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13-我要那小子死!(1 / 1)
我看到,黃百鶴大搖大擺地從衙門走出來。
守田站在門口,目送著黃百鶴離開,臉色難看到了極點。而隨後迎著黃百鶴對他投來的那一抹無比輕蔑的眼神,更是,沒有了半分的脾氣。
這官場險惡如江湖。
守田,應該是真正的認識到了。
“走著瞧!”
黃百鶴的那個眼神,彷彿就像是對守田的一種威脅。
在街邊一間酒肆的閣樓上遠遠看著,我幾乎預料得到,守田接下來將會面臨怎麼樣的處境。尤其還是黃百鶴這般一個刻薄小心眼的人物,誣告、陷害、甚至是暗殺,像這種的事情,在江湖中早已是屢見不鮮。
當然,我也打聽到了,守田過幾日就隨趙捕頭上京。
也許,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也便不會再有那麼多的麻煩。
但我擔心的是,怕他們走不脫了。
趙淵趙捕頭的確是個人物,可人們怕他更多的原因是他在朝廷的權力,而如今這點權力早已被一書聖旨壓得死死的,他的能耐,已沒有那麼大了。
更何況,這裡還是遼東的地頭。
那些傢伙發起狠來,連帶著趙捕頭也整死在這裡,也並不是沒有可能。可別忘了,開原衛的那個副將,與他們也是沆瀣一氣的,儘管自太祖以來文官勢力漸漸強過了武將,但在這遼東,那些當兵的可還是佔據著主導的地位。
……不行,我得做點什麼。
臥在欄上,我不由凝了凝神,做出了一些打算。
再度回過神來,已見得黃百鶴在一個家僕的熱情迎接下,上了一輛馬車。那馬車我認得,並不是秋來莊的,而是那個二爺府上的車。
看來,他們已經開始謀劃著什麼了。
夜幕漸漸降臨。
瀋陽這種邊疆的軍事要地,時常會有宵禁,整座城池,隨著那夕陽漸落,已經迅速變得消寂下來。我漫步在冷清的街道上,最後找到一個衚衕裡略為低矮的院牆,便攀著那牆腳伸出來的一株老槐樹,躍入了牆的那面。
潛入了別人家的院子。
當然,即便混跡江湖這麼多年,我也並沒有做過賊。
這點勾當,之所以如此熟絡,卻是那次在杭州從慕容軒身上學來的。
我偷偷潛入的地方,正是那二爺的府邸。
還未走近,便聽得,從大堂之中傳來一陣陣談笑喧譁的聲音。來自於不少粗獷的遼東大漢,這裡的民風可不同,更不比江南的那些書生聚會。
不過,相同的是,沒有人會想到我正悄悄側耳在外。
首先聽清的,是黃百鶴的聲音:
“他大爺的!想不到老子混了這麼多年,臨到頭來,居然去蹲了這麼多天的號子。晦氣!真他孃的晦氣!”
於是另一個調笑說,好像是二爺的聲音:
“你他娘這是越活越回去了唄!”
“老子真咽不下這口氣!”
“怎麼?家產充公,不高興了?你若還想做點什麼,咱老哥幾個幫襯幫襯,幾十年的交情,還能讓你流落街頭了不成?”
“流落街頭也比他孃的蹲號子強!”
黃百鶴又罵罵咧咧地幾句。
幾個人喝著酒吃著肉,粗獷豪放,毫無我以前見過的黑道頭子附庸風雅可言。包括那開原衛的副將在內,這些人幾乎都是草莽出身,混到如今的地位,與奸商汙吏玩得了那一套,而發起狠來,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漢。
正是因為這樣,才無人惹得起!
他們喝了片刻,也罵了片刻,終是有一個人提起了他們今日小聚的正事。從聲音上,我隱約記得,是那個開原衛副將開的口。
他站出來說:
“黃老弟如今的這般局面,還不是姓林的那廝小子給造成的。還有那京城來的趙淵,我看,咱哥幾個得給他們一點教訓,不然臉面何存?”
另一人附和:
“不錯,咱這麼多年,受過誰的氣?!”
“那哥幾個的意思?整不整?”
“必須的。”
幾個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最終一致得出了結論。
而這時,終於有一個我沒有聽到過的聲音,緩緩傳了出來。嗓音有些陰沉,同樣來自於一箇中年漢子,他的話雄渾得有些震耳欲聾的錯覺,但卻又能無比清晰地送到每一個人的耳中。只可惜,我看不到他的臉。
但,我想,我應該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廖將軍怎麼說?”
