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才和盲女(1 / 1)
是夜,月色斑斕。
北荒城外有一處草坪,晚上能夠看到漫天繁星。總會有些懷春的女孩來這裡看星星,渴望在黑夜裡找到屬於自己的良人。活在人世間,最怕的還是寂寞。
蘇白龍撐了一把紙傘,衣裳寒磣,像是個落魄書生。
在茫茫的人流之中,他看到了昔日那抹熟悉的背影,孤獨而又蕭瑟地站在冷風裡,彷彿隨時會倒下。有不少少女都被他吸引了目光,雖說他身上並不是多華麗的錦服,可那抹氣質總是讓人覺得溫暖。當下就有不少女孩朝這個俊俏的小哥拋來媚眼。
蘇白龍不理不睬,只是望著那道倩影,步伐輕柔,像是怕驚醒了什麼東西。
“阿離,又來看星星啊?”他輕輕拍了拍那個女孩的肩膀,能夠明顯感覺到女孩的身體微微一震。
她轉過頭來,眼裡像是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霧氣,沒有任何的生機。
她是個瞎子。
不過憑藉著那股熟悉的味道和親切的稱呼她也知道是誰來了,臉上也不免地露出些驚喜來。
“你回來了!”阿離有些不知所措,這一別就是一年,也難免會有些陌生。
“嗯,回來了。”蘇白龍就地坐在草地上,漫天的繁星閃爍,月影皎潔。他沒由得來放鬆下來,很多年前也是這樣,只有在這裡他才會真正的安靜下來。
也就是在這裡,他認識了阿離。
阿離雖然看不到,可每天晚上都會來這裡看星星。因為有人說過,只要有流星劃過他就會回來。可阿離看不到,所以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流星已經劃過天空,留下火焰般的長虹貫穿天際。
但她還是等,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從京城給你帶了最喜歡的桂花糕。”蘇白龍笑著從懷裡拿出白紙包好的糕點,修長的手指一點點開啟,然後把桂花糕放在了阿離的手裡,“據說京城的桂花糕最好吃,可我也不覺得怎麼樣,還不如我們以前經常吃的那一家。”
他嘮嘮叨叨地說著,阿離只是聽,臉上笑意逐生。她什麼都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一直是蘇白龍講給他聽的。
漂亮的女眷們看到這位相貌清秀衣著落魄的公子哥坐在了阿離身邊,臉上都有些不悅。那個瞎子阿離又在勾引男人了,仗著自己生的好看,就到處沾花惹草。前些年有個帥氣的小夥子便被她勾了魂,站在北荒城頭上發誓要上馬建功立業,然後把阿離接到京城去生活。
這不是一去便沒有回來麼?這麼多年也沒有個音信。
“好想哥哥啊。”蘇白龍幽幽地說。
阿離只是淺淺地一笑,手裡捧著桂花糕小口輕嘗,她覺得桂花糕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了。
“以前總是被父親逼著和哥哥練劍,哥哥每次都要練到渾身無力才肯歇息,可沒有任何的作用,連我一隻手都打不過呢!”蘇白龍輕笑,“那時候大家都覺得他是廢物,處處排擠他,可在他一劍驚鴻天下之後,又像是牛皮糖一樣黏上來。”
“他是為劍道而生的。”蘇白龍下了定論。
阿離還是默默地聽著他講,手裡的桂花糕還剩下大半,要是以往早就什麼都剩不下了。蘇白龍也知道這一關繞不過去,可那樣的事說出來,寒人心吶!
在心裡天人交戰之後,蘇白龍還是決定說出來,反正遲早會知道的。
“我在京城待了一年多,四下打聽後,確實沒有一個叫陳子云的人。軍中花名冊上也未曾記錄過。”
阿離的動作停住了,桂花糕從她的手掌上掉落在草地上。蘇白龍臉上眉頭一皺,卻又不知道該作何辭說,只能僵硬在原地,目光裡滿是憐惜。
陳子云便是當初站在城頭上宣誓要上馬建功立業的小夥子,在第二天一人一馬獨自上路。阿離站在城門外一宿,直到確定陳子云是真的走了,她才默默地回家。
這麼多年來,衣錦還鄉也好,落魄歸家也罷。怎麼著也該回來了,可阿離遲遲沒有看到,要麼那傢伙戰死沙場了,要麼他早就忘記了和阿離的約定。
蘇白龍蠻希望那傢伙戰死的,這樣阿離也許會為他難過,可總不至於難過太久。傷心難過總是難免的,可誰會為一個人傷心一輩子嘛,幾年的時間就可以讓人忘卻故人的面貌了,何況是一輩子?
你連他的臉都記不得,又怎麼會傷心嘛?
