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09-生與死的豪賭(1 / 1)
也許因為見多了死人,所以我並不恐懼死亡。
當然,除了死亡之外,我卻恐懼很多東西,很多很多。
但往往事情總是會違揹我的意願。我恐懼的東西,總會接踵而來;而不恐懼的東西,卻又一次次與我擦肩而過。比如說,死亡。
出來接見我的人,恰巧是認識的那個千戶。
他一看到我,面色一疑,就迎著我走了過來。
我不敢進官衙,所以只找了一旁一個僻靜的地方,來與他說我要說的事情。我說,你不是打算要查之前那個八字鬍、還準備找他的麻煩麼,現在我幫你弄來了一樣東西,一定可以解了你心頭怨憤,好好教訓教訓對方。
於是千戶笑了起來。
他看著我:你是因為我放了你,才打算與我獻殷勤?
我:任憑你如何理解。
千戶:依我瞭解,你這樣的人,是巴不得離我遠遠的,永遠不會再見。所以我猜你來找我,肯定是有別的事情。說吧,這裡面是什麼?
我:是你抓珍寶閣宋掌櫃的證據。
千戶:哈哈!你當真以為,我錦衣衛抓人,需要證據麼?
我:但這個人,你不得不抓。
聽完我這一句,千戶隨之眉頭一皺。他可能暫時還沒理解我這句話的意思,所以只有從我手中把那書箱接了過去。當錦衣衛的,自是比我更加敏銳,他迅速找到了書冊中夾著的賬本,並且迅速翻了起來,凝神檢視。
不過,卻也有些處變不驚。
像這種貪汙行賄的事情,我想他見過了很多,數不勝數。
“像這樣的案子,我的桌前擺著一大堆。”
他邊看邊對我說,“這些當官的,十個有九個便不乾淨,只是皇上想留著他們做事,不然,哪還容得到你來檢舉。我看……”
說著,他的話戛然而止。
同時我也看到,他剛剛舒開的雙眉,再次緊蹙在一起。
卻是因為,翻到了那張地圖。
千戶猛然把那賬本扔掉,迅速把整張地圖展開。短短片刻,他便明白了全部的來由,緊蹙的眉間,浮出一絲震驚,還有彷彿泰山於頂一般的迫切感。末了,他一下將目光緊緊盯在我的身上,有些莫名的意味。
但,不等他問,我主動告訴了他:
“我看過了。”
“那你可知道,有什麼後果?”
“知道。”
我說,“你用它幫皇上破了一樁大案,升官領賞;而我解決了我的後患,開開心心去參加明年的西湖論劍會。於你,於我,皆大歡喜。”
“哼。”
隨即,千戶哼笑了一聲。
他問我: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你難道不知道我可以現在就讓人抓你?而且,還是在我錦衣衛的官署大門外,你這,可是主動送上門來。
我:你不會抓我。
千戶:你如何確定?確定我分不清孰輕孰重?
我:你要是想抓我,我早已身在詔獄之中,無關其他。你作為錦衣衛,身處朝堂之上,卻也涉足江湖之中,有很多事情皆不是你能把握的。人說在江湖,總會身不由己,你放了我第一次,自會有第二次。孰輕孰重,你分得清。
千戶抿了抿唇。
這一回,他沒有再笑,只看著我。
我這一句話說得有些古怪。似乎有點威脅之意,似乎又沒有,我並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再抓我的原因,但我堅信,因為那個原因,他也不會再抓我。
結果,還是被我猜中了。
我想,這一夜就如同一場豪賭。我先賭中了來接見我的是這個千戶,隨之又賭中了他不會因為皇陵圖抓我殺頭,毫無疑問,我賭贏了。我也終於明白師父以及許多江湖人都不愛賭了,因為等待命運審判的感覺,太過可怕。
……而且,這一次我如果賭輸的結果,是將失去我的性命。
“呼!”
我在心中長舒了一口氣。
只見千戶皺了皺眉,但還是因為我的話做出了讓步。
他問明白緣由後,把書箱全部遞還了我。
他說,讓我明天帶著書箱賬本還有地圖,一起交給兩把刀再還給八字鬍。然後,他就直接派人去珍寶閣拿人,這樣,那皇陵圖,就與我沒有關係了。
……反正有沒有關係,也只是他說了算。
商量完這些,千戶卻依然帶著古怪的神色,瞧著我。
他說:“但願今天我做的這些,沒有做錯。”
“你做完就升官發財,皇陵圖失竊乃是大事,皇上沒準就重用你了。”
“不。我說的是,但願,你不會跟那方家遺女一樣。”
“……”
我沉默。
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我當然明白。
得到了十分重要的訊息後,這錦衣衛千戶也沒有再與我耽誤時間,迅速返回官衙,應該是為明天的事情做部署去了。而我站在原地,一直靜默了許久,直到東邊泛白,才起身往回趕去。沒人知道,我的後背,也依然溼冷一片。
天色將明,我帶著書箱,回到了順風百貨。
……
周恆沒有守田那麼敏感,所以直到天色大明,我也沒有發現的昨晚出去過。清晨一大早,他便衝進了我的房門,迫切地問我有沒有想到辦法。
我悠悠醒來,卻有一些鎮定。
我說:沒有。
周恆:那可怎麼辦?
