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峰迴路轉(1 / 1)
平安作為一個受父母寵愛的小姑娘,從小就是杏花巷最耀眼的女孩子——直到她發現慈愛的爹爹是大名鼎鼎的平王,而溫柔的孃親只不過是微不足道又見不得光的外室。
那時候她是怎麼想的?
十歲的平安不知道“外室”是什麼意思,但是她聽巷口馬大娘罵過馬大伯“養在外面的女人”,其他婦人也都跟著義憤填膺的樣子——這讓平安知道,“外室”應該是不光彩的。
所以平安藉著去買簪花的機會,偷偷打聽了平王府何在,又拿自己用積蓄買的金簪花買通了一個女婢帶自己進府逛一圈。
那是平安第一次見到那麼多的“貴人”。
對杏花巷的人來說,穿金戴銀是富人,錦衣華服綴飾繁複的就是貴人了。
平安第一次見到便瞪大了雙眼,聽著女婢小聲介紹遇到的又是哪個少爺跟小姐哪個備受看重疼愛,還有顏色姝麗的幾位夫人哪個又備受寵愛。
——原來她跟娘,都不是爹“獨一無二的寶貝”。
——原來爹都是騙人的,原來爹有好多個家,原來爹常常不回家不是外出辦差。
平安見到了雍容華貴的平王妃,那是爹爹真正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她娘那種只在杏花巷走動又沒正經宴請過的“平夫人”,平王妃也不用跟孃親一樣時不時做些活計來貼補家用。
平安還見到了爹爹抱著跟她一樣大的小姑娘,他笑得很開心,對著那好看的小姑娘喊“佳佳”,就跟平時喊她“安安”一樣。
偷渡了平安進府的女婢用帶著羨豔的目光看著一家三口和和樂樂,告訴平安道:“王爺與王妃感情極好,王妃生了世子跟縣主,現在又懷了小少爺,哪個女人在王爺心中能跟王妃比?”
“那、那其他女人跟孩子怎麼辦?”平安困惑得問那個女婢。
女婢理所當然道:“王妃肯留他們性命就是天大的恩典啦!庶出的主子們有些比我們都不如,沒有孃家又沒有位份跟寵愛的姨娘也比婢女還不如,又有什麼資格跟王妃叫板?”
這不就是她跟娘麼?
平安恍然想起,賣身葬父的娘只有爹可以依靠,可是要依靠爹的女人跟孩子這麼多,輪得到她跟娘麼?
大概是瞧見平安眼神一直在小小的瓶佳縣主身上,女婢明白小姑娘心裡的嚮往和羨慕,笑盈盈地說道起來。
“要說這縣主可是真真得了個好胎,這爹疼娘愛的,還有嫡親的兄弟給頂著,又有王妃和謝氏訂下的娃娃親,尊榮富貴一生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
平安愣愣地望著平佳縣主,心裡瘋狂叫囂著,她也想要。
——
那天偷偷進去看到的平王府就像是一場夢,平安回到杏花巷之後從未提起。只是再看到素衣布鞋相依偎著恩愛的爹孃時,平安一直想起言笑晏晏的王府一家。
爹爹再次離開杏花巷之後,娘做著活計告訴巷子的鄰居們說他又辦差去了,鄰居們紛紛衝平娘子誇她好福氣有個上進的相公。
有鄉里俊秀的書生他娘上門來,有富貴的小少爺家找媒人來,也有官老爺家的來人,平娘子笑得合不攏嘴。
平安卻再也笑不出來了。
—————
“所以你想要成為平佳。”樓銳聽到這兒總算是明白過來,為什麼在平佳縣主失蹤之後,一切都順理成章地落到了平安身上。
平安沒有與平王妃的血緣關係,所以沒辦法徹底佔用縣主這個身分,但是屬於平佳縣主的命數她仍然可以挪用大半。
所以平安另闢蹊徑,從王府姐妹們裡都拿走了些東西,比如哪個妹妹擅長的古箏、哪個姐姐高超的畫技。
從杏花巷裡的野丫頭蛻變成了名揚京城的“才女”,過了貴人們的眼給自己抬價,再有平王愛女這一身分,搭上謝氏的線再更上一層樓就不在話下了。
樓銳的驚詫讓平安十分得意,她手撫鬢角,笑了起來,“誰能想到?我竊了平佳命數不錯,甚至我娘生下的弟弟也是我竊了王府後院一些人的命數才得到的。”
這是天道漏洞嗎?
怎麼有人能夠竊走更改虛無縹緲的命數!
樓銳望向亦清遲,便見她似有所悟,轉頭問平安道:“原來天譴都是這樣被你過給別人的麼?”
平安大驚失色,驚恐萬分地看著亦清遲。
“天行有常,必有天譴。你不如平佳命數里應該有的夫婿婚姻和睦、婆家和善、多得兒孫、富貴尊榮,因而讓你知道了天譴存在。所以你鼓動別人跟你做一樣的事,”亦清遲點了出來,“好讓別人的罪孽蓋過你,天道的目光才不會都在你身上,你的天譴才沒有繼續加深。”
無視於樓銳打量的目光,亦清遲望著平安,略有感嘆道:“沒讓你生下謝氏的血脈可真是萬幸。”
平安到底算得上是身居多年的上位者,也當過謹慎卑微的私生女,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亦清遲這話不一般,她猛地抬頭看著她。
雖然本來就沒打算藏,但亦清遲還是發現這個平安異於常人的心智與觀察力,怪不得就算以這樣的身分進了謝家的門也能夠坐穩嫡妻位置還遊刃有餘。
遲疑了一下,亦清遲想了想覺得自己好像快脫離九玄派跟這個身分了,於是欣然頷首,“謝遲,我應該算是你們姑姑。”
瞬間迎來兩臉錯愕。
知謝氏者孰不知謝遲!
謝氏純正嫡系的幼女,自幼體弱多病因而被送去修仙,深得謝氏話事人與謝皇后疼愛的幼妹,又因為天賦絕佳而在修仙界佔有一席之地,在謝氏也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謝遲,那是僅限於傳聞中的人物。
樓銳摸著下巴道:“曾聽聞謝遲修仙有成,修為深厚。本以為只是對謝氏的恭維之語,想來也並非空穴來風。”
看來他就是太相信自己眼見與耳聞,才會讓自己家破人亡。樓銳忽然有所明悟。
而亦清遲沒聽說過這件事,也從不會有人在她面前提謝遲什麼。於是她只是瞥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而對呆愣著望著自己的侄媳婦道:“我非天道而不欲主持公道獎懲。”
這是天道漏洞,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甚至還是因為她發現自家徒弟的命數有點詭異才發現了平安,又從平安的故事得到啟示,驚覺被她們藏起來蘊養的楚焯本體可能有相同遭遇。
平安或許做錯了,所以她的報應應該是天譴,而不是亦清遲憑自己的認知與觀念就對她做出“懲罰”,替天行道純屬沒必要。
這話聽得平安一愣。
她本以為這算是真撞到自家姑奶奶手上了,還是鉅細靡遺的那種,沒想到峰迴路轉,居然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