“或者他還是個雜物兵,軍部的花名冊上自然沒有他的名字。”蘇白龍想要找些話安慰一下,這個連天下第一蘇百草都能打趴下的人難得地露出窘迫來,“阿離你不要傷心了,男人總會騙女人的,為這麼個人傷心不值得啊。”
那張漂亮的小臉終於動了動,擠出了一個自認為很好看的笑容說:“我不是對他失望,已經等了那麼多年了,其實早就習慣了他不在。但我相信他總會回來的,只是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
蘇白龍心想其實阿離還是很在乎陳子云的,要不然也不會擺出這樣難看的笑容,那雙眼裡的情緒隱藏的再好,也還是可以看出一絲落寞來。她的眼前總是黑暗的,也難怪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有多醜。
星光似乎黯淡了下來,夜色已深。其餘的女孩早就回城裡了,夜裡城外總是不安全的。頓時曠野上只剩下蘇白龍和阿離兩個人。
蘇白龍撐起了紙傘,防止露水沾溼了兩人的衣服,那樣又免不得要遭受一場感冒。
“你不練劍真是可惜啊,天下都知道蘇門有個蘇百草,卻不知蘇白龍才是蘇門內最受人認可的天才。”阿離輕聲說。
蘇白龍微微一愣,就像是傷口再度被撕裂了一樣,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下來。阿離這才發覺自己失言,頓時不在言語。空氣裡只剩下安靜和蟲鳴聲,他去年秋天入京,如今回來已經夏至,他這才恍然時間居然過的那麼快。
“阿離你冷嗎?”蘇白龍問,“每次在春風亭後看到破敗的家門我總會覺得很冷。這天下很大,縱馬賓士一生也未必能夠走到頭。可這樣大的天下,你認識的人卻只有區區幾個而已。很多時候我都在想,要是我認識的人都忽然消失了,那麼誰會知道我是誰?每次想到這裡就會覺得血液都要涼透。以前這座城裡有蘇門,大家白天刻苦練劍晚上圍坐成一堆吹牛打屁,說今天又看到了哪家漂亮的小姐,誰又在劍道上走了一大截。可現在那些人都消失不見啦!”
他站起身來,面對著明月,“現在他們都埋在了這座城下,連個墓碑都沒有,再過個十多年估計沒多少人記得他們了,也不知道那些漂亮姑娘還會不會想起那些談論自己身材的少年。”
他胡亂說著什麼,聲音卻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沒有一點溫度。像是死人躲在棺材板裡竊竊私語。
阿離也不打斷他,默默地聽著蘇白龍說亂七八糟的話。
“那時候我總是偷偷摸摸地看書,就是他們幫我瞞著父親。哥哥哪怕劍術再無精進,也很少有人斥責......”
“所以阿離你懂麼?”他蜷縮起身體來,把腦袋放在膝蓋上,雙手緊緊抱住了膝蓋。
也只有在阿離的面前他才會露出這副脆弱的樣子來,因為阿離什麼都看不到,也不會知道月光下他的臉龐已經溼透。
阿離不回答,只是用手摸了摸蘇白龍的腦袋。
“我認識的人已經很少了啊,他們都一個個離我而去。你別再說這樣的話了,不就是一個陳子云麼?我幫你把他找回來,你會等到那一天的!”
晚風裡,段易生的臉龐隱沒在黑暗中。他舉起了手中的酒壺,沉默著把整壺酒都喝乾,臉上湧起了少許的醉意。微風輕撫過他的臉龐,髮絲在空中凌亂飛舞。
“真是個狗屁江湖!”他低聲說。
武義蹲在他身邊,不知道怎麼地也想跟著落淚。他從小就是個孤兒,若不是被段易生的老爹撿到,現在不知道還有沒有命。不僅老爹老孃沒見過,現如今就連那個待他如兒子一樣的老人也歸西了。每每想到這裡他就忍不住放聲大哭,儘管自己不再是孩童了。
段易生用力踢了他一腳,武義這才反應過來,忍住了自己抽泣的聲音。要是讓蘇白龍知道他們在偷窺,估計第二天他和段易生身上都得添幾道傷。
“哭哭哭,哭頂個屁用?”段易生彷彿氣不過,又踢了一腳在武義身上,“你要是好好練劍,劍道大成的時候走入江湖誰不知道你的名字?那時候你老爹老孃也能知道自己的兒子有出息了,肯定會找來。”
武義收斂了情緒,默默地看著段易生問,“可我要是走了,掌門怎麼辦?”
“我?”段易生笑道,“我可是劍道天才,也需要你擔心麼?要不然老傢伙怎麼放心把絕影門這一畝三分地交給我?”
“這是他留給我最後的東西了,我得好好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