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臺諫與宰相(1 / 1)
“官家,遼國與夏國的使者已經在汴京盤桓月餘,再豈有拖延之理,老臣請官家早作決斷,以定天下民心。”呂簡手持玉芴板站了出來。
呂簡此言一出,原本都還在私底下小聲談論著其他事情的滿朝文武皆是安靜了下來,整個大殿之內幾乎落針可聞;大家都齊刷刷的把目光聚焦在了那位坐在龍椅之上的老人身上。
“哼!”老皇帝趙貞沒有說話,只是冷哼一聲,卻讓朝中眾臣浮想聯翩。
一位自以為是懂了趙貞意思的監察御史正準備激動的站出來彈劾一下,卻被身旁的同僚給拉住了。
“子儀兄,你拉我作甚?”
“官家和幾位相公們的事情你就不要摻和了,當心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給扯進去了。”
“臣以為如今天下承平日久,軍民已無戰心,且邊防廢弛,臣請官家同意遼國與夏國之增幣請求。”見趙貞遲遲沒有說話,呂簡咬咬牙,大聲說著。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大慶殿中大半的官員躬身附議,趙貞依舊是沒有言語,讓喧鬧一陣的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冷冷的掃視著自己的臣子們,趙貞的心裡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了許久,望著那些依舊還挺身直立的部分官員們問道:“那諸位愛卿便是不同意遼人和夏人使者的請求了,想戰?”
“臣只是覺得此事尚還可以再做思慮,不必如此著急。”被趙貞直勾勾的盯著的一位官員硬著頭皮拱手道。
“臣也是這樣覺得的。”旋即僅剩的部分官員便又有一半彎下腰。
如此整個大殿之中便只有七八位站著的官員,那幾人互相對視了幾眼,見對方都是眼神堅毅,便齊齊躬身拱手道:“臣等請戰!”
“庶子之言!”呂簡指著那些請戰的官員怒喝著,“若是開了國戰,何人領兵?以我朝之步兵對上遼國之騎兵,莫說是可否勝之,能抵擋住多久都是未知之數,爾等輕言請戰,實乃是為了自己的聲名私利。”
朝著趙貞又是彎腰一拜,“官家莫被此等自私小人所矇蔽!”
請戰的幾位官員皆是對著呂簡怒目而視,正準備開口反駁呂簡。
“水部司員外郎顧知善上任途中遭遇刺殺,險些丟了性命,皇城司雖然抓住了賊人,但是其幕後必有人指使,皇城司不力,查不出幕後兇手。”趙貞突然沒頭沒尾的來上了這麼一句,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
呂簡也是愣了一愣,繼續道:“如今我朝民生安定,遼與西夏所提之增幣數量其實也並不是負擔不起,故此臣認···”
“刑部、大理寺、御史臺。”寒聲打斷了呂簡的話,趙貞點了三司的名字。
“臣在。”應了三聲,三人齊齊的站了出來。
分別是刑部尚書鄭聞鄭仲益、大理寺卿璩平承望、御史中丞利石利玉堂。
“你們三人各自挑選幹吏赴皇城司衙門進行會審,務必還顧員外郎一個公道。”微遲疑了片刻,三人偷偷的眼神交流了一番,方才稱是領命。
“呂相公曾在大理寺和刑部都任過職,政務熟練,就由呂相公統領三司會審吧。”一向以善納群臣意見的趙貞今天變的有點獨斷專行起來。
“官家,臣···”
呂簡可不想在這個時候被一個案子給絆住手腳,連忙拱手欲拒,但是趙貞卻是兀的站起了身,“朕乏了,退朝吧。”
說罷,也不管殿下的一眾臣子了,離開了,根本不去理會呂簡等人的挽留。
“呂相公,官家自從大病一場之後心情變得有些古怪,這可如何是好啊?”一位硃色袍子的官員湊到呂簡的身邊小聲說道。
呂簡聽著,也不作答,官家的心思他是明白的,官家自知為時不多,以往都是跟遼和夏求和增幣,如今想跟遼國和西夏打一場勝戰給自己掙一點身後的臉面。
但是,戰爭又豈是說勝就能勝的,軍隊的戰力擺在那裡,守城都夠嗆,哪裡還能主動出擊呢?
自己的這位官家小心謹慎了一輩子,得了個仁愛的名聲,他不想讓趙貞就此送了名聲。
“嗯?這是退朝了嗎?”睜開眼,顧知善迷茫的向一旁站著的時景福問道。
剛才他太困了,就站著眯了個眼,沒想到再一睜眼就看見大慶殿中的文武官員們正在往外走。
路過的呂簡聽到顧知善的話,停了下來,狠狠瞪了一眼。
感受到來自呂簡的不善眼神,顧知善也不去看他,省的鬧心,拔腿就準備溜,一個從殿裡出來的小太監小跑著出來叫住了顧知善。
“顧員外郎,官家在龍圖閣等你。”
又來?
頓了頓,顧知善實在是不想去了,“這位公公,我家中還有急事,要不你跟官家說一聲,我就不去了?”
“胡鬧!”那傳旨的小太監一臉的為難,呂簡卻忍不住呵斥。他們這些人想去見官家還見不到呢,你小子還想不去?
