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靈脈辯論(1 / 1)
大梁王宮,御殿。無數機關人封鎖了出入口,張文成爬起,往御殿後面逃走了。
惠相泰然自若地向正反兩方一揖,請主張維持北海之役的正方先開始。
京兆幫二當家軒轅五銖望了分舵的塗一貫一眼,塗一貫開口道:
“靈脈是一國財貨的根基。年年豐收的糧食、百工和軍隊的靈石,都非靈脈不出。北海之役,利大於弊,國家的用度、人民的福祉,都仰賴北海靈脈的開拓,絕不可廢。
一百年前,廢楚王金蟬無道,糾集邪魔,妄圖挑戰道門,滅盡列國。舊列王怯弱,畏不敢出,楚王魔焰囂張,一時神州動盪。當時益王朝的封君魏氏、趙氏、齊國的封君陳氏、楚國的封君吳氏秉持救世之心,帶頭反抗,請動道門蕩魔院主周真人主持列國聯軍,五戰入楚都雲夢,二戰將楚王金蟬形神俱滅。
此役之後,魏氏、趙氏、陳氏得到道門的獎勵,魏氏、趙氏取代無道的益皇帝子孫各立魏國、趙國稱王,陳氏取代無道的齊國青丘君的子孫為齊王;楚國則裂為楚、吳、越、蜀四國。
道門與新列王在益都立下弭兵之約,依據列王功勞頒授道門靈脈,從此神州之內列國不得互相征戰。
我們魏國的立國靈脈便是當年從道門租賃,雄居天下之冠,魏國也憑此為列國之首。可一百年來,魏國生齒漸多,百業繁茂,更有無數別國人仰慕魏國,歸化魏國,成為新魏人。原來的靈脈已經不敷使用了。
神州之內,不得征伐,若要讓魏人康樂,只有去神州外開拓一途。過去數十年,魏王組織了無數神通之士、貨殖家、精兵往北探索,篳路藍縷地開拓北海無主之地,如今方有小成,正是派遣大軍和民眾墾殖的大好時機,豈能功虧一簣!”
惠相微笑,請反方辯駁。
大儒萬章讓傅菇應答。傅菇應道,
“靈脈之重,人盡皆知,可北海之役未必當行。塗先生說北海是無主之地,那魏國大軍停留北海數十年,是與何物廝殺?”
塗一貫大笑,“那些妖獸也算什麼東西!傅公子真是仁心被及鳥獸。”
百官中不少武將也笑出來。
傅菇肅容道,“所謂妖獸不過是與人類敵對的靈獸的蔑稱,只要教化得方,妖獸也能拋棄兇性。我們魏國也有歸化妖族,京兆幫就是狐妖創立的財團。塗先生,你說,同為靈獸,為何神州貴,而北海賤,貴幫就可以如此酷而無情呢?我看,北海之役不仁甚矣。殺戮靈獸,不仁;驅魏人入妖獸之口,也不仁。”
百官凝視軒轅五銖和塗一貫。
這天下,成精的妖怪羨慕人間的繁華熱鬧,混居在都會之中,並不稀奇。列國對待妖怪的寬嚴不同。在魏國,只要遵守王法,一律視作歸化。妖怪入城,總是幻成人形,與人行止沒有太大區別。就是魏王也有過幾個狐妖王后,久而久之,魏人也不以為異了。
但傅菇這一提,就讓眾人以為北海的妖獸和神州的靈獸也是差不多的,好像魏軍真像是在北海屠殺平民,只不過這些平民還比較蠻荒愚昧。
京兆幫的二當家軒轅五銖道,
“的確,軒轅氏和塗氏是狐族的分支。不過人有下愚與上智之別,聖人不能勸化;妖也有開化和未開化之分,不是傅公子一片好心能轉移,正是因為北海妖獸難融入人類,殘害定居北海的魏人,魏軍才不得不出兵剿殺。如果魏人覺得對待北海妖獸不仁,魏軍大可以另擇良將,改剿殺為驅逐。但北海之役依舊不錯。”
反方的縱橫家犀首道,
“主張北海之役的貨殖家言之鑿鑿,似乎非北海之役,魏國就要靈脈斷絕。可據我詢問戶部、工部的郎官,魏國境內的靈脈至少還能支用二百年之久。靈脈匱乏並非魏國燃眉之急,反而是貨殖家蠱惑魏王,耗損魏國國力,養肥你們的財團。”
正方塗***,
“犀公子刻舟求劍了。魏國本土靈脈尚可以支用二百年,是小吏們據今時魏國的用度推測。天下太平久矣,無數人口滋長,無數作坊興起。他們豈能想象未來數十年魏國的靈脈消耗會增長到何等地步!數十年前王上就籌劃開拓北海靈脈,正是神人未雨綢繆的先知之明!”
反方傅菇道,“你方前言,魏國靈脈是從道門租賃。如今魏國靈脈匱乏,開拓北海之外,還有再向道門懇求新靈脈一途。魏國在列國分量最重,功勞最大,道門慈悲,必然允可。如此,全不必興師動眾,國家靡費、魏人死傷。”
他這一說,席上不少文官紛紛點頭,讚歎傅菇的議論人、財、事三者皆省,真乃棟樑之才。
正方的軒轅五銖捧腹大笑起來。
傅菇一臉奇怪,“軒轅先生,你笑什麼?”
