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求 活(1 / 1)
進了庭院,先是一片幽深的竹林,九曲盤旋之後便能看到中庭,中庭擺了不少竹排,有清泉自山上來。
蘇白龍在某些書上看過茶道對環境也有要求,要麼是僧寺道院,要麼是松間竹下、泉邊溪側之流。不過雲州名流名士喜歡茶道他也能理解,但一個江湖門派的掌門不拉著弟子刻苦練劍反而飲茶作樂,讓蘇白龍有些奇怪。
中庭處已經擺放好了上等的茶具,一行人入座,白曼青坐在了上席,刺史沈星陽和蘇白龍排列而下。
下人已經把泉水煮沸,白曼青以極快的速度將滾水倒入茶具之中,隨後又倒出。
“雲州盛名的還是雲茶,其中又以忘雲茶最優,原本應該是春季最好,可聽聞蘇小少爺要入京城,便想請小少爺來品一次茶。”白曼青輕聲說道,手裡卻不閒,又一次將沸水倒入茶壺中,封上了壺蓋。
蘇白龍輕笑道:“掌門也未免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了,昔日我斬掉老掌門的頭顱,此刻掌門應該恨不得要殺了我才對,本該是拔劍一戰的事,可卻和殺父仇人同坐一席,還不得不笑臉相迎。”
白曼青沒有任何的變化,用沸水澆遍了壺身。
對坐在蘇白龍對面的沈星陽也不說話,只是沉默著笑,不過笑容有些不自然。
他心裡還是怕的,就連京城那位也不得不防範蘇白龍殺進皇宮去,一個小小的刺史能做何反抗?就連護身的侍衛也應白曼青的要求撤了去,此刻在這片小小的天地之中只有他們三人。
天地悠悠,好像有一道微風吹來,托起了沈星陽的脊柱。此刻他身體緊繃猶如一頭隨時爆發的獵豹,等待著在蘇白龍動手的瞬間撤出身去。
儘管蘇白龍沒有佩劍,可他也相信對方能要了他的命。到了天命境有劍無劍對他來說區別不大,反正他是絕無還手之力的。
對於依舊沉穩的白曼青他有些不理解,通天劍門昔日在圍攻蘇門的時候也出了一把力,蘇白龍不可能不記仇。分明是這樣的深仇大恨,可白曼青卻毫不緊張,像是坐定的老僧一般。
這樣深厚的城府全然不像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五年前謝安聯合九大劍門圍攻蘇門,斬了一地血,然後一把大火燒了蘇門庭院。”白曼青笑道,將泡好的茶水倒入了公道杯中,頓時茶香四溢,沁人心脾,“現如今耀光門穩坐江湖劍修第一門派的寶座,背後站著整個聖武王朝!我們反倒像是那場戰爭裡的犧牲品,揮之即來揮之即去!”
蘇白龍默不作聲,只是望著白曼青的眼睛,像是要從其中看出什麼東西來。
過往如同被鋒銳的長劍斬去,蘇白龍不想去回憶,只是聽著周圍風浮動竹葉的聲音,他又覺得那些舊事再一次如同古絃輕響般迴盪起來,可那個狂風中挺身而起的身影早已被埋葬,只能憑藉一些江湖傳聞去追溯他謎一樣的過往!
“現如今謝安是朝廷放在江湖的一柄刀!可誰是魚肉?”白曼青神秘的笑了起來,以右手拖住茶盤,將茶水放在了沈星陽和蘇白龍面前,“蘇小少爺,嚐嚐這雲州的忘雲茶?”
蘇白龍回過神來,一股特別的幽香侵入鼻腔,他對著白曼青點頭,喝了一口茶水。
入口居然微甜,觸及舌尖便化作了苦澀,噬咬著每一根神經,入喉便苦盡甘來,口腔裡除了甘甜還有一絲餘香。
看到蘇白龍的神情,白曼青似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現如今京城表面上不動聲色,實則亂做了一團,官員們紛紛結黨成派,都希望在這次的亂世中能夠握住更多的權柄,若是成功則名留青史,失敗則萬劫不復!”白曼青緩緩說道,將蘇白龍面前的茶杯加茶,茶水留出了兩分空餘。
分明他說話的聲音柔和無比,可卻帶著戰場上的簫殺,能夠從他的話語裡感覺到萬千刀光劍影一瞬間襲來。
京城的情況蘇白龍也有所瞭解,以擁護皇權的付含章與宇文政炎為例,光說大黨派也有不下七八個,其中又以藩王黨和太子黨派鬧的最兇。
“京城暗流湧動,北有蠻族步步緊逼,南有海國虎視眈眈,聖武危也。”白曼青放下了茶壺,“和自己的小命比起來,復仇的事也沒有那麼重要了吧?”
“畢竟丟了性命可就什麼都沒有了......”白曼青的聲音幽幽響起,如同鬼魂般飄忽不定。
蘇白龍的心裡微微一動,忽然問道:“掌門也想在這亂世中握起權柄麼?”
白曼青搖了搖頭道:“謝安這把刀遲早會架在整個江湖的咽喉上,我所求的,不過是通天劍門千秋萬代,自己可以在這亂世中活下來罷了。”
“只不過若不握住權柄,在這亂世中便猶如螻蟻一般弱小,別說護住別人,就連護住自己也很難。”白曼青說,“蘇小少爺又是為了什麼入京城呢?一道聖旨對於你而言或許不是那麼重要,大不了進入南海國,朝廷現在自顧不暇,也沒有精力派兵去南海國中追殺你。”
蘇白龍一頓,幽幽笑道:“也是為了保護某些人吧?”
“段易生?還是那個南海派的小姑娘?”
蘇白龍愣了愣,也沒想到白曼青居然知道這麼多訊息。說起來這些人都活得比自己要好多了,哪裡需要他來保護?可為什麼自己要入京呢?若是他苦修踏入王境,一個謝安斬了便斬了,何來那麼多憂愁?
他想不起誰說過那麼一句人生自當對酒當歌。豪情萬丈,若是再配柄好劍行走江湖便是美哉。若是拋棄那些東西他也可以過上這樣的生活,那時候天地就像是一條寬闊的大路,他騎一匹馬就能走遍天下。
可仔細想想,這樣的生活雖然無牽無掛,可未免還是太寂寞了......
寂寞是可以殺人的。
“都是吧。”良久,蘇白龍輕輕地說出了那麼一句。
整個中庭忽然間變得幽寂起來,只剩下泉水流淌的聲音輕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