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我也殺了人……(1 / 1)
十年來,我一直都過著重複的生活。
直到這一天,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師父失了蹤,從兩個人的江湖變成了一個人的江湖,我儘管忐忑,但也還未恐懼。而緊隨著,我彷彿又陷入了一個無比巨大的麻煩,因為,周恆和林守田懇求與我一同流浪江湖。
這讓我突然不安了起來。
自從跟了師父,我就從來沒有做過主,一直聽從著師父的安排。我不知道安排別人是什麼感覺,但我也並不想去體會,因為麻煩。
而此刻要我收兩個少年加入我們的門派,我一時難以做出決定。更主要的,他們是實實在在的逃亡,而我,或許已經只是流浪而已了。
……他們會拖累我。
我看著他們,眼中已經有了拒絕的意思。
周恆說他老爹在這新安縣開有一家酒樓和兩間布莊,儘管他多般要求,但他老當益壯的爹都死活不讓他來打理,而聽了我對江湖那個地方的描述,他忽然覺得,也許應該隨我到江湖去瞧一瞧,至少,不該待在這個小地方。
至於守田,他是個農民,春耕秋收完了要交租閒時還不得不做短工掙碎銀子的那一類農民。我知道,他選擇跟隨我,更多的,是出於無奈。
但,江湖,容不得無奈。
“師父不在,我不敢收你們,你們還是另做打算吧。”
我這樣婉拒了他們,當然,只是一個藉口。
因為師父常常說巴不得把我丟掉,重新收一個看相好一些、武力強一些的徒弟,比如周恆;或者只是換一個手腳勤快的都比我好,比如守田。
但是師父不在,我只有替他做主了。
聽完我的話,他們相繼沉默。
其實是我並不想將他們帶到這個火坑中。江湖,儘管我描述得那樣的美好,但實際上,只是,誰會願意承認自己身在一個巨大的火坑中呢?
“哐當!”
突然,一聲巨響,打破了此時的沉默。
這一回,不是我的劍掉到了地上,而是這破廟的大門忽然被破開,一個手持官刀的捕快,迷離的月色下,出現在了我和周恆還有守田的眼中。
“!”
我們同時大驚。
因為,這一回,恐懼,已經離我們很近很近。
周恆和守田殺了人,假如被捕快抓了走,他們可能過不了這個夏天;而我,沒有官府文牒,無法證明我的身份,或許,明年的夏天,我也不知道被流放到什麼地方去了。而且,先前便已說過,我對官衙,有著深深的恐懼。
就算死,也不願到那陰森的地方去。
……
夜黑,但是風沒有了。
我彷彿看到了我即將死在這個小地方。
周恆和守田兩個人,已經因為無比的害怕,腳步漸漸地往後退,但被牆壁擋了住,只能十分驚恐地看著闖進門來的官差。他們,肯定也看到了他們不久後的死亡,但因為無能為力,只能被心中的恐懼一點點侵蝕。
最終,失去理智。
或許,此時的我,還算得上理智。
我把我的劍藏在身後,時刻防備著官差撲上來,當然,我並沒有打算殺人,因為以往的每一次危險,師父都是讓我先一個人逃走。
而且,最主要的是,我不會用劍。
師父只給了我劍,卻沒有教我怎麼用,更沒有傳授我哪怕一招一式能看的劍法。他說,用劍,無非就是想方設法將劍砍在敵人的身上,一劍下去,就註定了結果。只不過,我依然覺得這只是師父的說辭,因為他懶。
更或者,他也根本不會用劍。
我緊緊地握著這把師父用十個饅頭從某個落魄俠士手中換來的劍,緊緊地盯著前面捕快的一舉一動,同時緊緊地咬著自己的下唇。
因為緊張。
那捕快顯然知曉了我們正是殺了官家少爺的兇手,因為我們並不專業,不懂得如何去掩飾犯罪後留下的痕跡。只是,他絕不會以為我只是路過,儘管這的確是事實。他一步步地向著我們走來,握著手中的官刀。
他罵咧著,顯然也知道我們……不,我身後二人的殺人動機。
但他是官家的人,更拿著新安知縣的餉糧。
“不要過來!”
這時,我突然大吼了一聲,聲音莫名有些低沉。對方那一步步彷彿昭示著絕望的腳步,勾起了心底深處最無助的恐懼,如同使我失去了理智。
身後的二人,面如死灰。
但,腳步依然沒有停止,我的這一句吶喊,只在空曠的夜中飄了很遠。
沒有得到回應。
“鐺!”
