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挑戰書(1 / 1)
四月初一早上辰時,魏國丞相惠施的馬車從大梁城的相府出來,向魏國的王宮駛去。
自魏王病重以來,王宮正門已有數月不開,今天為朝野名士的靈脈辯論首次開放,大梁的文武百官悉數入宮旁聽。
這幾個月,一切朝中庶務都由惠施在相府和群卿合議處理。惠相不敢作為,一切維持。凡有疑難,便交給宮中,宮中總會有蓋著魏王印璽的王旨傳下。惠相一概不問,只管照做。
這種日子終於要走到盡頭了。
大梁王宮的高牆下已是黑壓壓的人山人海。執戟郎的無數火銃上下四處指著,維持著秩序。數十個如狼似虎的執戟郎排開人群,將惠相的馬車引過護城河,引上城樓。
六部、各衙門的群卿、大夫、郎官早候在城樓上,濟濟上百鍊氣士紛紛向惠相致意。魏國的朝廷憑嚴格和高難的考試從全天下選文官,憑真刀實槍的軍功從全天下選武官,以豐厚的俸祿報答他們的功勳和苦勞,文武百官皆是十家萬里挑一、閱歷豐富的精英。當然,萬里求官,只為利益。魏國主位不明,他們不宜妄動,也不願妄動。
御史大夫公叔綽請教惠相,“惠相看來,今天靈脈辯論,王上會降臨御座嗎?”
眾官側耳傾聽。
惠相向王宮一揖,應道,“王上神人,動靜生死,都不是我們這些凡人能夠揣測。只要有王命發下,我們奉行便是。”
百官竊竊私語。年輕的大理寺郎官、魏崢嶸的死黨公孫鞅擠出人群,問道:“惠相糊塗一時,可不能糊塗一世。要是有一天王命不再發下,您這個丞相該如何是好呢?”
惠相灑然一笑,“魏家順道而行,尊上愛下,恩德遍於魏國,氣數理應綿長,談何絕也?老王昇仙,復有新王,你我依舊有王命可以奉行。”
眾官胥然稱是。公孫鞅面色鐵青,但也只好謝禮退下。
惠相從城樓望下,見下方人群隱約分成兩大股,一股勢大,一股勢小。兩群人都揮揚著旗幟,互相摩拳擦掌,怒目相對,你來我往唇舌相譏。若不是有刑部的捕快們辛苦分隔,兩群人怕早毆鬥起來。
城樓下人聲喧囂,樓上惠相聽不清他們的爭執。但見勢大的一股人的無數旗幟上寫著斗大的兩個“良知”血字,勢小的一股人的旗幟上印著“利國利民”的標語。
惠相想,勢大的是儒門和他們的學生、擁躉;勢小的是那些貨殖家僱來的地痞。儒門倒是很當真,才寫了幾個字就流了不少血,浩然正氣倒是用之不竭;貨殖家錢算的很精,既然比不過氣勢,索性節省費用,僱幾個人隨便演演就是。各家宗風,皆有面目。
惠相向眾官道,“城樓下皆是良民,所爭所非,都是出自拳拳的愛國之心。北海之役的存廢,原來沒有對錯,只是個人眼界不同。也只有我王神人,才想的出讓魏人各抒己見,以理服人。如此,無論戰爭存廢,魏國民心平順,紛爭不起,這才是魏國長久之福。”
他向刑部卿道,“無論辯論的結果如何,不要讓下面出事。把捕快都調這來,城下都是良民,傷一個也不成。”
刑部卿領命。
惠相又向管國宴的光祿少卿道,“驕陽當空,人群水洩不通。備些茶果涼水,送下面人飲食。設些棚場,給下面人遮陽。”
光祿少卿領命。
完了,惠相問眾官,“今天靈脈辯論是怎麼辯?”
堂堂丞相,臨到辯論將開,居然還不知道怎麼辯論。但惠相的神色淡定,一點沒有羞慚之色。
禮部卿稟告,“靈脈辯論出自王上聖斷,設正題——存北海之役,設反題——廢北海之役。正反兩方各出三人,在御殿坐而論道。事關國家未來各項舉措,我們眾官不可輕忽。”
惠相問,“正方是誰,反方是誰?”
