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我們走(1 / 1)
說實話,他一開始是沒想著罵人的,但是被那中年婦人的聲音感染,他還是沒能忍住。
方荀是言官,從來都是他罵別人,而且罵的十分委婉,此時此刻聽到別人罵自己沒心沒肺的狗東西,要是放在平時,他肯定是要生氣的。
然而,此時此刻,不知道為什麼,方荀聽見別人罵自己,反而覺得心裡好像輕鬆了一些。
或許,別人的辱罵可以讓他內心的負罪感和愧疚稍微減輕一些吧。
方荀沒有憤怒,甚至都沒有辯解什麼,只是沉默著向前走去。
那些堵門的百姓見到這一幕,忍不住又小聲的咒罵了幾句。
這些聲音落在方荀的耳朵裡,不但沒有因此而生氣,反而覺得十分的悅耳——他已經不在乎這些事情了,甚至他還希望更多的人參與到辱罵自己的隊伍之中。
不過,這些聲音很快就消失了——因為他已經來到了那名悲傷到絕望的中年婦女身邊。
看著面前這個因為憔悴,自己幾乎要認不出來的面孔,方荀愣住了。
他的腦海之中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了一張笑容燦爛的少女面容,不由得聯想到了當初二人從相識相知到相戀的過程。
看著面前這個因為種種而變得年老色衰的中年婦人,方荀嘴唇顫抖,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中年婦人見到方荀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她猛地站起身來,抬起手指著方荀的鼻子作勢就要破口大罵。
可是,她憋了半天,千言萬語都說不上來,最終只是把滿腔的情緒化作了兩個顫抖的字:“方荀!”
“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哽咽了半天,方荀說了這麼一句。
聲音是那麼的熟悉,熟悉到中年婦人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中年婦人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她怔怔的看著面前這個衣著華貴的男人——這就是她十幾年來朝思暮想魂牽夢繞的丈夫方荀啊!
她在來到這裡之前本來都想好了許多要說的言語,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等她真的見到了方荀本人之後,竟然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一剎那,之前罵人的潑婦氣質竟然蕩然無存,不知不覺中,中年婦人彷彿回到了十幾年前。
那個時候,她還只是一個懵懂無知的少女,身材也不像是現在這樣臃腫,皮膚也如那春江花露水一般柔滑。
一切都是美好的樣子,眼前的這個男人好像也回到了當年。
短短的一瞬間,無數美好的畫面在中年婦人的腦海之中閃爍而過。
有這個男人夜裡挑燈讀書的畫面,有她懷胎十月生產孩子的畫面……
一切的一切變得模糊,最終化作了一個模糊不清的形象。
中年婦人張了張嘴,她覺得君子應該痛哭流涕,或者是指著方荀的男人痛罵他負心。
可是,此時此刻中年婦人卻是是歐不出一個字來。
不光是她想不出來自己應該說些什麼,還有她的嗓子早已沙啞。
方荀同樣也是這樣的感受,不過,中年婦人是委屈,是悲傷,而防汛則是愧疚。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見到這一幕,全部都瞪大眼睛屏氣凝神的盯著,丁點兒聲音都不敢發出,生怕打擾到那兩人。
中年婦人與方荀則是四目相對,眉眼之中淨是複雜。
許久之後,最終打破沉默的還是中年婦人。
中年婦人沒有痛哭流涕,沒有指著鼻子破口大罵,她只是說了一句:“為什麼要這樣?”
這話讓眾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為什麼要這樣?這還不夠明顯嗎?
當年窮苦的時候才需要你存在,現如今我已經貴為大唐朝廷六科給事中,榮華富貴享之不盡,自然就不需要你這個糟糠之妻了——做出這樣事情的人又不止一個。
在京都城裡,這樣的事情和人,每年都可以看見好多。
尤其是這些個京都城裡土生土長的人,這樣的事情都看膩了。
在他們看來,這樣的事情實在是太過平常了,根本不值得奇怪。
可是在那中年婦人的眼中,卻並不這樣覺得。
在中年婦人的眼中,當年那個滿腹韜略的讀書人,是不可能做出這樣事情的。
當年那個溫文爾雅的夫君,為何會變成如此這般模樣?他為什麼要拋妻棄子?
中年婦人想不明白,然而方荀卻是明白的。
這京都城裡太多的誘惑了,功名利祿,榮華富貴……
他方荀乃是言官,每天都那麼盯著別人,一刻都不得放鬆,稍微看見一些不符合規矩的事情便是一篇檄文問世。
他這樣做,為的是什麼?不就是名譽嗎?
為了讓自己可以名垂青史,他付出了很多很多,但是拋妻棄子,這只是他當年的鬼迷心竅,一時糊塗罷了。
在之後漫長的時間裡,他無數次想過回到當年那個自己挑燈夜讀的茅草屋中,無數次想過把那對母子接到京都城自己的府邸之中。
然而,不管他想了多少次,終究還是沒有付諸實際。
為什麼會這樣?
方荀自己也說不清楚。
方荀沉默了很久,他最終沒有做狡辯,只是沉聲說了一句:“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子,你們要打要罵,我都受著。”
說到這裡,他下意識的看向躲在中年婦人身後悄悄探出一顆腦袋怯生生打量自己的那個孩子。
這是自己的兒子啊!
此時,他手裡還緊緊地攥著糖果,全然沒有意識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親生父親。
方荀說要打要罵悉聽尊便,然而中年婦人卻對這個回答不滿意。
可是,除了這個答案之外,好像也沒有別的什麼了。
中年婦人咬了咬牙,眉眼低斂拉起了自己的孩子。
她沙啞著聲音說:“我見過你了,也就沒有什麼念想了。
從今以後,我和小平安就和你沒有任何瓜葛了。”
說完這話,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兒子,強忍著淚水說了一句:“小平安,我們走,回家!”
說完這話,中年婦人便拉著孩子要離開這裡。
方荀見到那母子二人就要離開,當然是想要挽留的。
他下意識的抬腿走出一步,伸手想要去拽住那中年婦人的胳膊,可是他沒有。
她很想說:“你們母子都留下來吧,我養活你們。”
可是,他方荀怎麼能把這些話說出口呢?
要知道,這些都是他應該做的,然而他並沒有做到。
如之前那名官員所說,拋妻棄子這樣的事情,即便是禽獸都不會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