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不是開始的開始(1 / 1)
江湖很大。
大得找不到我們自己。
這是師父時常與我說的一句話。至今我也仍然無法理解,我覺得江湖就在那兒,而我們,就在這兒。但我從來沒有跟師父爭辯過,因為這一句,只是他忘記了我們的銀兩藏在哪兒的時候,不得已找的藉口而已。
因為江湖很大,所以這裡有很多的門派。
有的門派也很大,有官府的認證、有田有地、甚至不用幹活也不會餓死,比如少林和武當;當然,也有的很小,小得一頓飽一頓餓,比如我們。
我們這個門派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師父,另一個是我。
師父也不是什麼出名的大宗師,據說出自武當山、懂點醫術、似乎還會算命但算得不是很準。人家叫他張天師,不過那是受了他的恩惠的時候,別的時候就叫他張老道。而我,原本姓韓,不過師父給我改了名字,叫張小寒。
我說師父你太懶了,取個名字都懶得動腦筋。
而師父回答我說,名字是你的命裡帶來的,你就叫韓。
我無從辯解。
倒不是我沒有辯解的理由,而是,在這個問題上,我不敢和師父頂撞。我從七歲開始跟著師父,到現在已經十年,假如因為觸怒了他而將我趕走,那我就不知道該怎麼活了。我們的門派雖小,但卻是我活下去的根本。
因為這個江湖有很多的門派,所以他們總是打起來。
我們將明面裡的稱之為正派,而暗地裡的就叫做邪派。當然,也不一定總是正派和邪派打起來,只是因為這兩派打起來不需要什麼理由而已。於是,他們打起來的地方,就是我和師父的門派謀生計的地方了:
很簡單,只要從被打死的人身上取下錢財就可以。
以前我跟師父說,那是別人的遺產,你這樣拿走是不道德的。
而師父又回答我,說錢財乃是身外之物,不是他們命裡帶來的,而且他們也帶不走。那既然帶不走,就要賦予它留下來的意義。
那就是,進入了師父的腰包裡。
這一次,我依然沒有辯解。因為如果辯解,那我就得餓肚子了。
師父這個人很奇怪。
但凡兩派打起來,有死的,自然也有傷的。師父說醫者仁心,遇到傷者,他都會耐心地救下他們的命,儘管有時候只要再等上半個時辰,等那人死了,腰包裡的錢就成了我們的。而也有例外的時候,那就是遇上一些人,師父會藉機好好地敲詐一筆。人快死的時候,總是不記得錢的,所以師父的這一招百試不爽。
這時,我就會覺得師父說的錢財乃身外之物,是對的。
就是覺得,師父這樣的兩套標準,還是不道德。
這是對待正派中人。而邪派中人,師父往往會直接給對方補上一刀,等都不用等,就把對方的錢收到了自己的腰包裡。同樣的例外也有,也是遇上一些特別的人,師父會分文不取地替人救命,也沒有趁機敲詐。
這時,我覺得師父的標準,好像根本就沒有標準。
“張小寒!你要是再背地裡說我壞話,今天就要你睡街上去!”
“哦。”
對於這樣的師父,我是沒有半點辦法的。
當然,師父這個人雖然奇怪,但也有值得稱讚的一面。他總說我們這個門派是正派,所以行走江湖就要劫富濟貧,那些敲詐來的鉅款,多半都被他拿去救濟窮人了。窮人很多,而有時候青樓裡的窯姐們,在師父的眼裡也是窮人。
這,也就是我們經常飽一頓餓一頓的原因。
誰來救濟我們?
答案是沒有。所以我常常想將那些銀兩儲起來以備不時之需,但是很可惜,財政大權不在我的手裡。唯一一次趁師父出去喝酒偷來的兩個銅板,都在師父一頓暴打之後,不得不原原本本地交回了師父的手裡。
他總說我還小,拿了錢,就會去外面做壞事。
師父問我,你想拿那些錢去做什麼?
我說,救濟窮人。當然,我說的窮人,指的是我們自己。
於是接下來就又是師父的一頓暴打,因為不久前他才跟我說了窯姐也是窮人的話。這彷彿正應了師父的預言,我有了錢,就想去做壞事。
逛青樓看窯姐,就是壞事麼?
