生環顧了下四周,頓覺這戶人家主人窮困潦倒,除此之外,幾乎一無所有,心中為此覺得稍有幾分寒酸,但他內心仍舊火熱,忐忑不安地肆處張望,當他來到門邊時,堅定地扣響了門環,“噠噠”聲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裡屋應道:“誰呀?”

一雙粗糙的手掌開啟了木門,一張焦黃的面孔映入眼簾,兩頰飢瘦,面容深陷,凸顯出臉堂就像兩個深深的酒窩。佝僂著身軀,衣衫不整,渾身上下肆處都是布丁,看起來足是一位七十歲年紀的老年男子了。

安淮生心裡沒有絲毫防備,見到了這一切,心裡“突”得一下,失望過度,眨了眨眼睛,輕聲問道:“老人家,此處可有個叫喬氏夫婦的?”

那老者聽聞到此,眼睛一亮,隨即於瞬間消散不見,咳嗽了一聲說道:“本村方圓幾里,只有一戶人家姓喬,那就是舍下,不知公子尋我這等老身,有何貴幹?”

安淮生目光呆滯,足見眼前這位老者尚有七十多歲年紀,若按照年齡來推算,他在五十歲左右時產了一嬰,當屬高齡生子,以此來看,雖然也沒什不妥之處,但情理不通,難免心裡有些唐突,遲疑了一下眼神,說道:“請問老先生,二十幾年前有位叫安塞山的壯士來過舍下,可曾記得?”

那老者見身無旁人,低眉淺笑道:“二十幾年前的什麼事?二十幾年前我家跟現在一樣,風平浪靜,不記得有什麼事啊。”

安淮生瞧他一副老態龍鍾的模樣,似是在裝聾作啞,又好像的確是聽不明白,心裡有點慌張不定,湊近身子,低聲問道:“二十幾年前,有人從你們手上抱走了一個嬰兒,這事您記得嗎?”

那老者遲暮了一下,彷彿想起了什麼,眼神極為複雜,憂傷地嘆息一聲,說道:“公子問得是這件事喲,唔,家裡貧困得連我想當父親的資格都沒有,夫復何言啦!”他似乎在自怨自嘆地哀鳴道,頓了一頓,續道:“是,有這事,記得那時我正直三十歲,不算特別年輕,也是壯年時期…可如今,這歲月不饒人啦,二十多年過去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呀!只不知公子提及此事,是何用意啊?”

安淮生一驚,沒料眼前的老者才是五十歲的年紀,活像一個七十歲的老翁了。此時他的情緒十分複雜,看著眼前這人,就是他的親生父親莫過如此了。安淮生眼睛一花,淚水差點奪眶而出,支支吾吾地半天才說出來下文,道:“我…我就是那個被送出去的嬰兒。”

老人驚呆了,長大了嘴巴,眼巴巴地專注著安淮生,眼珠子一轉都不轉一下,似是有幾點淚光,將信將疑地說道:“我的娃兒?你是…我的娃兒?二十多年了,沒想到我還能再次見到,真好!這是真的嗎?”

安淮生努力地點點頭,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他迷茫地看著面前的那位老者,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還是錯,只呆了一會兒。他忍了忍激動的情緒,使勁地說道:“老人家,請你小聲點,恐被外面人聽見,他們還不知道我來此的目的。”

那老者就像得到命令一樣,立即低著嗓子喃喃地說道:“當初…當初也是出於無奈啊,家裡貧苦不堪,我和老婆子不捨得你過著和我們一樣的日子,正好有位富貴人家想收養個嬰兒,這不透過關係把你送了出去,只是希望你將來長大了,能過上好日子,不需要艱苦就行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專注地端詳著安淮生,像是看不夠一樣,眼睛裡突然流露出光澤來。安淮生見外面還有幾人在等候,雖然此趟說是榮歸故里,其實說白了就是逃跑,時間緊急,他略一沉思,不如長話短說,道:“我現在是六合門的總舵主,眼下朝廷兵馬若要攻打六合門,我帶了幾人一道出來,本也無地可去,途徑這裡,偶爾想起當年之事,覺得還有幾分情熟,想投身於此,略做歇息,不知老人家意若何為?”

那老者雖然年老體邁,可仔細算來今年也正直五十開外,年富力盛,只因飽經歲月侵蝕,年已顯老,當下經受安淮生這番話語,立即會意過來,說道:“公子願意留在此處,小老兒自是高興,聽聞六合門的人經常在外惹事生非,可不比我們農家人呢!倘若公子願意住下來,我就把我的小茅屋讓出一間來給公子。”老者幸喜若狂地說道,沒有一絲遮掩。

安淮生瞟了一眼在在外面靜候著的眾人,從懷中掏出兩張銀票,遞給了那老者,說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望您老收下,就當做是我的茶水錢吧。”

那老者連忙推搪道:“寒舍如能留得住貴菩薩那是我老頭子的福氣,怎可收了公子的銀子,不可啊,萬萬不可。”

安淮生見那老者如此憨厚,又不知該如何稱呼,堅持遞上銀票,讓他收下,滿含眼淚,說道:“老人家如果不收,就是趕走我等之意,叫我如何心安呢!”

