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生日快樂(1 / 1)
坩鍋中銀液漸漸冷卻,泛出柔和的珠光。
也像是被雲層過濾後的月色。
喬棲枝盯著那抹銀輝,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背上的燙痕。
她原本是還在猶豫的。
可看著熔化的銀液在模具中成型。
喬棲枝忽然就想起了霍時出生時的事。
護士抱著皺巴巴的小嬰兒遞到她懷裡。
他的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整個世界。
手鐲的雛形漸漸顯現。
喬棲枝用銼刀一點點給它修整邊緣。
銀屑簌簌落下,在燈光下閃爍如細雪。
她刻意將鐲壁做得厚實了些。
——小孩子總是毛手毛腳的,經不起磕碰。
“給家裡小朋友做的?”老師傅瞥了一眼她的設計圖。
喬棲枝的動作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
工坊的玻璃門被推開突然。
陸青嶼的身影映在磨砂玻璃上,輪廓模糊得像是水中的倒影。
他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外,安靜地等她。
喬棲枝將手鐲放進拋光機。
銀器與絨布摩擦發出了細碎的沙沙聲。
她盯著旋轉的鐲子,總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和霍家劃清界限。
卻還是放不下那個曾經會乖乖叫自己‘媽媽’的男孩兒。
霍家別墅的庭院裡飄著彩色氣球。
傭人們端著托盤穿梭其間。
喬棲枝站在鑄鐵雕花門外,手袋裡的絲絨盒子硌得掌心發疼。
霍時一眼就看見了在屋外發呆的她。
男孩穿著小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正站在桌前被一群孩子圍著拆禮物。
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喬棲枝身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別過臉去。
故意大聲對旁邊的孩子炫耀:“我爸爸給我買了限量版航模!”
喬棲枝站在銀杏樹的陰影裡。
樹影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看著霍時偷瞄自己的小動作覺得好笑。
又忽然想起他剛學會說話那會,也是這樣彆扭地想要她抱,卻不肯直說。
“小時。”喬棲枝走過去,將裝著絲絨盒子的手袋遞給他,“生日快樂。”
霍時接過手袋,又強行把翹起來的嘴角壓了下去。
他開啟盒子,月光銀手鐲躺在黑色絲絨布上,內側還刻著細小的星星圖案。
“我自己做的。”喬棲枝輕聲說,“銀料裡還加了——”
“嫂子也來給小時過生日?”
許素素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她穿著淡紫色連衣裙,髮髻上彆著珍珠髮夾,像一支亭亭玉立的鳶尾花。
霍時立刻把手鐲往口袋裡一塞,撲過去抱住了許素素的腰:“乾媽怎麼才來!”
許素素摸了摸男孩的頭,才轉向喬棲枝。
“好久不見啊嫂子,你和霍哥哥離了婚之後過得怎麼樣?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提出來哦。”
說著,她的目光掃過喬棲枝的素色連衣裙。
“看來是沒有之前在霍家過的那麼好了,嫂子啊,今天這種場合你穿的未免太素了點。”
喬棲枝的目光只在許素素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快又平靜的移開了。
她不屑於再去跟許素素爭論些什麼。
許素素也並不在意,只是從限量款手包裡取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
“小時,看看乾媽給你帶了什麼生日禮物?”
她故意將盒子晃了晃。
包裝紙隨著動作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最新款遊戲機的logo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周圍的孩子立刻被吸引發出羨慕的驚呼。
霍時也歡呼著接過了盒子:“謝謝乾媽!”
卻沒注意到金屬拉鍊刮到了絲絨盒子。
手鐲掉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哎呀,這是什麼呀?”
許素素彎腰撿起手鐲,指尖捏著它在空中輕輕晃動一下。
月光銀在陽光下光芒流轉。
內側刻的星星圖案隨著動作時隱時現。
“小時現在喜歡收集銀飾了?我記得你爸爸上個月才說過,讓你別老去碰這些配不上自己身份的東西。”
霍時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一把奪過手鐲想揣回口袋裡。
卻在許素素那意味深長的目光中僵住了動作。
喬棲枝看著兒子攥著手鐲的指節發白。
發現這個動作和霍寒深如出一轍。
不愧是父子二人,每當那個男人在董事會上感到難堪時,也會這樣無意識地掐緊鋼筆。
“我又不喜歡這個。”
霍時突然把手鐲往噴泉池方向一扔。
銀光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
“爸爸說銀器會變黑,只有窮人才戴這個!”
手鐲砸進溫泉使水花濺起的瞬間。
喬棲枝感覺有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她看著霍時故意昂起的小腦袋。
而男孩睫毛顫抖的頻率暴露了他此刻的忐忑。
在過去四年裡,每當這孩子打碎花瓶或者弄髒衣服時。
都會擺出這種故作強硬的姿態等她來哄。
噴泉池底鋪著的鵝卵石將手鐲磕出了一道不太深的凹痕。
喬棲枝走過去撈起它。
水珠順著她的手腕滑進了袖口。
銀器表面那層月光般的珠光被劃破了。
就像是喬棲枝胸腔裡某個剛剛癒合的傷口。
“霍時。”她拿起手帕慢慢擦乾手鐲。
聲音很輕,卻聽不出一絲感情。
“你知道手鐲裡面的星星是我用多少度的銼刀刻出來的嗎?”
男孩明顯怔住了。
他準備好的哭鬧全卡在了喉嚨裡。
在霍時的認知裡,每當到了這個時候。
媽媽就已經應該蹲下來抱著自己認錯了。
“是三百五十度。”
喬棲枝將手鐲放進霍時上衣口袋。
指尖在碰到男孩單薄的胸膛時。
好像感受到了他驟然加快的心跳。
“銀的熔點是九百六十一度。”
“手鐲我本來可以做得更厚實些,但總怕你戴著太重。”
許素素突然輕笑出聲:“嫂子真是的,小時才七歲,哪裡聽得懂這些呀。”
她親暱地捏了捏霍時的臉。
“我們小時根本不需要了解這種東西對不對?”
喬棲枝看著霍時條件反射般往許素素身後躲了躲,忽然覺得陽光刺眼得令人眩暈。
她忽然想起今早在工坊裡。
陸青嶼隔著玻璃門投來的那道目光。
——安靜得就像暴風雨前的海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