我:還能怎麼辦?賭一把吧!趕緊把東西脫手,然後從今天起,你就祈禱著萬一案發之後,官府不會順藤摸瓜,查出你也看過那張皇陵圖。
周恆:你說的這個,賭得贏麼?
我:我不也跟你一樣?
心中笑了笑,我沒有和周恆再說。昨晚發生的那些事情,只有我和那個錦衣衛千戶能知道,多一個人,就會多出一些風險。同時這也是千戶交待過我的,我想他也怕敗露出來連官帶命一起給丟了。所以,我自然不能告訴周恆。
匆匆洗漱完畢,街上還沒幾個人,我和周恆就帶著書箱出了門。
路上,隱隱聽得,昨夜唐澤喪命的那條街上,傳來幾聲喧譁。
想是官差已經出動,正在處理著案發現場。不過,應該等路上行人多了,那裡發生的一切,恐怕就會被徹底抹去。江湖中,又會掀起一些流言。
而真相,往往沒有幾個人知曉。
我和周恆腳步匆匆,很久就來到了一座宅子面前。
這裡,便是兩把刀的堂口。
據說以前兩把刀還沒發跡的時候,堂口是設在南城某條偏僻的街上,就跟上次佟小玉打算租的第一間鋪子那樣的房子。而他發達之後,就迅速購了豪宅,不知道內情的,還以為又是從哪裡來的殷商富戶。
此時,我和周恆站在門前。
就已聽得裡面遠遠傳來兩把刀帶有怒氣的高聲喝罵:
“他孃的,大不了我帶著弟兄們,把他孃的給砍了。老子當年在蘇州從南門砍到北門,誰他孃的不認識我兩把刀?這窩囊氣,老子不受了!”
周恆:這傢伙,要發狠了。
我:誰還沒點脾氣?更何況是兩把刀。
隨後,周恆敲了門,一個來開門的嘍囉戰戰兢兢,但看得是我們後,急忙把我們迎了進去。他說,他還以為是那珍寶閣的宋老爺來了。聽到這裡,我頓時明白,為什麼兩把刀會突然這麼聒噪了,原來,是大敵將臨。
在一群地痞混混們的目光下,我和周恆一路走去。
抬頭一看,那廳堂之上,還有一塊匾:
聚義廳。
“嘿!”
我心中一笑,率先踏入堂中,一把將把書箱擲到案前。頃刻間,兩把刀和他的幾個助手,皆是突然用奇怪的目光看著我,分明,還有幾分震驚。
“這個,你……張小弟是怎麼弄來的?”兩把刀問我。
“我說幫你弄來,就一定弄來!”
“可是,之前的訊息,不是說被那叫唐澤的用十萬兩高價買過去了麼?而且剛剛聽說,唐澤在東街被人殺了,這廂書也不翼而飛!”
我沒有回答。
只看著兩把刀,一句話也沒說。
隨後,兩把刀目光一疑,似是瞧見了我腰間的君子劍。然後他的面色一變,彷彿瞬間聯想到了什麼,一下從椅子上坐了起來,更加震驚地看著我:
“難道……”
“哼。”
我依然沒有說話。
緊接著兩個嘍囉急忙給我和周恆搬來了椅子,安於上座。兩把刀聯想到了什麼,我當然也能猜得到。我以為唐澤是我倆殺的,那箱書,也是被我們給劫的。他一直以為我們是龍門鏢局的江湖人,所以殺人越貨,也完全合理了。
兩把刀看向我倆的目光,愈加尊崇。
“那叫唐澤的,是張小弟和周小弟幹掉的?”兩把刀試探著問。
“不是。”我這麼回答他。
若說是我們殺的,麻煩可就大了,我自然還不傻。我只說,我們原本的確打算用搶來著,但也並沒有打算殺了唐澤,只不過其間發生了一點意外,所以唐澤才死了。至於是什麼意外,我說兩把刀你最好不需要知道。
聽完,兩把刀連連點頭。
向了拜了謝,他急忙開啟了書箱,也迅速找到了賬本。只不過,他很識趣地沒有開啟來看,一番確認之後,便急忙裝回了原處,不敢妄動。
於是我問他:那珍寶閣,今日來要貨?
兩把刀:嗯。宋老爺聽了沒取到書,十分震怒。弟兄們已經打聽到他正朝著這裡來了。要不是你們兄弟倆過來,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我笑了笑,只說,就等著看好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