那老者顫巍巍地拉起安淮生的雙手,說道:“孩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又何必掏錢出來呢?如此這樣,倒顯得有點生疏了。”

安淮生自小在安府長大,吃喝用度得慣了,長大以後又做了六合門的總舵主,鹿門鎮方圓百里地的好東西,哪一樣他弄不到手裡?如何又把區區些銀票放在眼裡,他實在是看他家太過貧苦,看不過去,才決意拿出些銀子出來笑納。

那老者一番誠意,堅決不收,卻被安淮生的舉動給打動了,唯唯諾諾得,拗不過安淮生的堅定,忐忑不安地收了。

那老者激動之餘,扭頭朝著屋內呼喚,連聲叫道:“老伴,老伴,快點出來,看誰來了!”

安淮生藉此機會,轉身來到眾人處,說明了事情的原委,但他還是對自己的身世沒有透露半句,守口如瓶。韓雄首先發話,說道:“安公子,此次回到九都城乃是安大王之命,如果公子執意不歸,小將怕難以覆命。”

安淮生擺了擺手,淡淡地說道:“你們安大王那邊我自有回覆,不需要韓將軍多慮。請你轉告我爹爹,我在鹿門鎮東頭村喬氏夫婦這裡,躲過了一劫後,等雲消霧散之時,我們再度重出江湖。”

韓雄一抱拳,答道:“末將知道了,既然安公子執意如此,末將先行告退一步,告辭!”韓雄說完轉身離開了。

安淮生向餘眾一抱拳,說道:“本舵主已然決定留在這戶莊戶人家,只因這戶人家乃是我家一個遠方親戚,金銀我已備付,料想在此打擾幾日,等他日陽光重現後,我們再重振旗鼓,各位看如此好不好?”

江南五老與泰山分舵的舵主鮑雪來都是老江湖了,一眼窺之這戶人家,一貧如洗,哪像是一個身世顯赫的大戶人家的遠方親戚?正所謂禮尚往來,親戚之間哪有不走動的,安老爺顯赫了這麼多年,怎會有個如此窮困潦倒的親戚呢,就是從牙齒縫中擠出一點來,都夠尋常百姓家吃幾年的了,何況這家門可羅雀,可從表面看,從沒有親人走動的樣子,心想決計不是。但礙於情面,其中原因多半很複雜,幾人心知肚明,卻不便明說,只能埋頭裝作如此這般了。他們見總舵主如此,自己當然無話可說,留下來雖然困難一點點,但總比走出去與官兵廝殺要好。

安淮生的一番話自然被那老者與剛走出來的老嫗聽見了,他們彼此相視一眼,沒有出聲,連忙殷勤地招待著各位。

那老嫗總是尋找機會單獨地面對安淮生,安淮生亦是如此。顯然歲月的滄桑在她的面部燒錄了多年的風霜,讓她看起來也有六十好幾,如果安淮生沒記錯,照此年輪推算,她應該正值四十歲開外年紀,這些不僅讓安淮生看著心寒,唐突地說道:“那晚爹爹把我的生世和盤托出,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想找個人發洩一下情緒,可是卻無人問津,不知心裡是喜還是悲,我竟然悄無聲息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希望早一點見到二老,沒料今日一見,二老卻是這等模樣,比我想象的還要叫人擔憂,這麼多年二位老人家是怎麼度過的?”

一席話讓那老嫗淚流滿面,猶如雨下,生怕驚動了其餘幾位,連忙止住眼淚,忍著心痛,說道:“孩子,是我和你父親對不起你,在你很小的時候把你送了人家,只因…”一時語塞,難以啟齒,哽咽道:“如今你都長大成人了,家裡實在太過貧困,又如何來面對你啊!”

安淮生垂下了頭顱,不再說話了。貧困,只因貧困二字,他一個自小在富貴的臂膀下長大的人如何去了解貧困是什麼回事,又是多麼可怕。但他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驀然,他把這兒當成了自己真正的家,從來也沒有過的這種感覺,與貧困相比,他更缺少的是父母親的關愛,在他的記憶裡,他可從來都沒有母親。

住在這兒,比哪兒都安逸。一晃幾日不見,既沒有朝廷官兵的煩惱,也沒有世事煩擾。

這日,清晨,一隊人馬豎旗而來,很遠處就能被識得,“懷遠王”的這面旗幟宣明。這隊人馬馬蹄聲“噠噠”,顯是奔著遠途而來,安淮生注目一眺,頓時沉穩了幾分,招呼著手下幾人,道:“大夥快出來迎接,我爹爹的人馬。”

安淮生心思,自那日韓雄將軍一別後,數日不見,今日爹爹倒又派一隊人馬出來迎接。恐怕是出於擔憂,所以雖隔幾日,又有兵馬出動,如此大張旗鼓,倘若被朝廷人馬探得,這等通敵的罪名便是當誅殺。他也來不及細想,顧忌不了許多,略一沉吟,向他們呼道:“將軍,可是安大王麾下的兵馬嗎?”

那領頭的將軍催馬上前,沒有應答,只衝著安淮生說道:“這戶莊人家的主人何在?”

安淮生頓覺可疑,當下一皺眉,一向的孤傲脾氣也讓他不搭理對方。

這時,那老者唯唯諾諾地走來,由於第一次見到官兵,心裡有點懼怕,連忙應道:“兵爺,老身就是。”他剛說完,那名老嫗步履蹣跚地奔來,雙手合掌作祈福狀,不停地拜竭。

那領頭的將軍喝道:“你們可是那喬氏夫婦?”

那老者也不知發生了什麼,神色不定地點頭道:“是的。”

不等他話音一落,那名將軍突然右手提起手中抓的連環大刀,瞬間揮下,手起刀落,兩顆血淋淋的頭顱直滾而下,連呼都沒有來得及呼號,那喬氏夫婦冷然被那名將軍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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