禮部卿道,“正方是京兆幫總舵的二掌櫃軒轅五銖、大梁當家塗一貫、四海幫的大梁當家卜吉。反方是大梁儒門的萬章先生、傅菇、還有縱橫家的名士犀首公子。為恐攪擾,宮人在一天前已將他們秘密接入宮中。”
京兆幫是魏國第一財團,百年來與魏國休慼與共。四海幫是發源齊國的跨國財團,在北海之役貢獻良多,魏王晚年後引四海幫入魏,制衡尾大不掉的京兆幫。這兩大天下前五的財團素不對付,不過在維持北海之役上倒站到了一起。
在大梁活躍的萬章,是儒門聖人方子輿的得意弟子,他一生鼓吹良知,反對勢利,站到痛恨戰爭的魏人一邊順理成章。犀首是新近嶄露頭角的縱橫家,是一個同情庶民的人物,惠相讀過他主筆的風行大梁的風聲抄。犀首加入正方,倒可以彌補儒門氣勝於理、空疏散漫的缺陷。傅菇則是傅真的長子。
惠相擊掌讚歎,“妙哉。妙哉。王上不愧神人,點的人物都是兩邊服帖的名士。鎖在殿中辯論,倘若不愉快,也不會影響到外面,激出事情。”
他看了看日頭,大袖一揮,向百官道,“那麼,諸君隨我上殿,覲見王上,一會名士!”
惠相為首,百官魚貫入御殿。惠相得到魏王的恩典,可以劍履上殿,參拜不名。其餘人都脫了鞋子,交了兵器。大殿外一下子擺滿各種臭味的鞋和無數裝飾華麗的刀劍。
御殿上,王座空懸。王座邊擺放這一個小凳,符璽郎張文成坐在凳上,俯視百官。他也穿著鞋子佩著劍,執戟郎林立左右。
百官議論紛紛。人群中,大理寺郎公孫鞅不禁指著張文成的鼻子,大叫出來,“符璽郎,你是什麼東西,怎麼敢坐在王座邊上!靈脈辯論,事關國運,王上何在!”
持戟郎四面喊起示意肅靜的“籲”聲。
張文成道,“王上的神念籠罩著整座王宮,王座在,如王上在!我奉王命,記錄國家盛典靈脈辯論,坐在上首,理所當然!惠相,你遵不遵王命?這大理寺郎殿上喧譁,該不該逐了出去,免了官職,下獄論罪!”
他的話音未落,兩個執戟郎把住公孫鞅的手臂,往殿下拖行。出了這殿,公孫鞅就凶多吉少了。
惠相對這王座五體投地拜了九拜,然後向眾人道,“王上看著眾官呢!”
他又向張文成拜了三拜,道,“今日國家盛典,萬眾矚目,列國關心。在大典上罷黜一個小官,未免不祥。求王上開恩,赦免公孫鞅!”
張文成哈哈大笑,“王上準了。”公孫鞅又被拖了回來。
百官坐定。正反兩方的名士從兩側廊道陸續入場,也相對而坐。張文成道,“靈脈辯論開始吧!”
話音未落,從大殿外飛奔進一個執戟郎,在門檻上叩拜,報道,“啟稟符璽郎……啟稟大王,大梁出了大事!”
張文成不悅,“靈脈辯論,是國家第一件大事,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大事!”
他人卻在思忖,靈脈辯論未出結果,魏崢嶸怎麼就迫不及待地揭起了反旗?民心還沒有激起,魏崢嶸造反的時機全不對呀?
惠相閉起了眼睛,篤悠悠坐著,彷彿一切事情都和他無關。
又聽那個執戟郎報道,“有人在東城的城樓上升起了一個光身子的人。”
張文成罵道,“這等瑣事,也要攪擾天下名士和文武百官嗎?”