不過,兩次暴打之後,師父就帶我去吃了我最喜歡的四喜丸子。那時我們在開封,是我們遊歷江湖途經、卻也不會停留太久的地方。我和師父這樣漫無目的地滿天下跑,對我來說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吃遍天下美食。
但我依然只喜歡四喜丸子。
這麼來看,其實師父很疼我。
他總說等他死後,我要繼續這樣不停地遊歷江湖,繼續做著他劫富濟貧的偉大壯舉。我沒有回答,因為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坐上我們門派的第一把交椅,儘管有第一把沒有第二把,甚至,我們整個門派就只有這一把椅子。
但是今天,師父沒死,我卻依然成了我們門派的老大。
之前武當和人在洛陽郊外打起來,我和師父匆匆趕去,結果錢沒弄到,師父卻失蹤了。也就是說,兩個人的江湖,如今只剩下我一個。
從此,尋找師父,成了我獨自遊歷江湖的一大原因。
……
師父是個瘋老頭。
我在背地裡常常這麼叫他。但偏偏是這麼一個瘋老頭,從來沒有離開我的視線超過六個時辰,沒有例外過。可是這一次,我隱隱有些不尋常的預感。
因為已經十二個時辰了。
我餓了。
我並不反對師父將我們門派託付給我,但至少,他應該先把財產分一分,一個門派,或多或少都應該留下一些遺產。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前不久在開封替人算命訛來的十兩官銀,可都還藏在師父的袖子裡呢。
儘管師父可能只分我一兩二錢,但我不嫌少。
所以,在師父失蹤的第二天,我來到了當地的縣衙。
這片區域受轄於洛陽,但離洛陽城還有那麼一些距離,從那縣衙門前的牌匾我知道,這裡叫做新安縣。記憶中,我一直對官衙有一種深深的恐懼,所以這一次也沒有例外,我只站在縣衙的門外,與接待我的人溝通著。
當然,以我的身份不可能讓知縣來迎接我,在我面前的,是一個衙役。
這時,西邊的晚霞,有些好看。
“你說的那老人家,叫何名字,何時失的蹤?”衙役問我。
“姓張。昨天夜裡。”
“多大歲數?”
“五十……五十五?算了,五十二歲半。”
我回答他。其實我也不知道師父究竟多大歲數,因為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的視線,所以在我的眼中,他似乎就一直是十年前那個蒼老的模樣。五十是我目測得來,而五十五是我的推算,但都不準,於是只有折了箇中。
“你直接說五十多歲不就得了。”
衙役罵我,又問,“那他是何籍貫?可是我洛陽人士?”
“不是。他說他從武當山來,但是又說著遼東的口音。”
“湖廣籍?遼東口音?”
這時,衙役似乎發現了什麼異常,“湖廣人在我河南失了蹤,沒有上頭的指令,我可不敢亂查。還有,那遼東口音的湖廣老頭,怎會來了我洛陽?”
我也開始有些慌了:
“……不清楚。”
“我看你來路也不對。我且問你,你又是哪裡人?官府文牒先拿出來瞧瞧。你那手裡拿的又是什麼東西……呔!你往哪兒跑?!”
衙役說著,而我已經開始撒腿就跑。
夕陽下,我一路飛奔的身影,再也沒有那麼美了。
……
師父說,我是個行走江湖的人。
而江湖,就是三山五嶽、五湖四海。其實說得好聽叫跑江湖,而說不好聽,就叫跑路。試問如果能夠安居樂業,除非年少無知,誰又會情願流浪天涯呢?當然,我也不是兩種中的其中一種,只是因為,我沒得選。
我也不知道師父屬於哪一種,但十年來,他就是這樣帶著我到處跑。只是與我不同的是,他沒有官府的文牒,也能來去自如地接受著官差的盤問。我認為這是因為他有一張瘋瘋癲癲的嘴,而恰好,那是我沒有的。
所以,我只有選擇跑。
由於多年在師父的帶領下幹著坑蒙拐騙的勾當,我沒少這樣死命地跑,所以很自然的,那衙役並沒有跑過我,不知道被落在了哪個後頭。
鎮外,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這時才發現,一路追隨我的晚霞消逝,天已經黑了。
我忍著餓,開始四面環視,想要思考一個能夠弄到食物的辦法。但結果很失望,我只看到一處牆腳,三個同樣不明來路的少年。
當然,他們跟我不一樣,並沒有捱餓。
因為我看見其中的一個正壓著另一個,兩隻拳頭死命地砸在對方的腦袋上;而還有一個,則在一旁吶喊助威。那被壓住的少年,夜幕下只覺得他生得白淨,穿的也十分奢貴,但透過經驗我得知,奢貴的人通常都不經打。
沒有多久,我就看見他們停了下來。
而以我多年來分辨死人與傷員的經驗來看,那個白淨少年,在捱了十一個並不算太狠的拳頭之後,已經徹底斷了氣,叫都叫不出來了。
很明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