頃刻間,一聲兵刃破鞘而出的聲響,無比的尖銳,顫動著,充斥了這荒棄破廟的每一寸角落。隨之血液噴出的聲音,如此的清晰,竟有幾分誇張。
結果是,我殺了人。
我殺過人,但殺的都是絕對活不過半個時辰、並且沒有一點反抗之力的人。而這一次,在大腦一片空白的情況下,我握著手裡的劍,只記得師父傳授的那一式所謂的“劍法”,就這樣胡亂地揮起,割破了這個新安縣捕快的喉嚨。
當然,真實的情況,是那捕快並不知道我在身後藏了一把鋒利的劍。
他更沒想到,我真的敢殺人……
近在咫尺,鮮血飛濺,染在了我的臉上。
“撲通”一聲,捕快生生倒在了我的面前。而我身後的周恆還有林守田,此時已經徹底凝滯,看著屍體、看著我、看著我手中鮮血淋漓的劍。
……氣都不敢出!
“哐當!”
終於,那把劍從我的手中脫落,再度落到地上,發出生脆的聲響。
我也凝滯了。
我曾想過,就這樣一直跟著師父,若能學得一些醫術或者是相術都好,直到他老死以後,我又收一個徒弟,繼續這樣遊歷江湖;也曾想過,哪一天和師父坑騙別人被抓住,師徒兩個一起在街市中被人活活打死,但也不後悔,或許那便是歸途;甚至,我還想過被抓入獄中,凌遲問斬,那也是最初的結局。
唯獨沒有想到的,就是與師父分別的第二天,我殺了人。
眼前,那也許家中同樣有著老小而不得不到官衙中做事的捕快,一個普通的漢子,臨死之前睜大雙眼看著我,喉間一片殷紅,染了滿地。
如果師父在這裡,會說,那就是他的命麼?
“……別叫!”
突然,我對著周恆和守田叱了一句,止住了他們作勢驚呼而起的舉動。這一瞬間,他居然有些理智,或許,是因為我見多了死人。
我說,如果不這樣,我們都要玩完。
但周恆說,就算這樣,也不該把人殺死啊。
“那你們打死的那個官家少爺,就罪該致死麼?”
我反問他。其實我也知道,這是我毫無道理的辯解。我擅長辯解,包括對我的師父,只是因為不敢頂撞他,也覺得無比的麻煩,才從來沒有辯解過。
但這一次,我不得不這樣。
我不得已流浪江湖,本是無罪;可是這一回,不是了。
……
夜。
因為是夜,所以此時的新安縣,尚還處於安寧之中。
但可想而知,日出以後,將會發生何等的騷亂。所以,此時我已再記不得肚中的飢餓,心中只盤算著,必須趁夜徹底離開這裡。
越遠越好!
過了半晌,那捕快的屍體已經涼了,而周恆和守田也慢慢平靜了下來。周恆有些害怕,因為之前是誤殺,可這一回不同;而守田說,那捕快是知縣家的人,是為虎作倀,想到知縣兒子調戲他的未婚妻,他就說那捕快是罪有應得。
聽完,我倒沒想到,他們兩個人中,居然是守田更像江湖人多一點。
“但官家的人,可不這樣說。”
我回答他們,我說,我必須儘快離開新安,甚至離開河南。
“那你要帶上我們啊!”
周恆叫住了我。我知道,他之前沉默,是因為他知道他們會連累了我,我拒絕也是應該的。可是這一回,我們仨,已經徹底地算是同難之人了。
我沒有說話。
我看著他們。如果沒有這件事,他們應該生生世世都在這個地方,永遠的安居樂業,他們儘管對我描述的江湖充滿了嚮往,但也是一無所知,還有畏懼。也許因為剛才的那一劍,使他們確信了我是一個江湖人。
只有我,才能成為他們今後的引路人。
……江湖,似乎總與逃亡有些緊密的聯絡。
“我們只有三個選擇,要麼逃去江南、要麼逃去關外,如果不畏艱辛的話,往巴蜀逃是最安全的,但那跟被流放也差不上許多了。”
我說,話中之意,是同意了帶他們一起逃亡。
因為直到師父失蹤,我才發現,除了害怕官衙之外,我還害怕孤獨。
聽到我答應下來,周恆和守田似乎都鬆了一口氣,也許他們以為,有我為他們引路,他們就不會再那麼畏懼了。當然,我說的這三個名詞,可能對他們而言也只是名詞而已,江南、關外、巴蜀,他們只是聽說過。
他們只問我,哪個近一些。
而我,選擇了江南。倒也不僅僅只是因為江南離得近,而是,那裡,是整個明國疆域最繁榮的地方,也是,這整個江湖的最中央。
人越多的地方,越能讓我心安。
“那就去江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