執戟郎道,“那個人的全身上下都刺滿了字,大梁人看不清他身上的字,又有很多傳單不知道從那冒出來,把吊起來的人身上的字散發給大梁人看。”
執戟郎也取出一疊截獲的傳單。執戟郎倒很體貼,這樣全殿的名士和百官都有的看。
卻見靈脈辯論正方一邊的犀首起身,走到執戟郎跟前,拍了拍他肩膀,取回一疊傳單,奉了一份給張文成,接下來的散給諸人。
六位朝廷請來辯論的貴客,也都是劍履上殿,參拜不名。犀首如此隨意走動,饒是遍佈西河會黨羽的王宮,誰也不好直接阻攔他。
張文成大罵,“吞吞吐吐的,到底是什麼事!”
執戟郎深垂下頭,“傳單大逆不道,小的不敢說,符璽郎看了便知。”
張文成瞥了一眼,傳單寫道——
“挑戰書:
魏人韓英姿、齊人孟獠牙、趙人張直方、道門觀水於崇高山鐵柱宮立神州會,延請天下有心有力之煉氣士同參共證,齊赴道門試煉!
我輩聞聽,西河會竊據魏國王權,禍亂天下,朝中正直,怒不敢言。有西河會中駱風棄暗投明,揭露如下:
其一、嫉賢妒能、壟斷門票,阻擾天下煉氣士試煉!
其二、毒害魏王、囚之於深宮!
其三、偽造詔書,假傳王旨!
其四、軟禁王后太子,囚之於東宮!
其五、暗殺朝廷命官、天原督軍傅真!
其六、軟禁墨子會大梁舵主宋異人、扶植叛徒關良上位!
其七、西河會九老出賣魏土於秦國,遺臭萬年!
其八、西河會金丹鑄錯,無端侵犯道門鐵柱宮,敗壞魏國邦交!
其九、門人澹臺明滅,放猛虎無端傷人三口!
其十、門人東方一唱,無端綁架墨子會墨者白璇,火燒甜水巷,殺人百口!
此十大罪惡,不過西河會萬惡之一毫毛也!”
張文成拿傳單的手抖了起來。駱風居然背叛了!枉他殷勤給駱風指點如何在鬼市擒拿韓英姿的步驟方略,他一事無成,居然背叛了,還把西河會的內情倒豆子一樣公之於眾!
韓英姿回到了大梁,他還糾集起了一群人!張文成沒有聽說過孟獠牙、觀水的名字,卻清楚張直方是誰:趙國只有一個張直方,正是趙國的三王子殿下,他怎麼違背趙魏的盟約,介入魏國政爭了!
張文成想立刻撕掉這張傳單,但他不得不繼續往下看,他必須儘快從字裡行間揣測出敵手的虛實。
“神州會願與天下群英競逐試煉,然西河群邪,才德俱壞,與此輩同場,實乃天下煉氣士之恥。神州會發願,為天下群英排除西河會,一掃神州妖氛。今懸惡貫滿盈之賊東方一唱於大梁城樓,遍刺檄文,告示天下——本會掃除妖邪,自東方一唱始,至元兇西河九老伏法方止!”
“反了天了!”
一個半身噴吐著綠火、半身鼎甲的怪物從大殿後的屏風走了出來,正是鑄錯先生。
除了惠相不動,文武百官無不驚駭。六大靈脈辯論的名士皆是肅容怒目。
鑄錯遙望大梁東城,恨道,“韓英姿,我立刻殺了你,讓你知道什麼叫正不勝邪!”
鑄錯一把擰掉那個送傳單來的執戟郎的頭,一躍出殿,以超音速縱起升空,一下從大梁西城跳在了大梁東城上空!
執戟郎的血濺大殿。
閉目的惠相忽然睜眼道,“符璽郎,繼續靈脈辯論吧。國家大事,這不是最重要的嗎?”
張文成不應,惠相一把將他推下,向六名士道,“諸君,開始靈脈辯論吧。即便大王不在,整個魏國的人都在看著你們。道在斯。”
六人向惠相一揖,靈脈辯論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