“有勞公公帶路。”也知道自己說的是渾話,顧知善肅身而立,慷慨的說道。
“坐吧。”低頭牽著各處官員遞上來的摺子,趙貞偶爾抬頭看了一眼,見顧知善望著自己跟前的小凳遲遲沒有坐下,笑了一聲。
“謝陛下。”顧知善拱了拱手,方才忐忑的坐了下來。
“不知道官家叫微臣前來是因為什麼事情?”久久沒有被問話,顧知善終於忍不住主動問了起來。
“嗯。”趙貞只是點了點頭,又不說話了。
隨後一陣甲片的碰撞聲在御書房外面隱隱的響了起來,聲音不大,顧知善卻聽得十分清晰。
身形一陣,顧知善驟的望向趙貞,後者神色依舊平靜。
“官家?”顧知善小心翼翼的開口。
“朕今日再問你一下昨日的問題,顧員外郎想作何答?”依舊低著頭,顧知善卻覺得這平淡的語氣裡帶著淡淡的殺意,尤其是配以外面不知道是來幹什麼的甲士。
“臣只是一個七品芝麻官,官家幹嘛非要和微臣過不去啊?”哭喪著臉,顧知善不敢作答,他相信皇帝不敢幹出在皇宮裡面撲殺臣子的事情,但是關鍵在於皇帝對於這件事的態度,幹嘛非要自己表個態?
“那就滾去城外吧。”趙貞蒼老的面龐下迸發出了一道怒光,手中的摺子也被他扔到了桌案上。
“啊?”這一下下的讓顧知善不明所以。
“滾!”趙貞罕見的罵出了髒話來。
“微臣告退。”連忙拱了拱手,顧知善慌不迭的退了出去。
出來時,門的左右兩邊靠牆列著兩隊二十餘人的著甲禁軍,虎視眈眈的望著出來的顧知善,手中的鐵劍正欲出鞘。
看到顧知善,帶頭的一名禁軍頭領咧著嘴衝顧知善憨憨的笑著。
“諸位兄弟辛苦了。”顧知善笑了笑,朝他們抬手抱拳;那禁軍隨即也向顧知善回以一禮。
再向外走到宮門口時,這回兒等在這裡的大臣們就比昨日多上許多了,紫袍的朱袍的。
跟著自己來的那六名禁軍早已經乖乖的躲在一旁了,只有徐大還像個樁子一樣的杵在那些朝臣們的面前。
看到徐大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顧知善就知道剛才他肯定沒少被這些官員們訓斥。
“不知道這次官家又和顧員外郎說了些什麼啊?”陳修明又是笑呵呵的上前一步問道。
“這······”顧知善一副為難的模樣,“這回兒官家不讓我說啊。”
“啊?”陳修明一愣,馬上就明白過來顧知善這是不想說。
陳修明自然是不肯就此放棄的,一群人又纏了顧知善好一陣,但這次顧知善有了自家娘子的提醒,哪裡還會上當,這些人們一問到官家在龍圖閣裡到底說了些什麼,顧知善就開始扯東扯西的,就是不說龍圖閣裡的事情。最後實在沒有辦法,這群人才算是放走了顧知善。
“呂相公這是想幹什麼?”顧知善騎在驢上停了下來,不解的望著跟在自己身後的呂簡,堂堂一朝宰相干起了跟蹤人的勾當,多少讓人疑惑。
“嗯咳!”咳嗽一聲,呂簡之前還自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沒想到卻被顧知善發現,傲嬌的昂著頭,快速的在腦子裡想著藉口,道:“官家命我主審顧員外郎遇刺一事,我當然要向顧員外郎詢問一下當時的情況了。”
撇了撇嘴,顧知善不以為意。“那呂相公是要跟著到我家去?”
“怎麼?老夫我去不得嗎?”呂簡哼哼一聲,彷彿是要回自己家的那種感覺。
“利中丞怎麼也在這裡?”跟著顧知善進了院子,見到包括御史中丞利石在內的許多御史和諫議大夫聚在院子裡,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恍然間才想起顧知善竟把自己帶到了前御史中丞蔡挺的府上。
沒想到顧知善竟買下了蔡挺的府邸,呂簡有些後悔跟著顧知善一起來了,若不是不想讓人看了笑話,說他這個堂堂宰相怕御史,他早就不在這兒硬撐著了。
顧知善不知道,凌朝的御史之流統稱臺官,諫議大夫之類的統稱諫官;兩派合稱為臺諫派;這兩派在朝中自稱一體。因為皇權集中的需要,臺諫派與宰執的關係可謂是勢同水火,臺諫監察百官,宰相由其被特殊對待,而且凌朝對待士大夫從不以言論罪,所以對於臺諫派,哪怕是呂簡這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也不想碰見。
“蔡公今日就要離京,我等是來給蔡公送行的。”利石說著,嘴角露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呂相公也是來給蔡公送行的嗎?”
“倒是不知道今天蔡大人要走了,失禮了。”呂簡面色僵硬的拱了拱手。
利石稱‘蔡挺’為‘蔡公’自然是因為蔡挺在任時懟了不少的當朝大員,呂簡也不例外,所以被利石這般推崇;但是呂簡可就不怎麼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