那人言語倒也簡單,只問了這短短的一句。
我知道,他口中的廖將軍,正是那開原衛的位高權重的指揮使。
開原衛距離瀋陽不遠,是遼東咽喉所在,更是明軍出兵北征一個重要的軍事據點。那裡屯兵數萬,天高皇帝遠,可謂是遼東權力集中的中心。
另一種意義上,那廖將軍,便是遼東的無冕之王。
隨後,我便聽副將回答道:
“我家將軍聽說了黃老弟的事情,也頗為震怒。他說了,那趙淵是個科舉出身,但混跡於江湖,在朝中人脈頗廣,江湖中也地位頗高,不太能動得。要是他在瀋陽出了事情,那後果會有點嚴重,將軍未必能壓得下來。”
“……”
幕後之人沒有說話,顯然知道副將還有話沒說完。
其餘人,也都在靜靜地聽著。
但凡混到這般地位的,都知道事無絕對,一些所謂的規則,早已被他們玩弄於鼓掌。而且,那廖將軍,說的卻也只是“不太動得”。
沒說,不能動。
緊接著,副將果然就繼續說道:
“只不過,城中不能出事,但若出了瀋陽城……”
“……”
幾個人沒有再說話,短暫的沉默,都知道接下來計劃會是什麼樣的了。
這時,在他們一番的談論下,我也知道了接下來即將會發生的事情。他們在城裡不敢動趙捕頭,但一旦趙捕頭帶著守田出了城,就會遭到他們早已安排好的刺殺。武功再高,也躲不過暗箭,兩個人都必死無疑。
這,便是所謂的強龍難壓地頭蛇了。
“呼!”
探聽到了他們的計劃,我也打算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多年逃亡鍛煉出來的謹慎,這一回也並沒有被他們發現,成功地逃了出去。
只不過,臨走時,我聽得黃百鶴一句惡狠狠的話:
“我要姓林的那小子死!”
“……”
……
他要守田死。
我知道,也許從守田接下那個案子的時候,就已經註定這個結局了。
可我絕不可能看著守田被他們弄死。
儘管,我與守田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他逼視我的作為,而我也不認同他處事的方式。但,這些年來,我之所以不斷地逃亡,卻不正是為了這些難捨的羈絆麼?否則,我又為何辛苦地逃?逃得如此的狼狽不堪?
也許,那夜與守田喝了一次酒,便是我最大的滿足了。
而我所難捨的,也正是這個!
從那座宅子裡出來,趁著深夜未至,我打算去衙門,告訴守田黃百鶴他們這一回的陰謀。即便,一直在抓我的六扇門,此刻就在衙門裡。
我已顧不得許多了。
然而……
月色愈加的黯淡起來,天邊趁著黑雲,吹著冷風,像是下雨的前奏。
我徒步走在街上,卻發現因為宵禁原本無比冷清的街頭,卻又突然喧鬧了起來。不少人聚在一個衚衕口,儘管被瀋陽府的捕快們攔著,卻也一個個朝著衚衕內立足觀望。人們議論紛紛,說裡面死了個人。
有人說,是一個書生,招惹了不該招惹的東西,被人給活活打死,扔在了衚衕裡。他們口中那“不該招惹的東西”誰都知道是什麼。
見狀,我不禁心中一緊。
帶著忽然更加陰沉的面色,腳步加快,朝著那便走了過去。
瀋陽府的捕快們認識我,而且,守田也在其中。
所以我穿過人群和捕快順利地走了進去,只見得,早間還好好的劉書生,此時滿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被一些鈍器打得幾乎已經不成了人形。
死得不能再死了。
記得,早上他還與我說大仇得報,滿心歡喜地決定重新科考,來年上京去見識見識。還說,要與我同路,一起離開遼東,忘卻這些記憶。
可如今,他卻走不掉了。
就這樣,永遠地,留在了這個讓他傷心的地方。
痛得,讓人不住憐憫。
“怎麼會這樣?”
我緊緊咬著嘴唇,心中,忽然有些難以忍受的絞痛。
“還不清楚麼?!”
身旁,守田反問我,臉上滿是悽苦,還有滿腔的憤恨。毫無疑問,劉書生就是被那些人給弄死的,他們定是查到了那件案子最初就是劉書生給捅出去的,所以才對他下了殺手。而書生這樣的人,明顯好對付得多。
也,好欺負得多。
“我決不罷休!”
守田僅僅攥著拳頭,眸中的怒火,然後瞬間爆發出來。
而我問他:
“你怎麼給他報仇?你一個捕快,去殺人嗎?!”
“我不管!在我離開瀋陽的之前,我一定,要讓黃百鶴血債血償!”
守田怒到了極點,也不知是否失去了理智,罵了一聲,然後也不再管我,帶著官刀,繞開幾個捕快,就匆匆走出了衚衕,也不知去向。
而我站在原地,原本想要告訴他的那些,也全都堵在了喉間。
黃百鶴,要守田死;
而守田,也要黃百鶴死!
“哼。”
我不禁冷笑一聲,手中的竹君子,卻是握得更加的緊。這一剎那,我已放棄了之前的打算,做出了一個新的決定。這一次,我別無選擇。
抬起頭來,我看向了另一個方向。
凌雪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