軒轅五銖笑道,
“我笑天下列國都與我魏大王一般愚蠢,道門近在眼前,不聞不問;大海風浪兇惡,偏要犯險——這天下,我們魏國和趙國聯手,開拓北海;楚國和越國聯手,開拓南海;齊國欲開拓東海,礙於龍宮阻隔不成,轉與燕國聯手,在北海和我們魏國、趙國競爭。至於秦國、蜀國,各處偏僻,無荒可拓,國困民貧,只能望洋興嘆。
他們都不懂得求道門再度開恩授靈脈嗎?
非也!
諸位生長花花世界、溫柔之鄉,數十年一枯榮,錯以為道門是人類的保姆,天大的事情都有道門頂著;我京兆幫狐族壽命綿長,數百年的事情還歷歷如昨,這紅塵之人,都不過是道門叛人的後代。道門將汝等置若罔聞,已是大大的恩德。
一百年前,益王朝、晉國、齊國、楚國這些大國的靈脈,都是道門的叛人帶入紅塵的。破楚之後,道門將天下靈脈全部收回,紅塵人已經是喪家之狗!
我魏王率領列王苦求,道門才把紅塵靈脈發還分配,改為租賃。如今的靈脈是當今列國的祖宗立下追隨道門破楚的不世功勞才求來的,現在諸位又有什麼功德和道門交換呢?
要有新靈脈,就只有憑諸君的本事去無窮的新世界開拓!自救者,才有人救!”
眾官面色難堪。他們並不是真不知道,只是假裝不知道。他們皆是煉氣士,只有數十年一枯榮的壽命,此生憑各家技藝從君王家換來富貴榮華,快活一生便足矣。開拓邊荒靈脈這樣上百年的功業,他們不願意承擔責任。
偏偏這頭老狐狸要把他們罵醒。
傅菇和犀首沮喪非常。一時間他們都覺得軒轅五銖的道理勝過了自己的。他們心中不自信,縱是口綻千蓮,也是枉然。
那白髮蒼蒼的大儒萬章卻用木鞋鐺鐺襠地敲著地板,道;“一派胡言!”
軒轅五銖嗤笑,“你們理屈詞窮,自己說的才是胡話。”
萬章向正方的人,也向傅菇、犀首,向百官道,
“一開始你們就都錯了。靈脈非國家之本!”
這一句話石破天驚,在場所有人都震住了。國家的一切大計都圍繞著靈脈的使用,這個老頭子居然說靈脈非國家之本!他老糊塗了嗎?
萬章道,“人才是本。假設今天沒了靈脈,諸位就不能活了?百姓就不能活了嗎!那沒靈脈之前,人從何來!天下沒有靈脈,人類豈非滅絕!荒謬!荒謬!”
軒轅五銖冷笑,“儒門學富五車,怎出了如此不通世故的老翁。”
他望向四海幫的卜吉,無奈道,“卜先生,你來說說,這樣胡攪蠻纏的老翁,我們如何是好?”
迄今為止,卜吉一言不發,彷彿這場辯論是與自己無關的事情。軒轅五銖早就疑惑,四海幫與京兆幫既有競爭又有合作,但在開拓北海上他們利益一致,為什麼到現在為止,卜吉一點動靜也沒有呢?
卜吉點了點頭,跑到了反方那邊,攙扶起激動的大儒萬章,哀嘆道,
“想我一生,為了一個利字,真是昏了頭。其實沒有靈脈,天下人一樣可以過的很好。只是我們貨殖家靠靈脈發財,昧著良心說:沒有靈脈,天下一切事業都要停頓。
今天那麼多儒者的正氣衝擊著我的蒙塵的心,我的良知覺醒了:鼴鼠飲河,不過飽腹。人呢,一簞食、一瓢羹,就可以其樂融融。造許多樓閣,吃食許多珍饈,天下養成奢靡風氣,才會覺得靈脈不夠。如果天下返璞歸真,根本沒有靈脈匱乏的問題。”
塗一貫叫道,
“卜先生,你不是發現良知,是腦筋燒糊了。”
卜吉擺手,“我不糊塗。我很清楚,我們三個人來這裡,並不是為了什麼魏國的福祉,是西河會許諾了我們好處,我們才來這裡說瞎話。西河會是妖邪呀!我怎麼站到了妖邪這邊。萬章先生的木鞋拍醒了我——軒轅先生、塗先生,你們雖然是狐妖,但不是妖邪。我醒悟過來了,你們可不要再沉淪了,不然也墮落成北荒的妖獸了。”
軒轅五銖和塗一貫俱是色變,他們雖然是西河會邀來,並不是和西河會同流合汙,九老答應不加干涉,由他們暢抒見解。卜吉這一咬,他們兩人就成了和西河會一樣的妖孽了。
兩人都是才智非常之妖,但現在怎麼辯白自己是出於公心,都無濟於事。
忽然,御殿外傳來一陣鶴唳之聲。
御殿的門本是緊鎖著,殿外還有機關人火銃對著。現在門鎖斷開,大門豁然。門外的機關人也排排倒下。
兩側的機關人和執戟郎慌忙趕過去。可才到門前,他們又退回來了。
一個鶴人邁進了御殿。
執戟郎統領哆嗦著問道,“丁公你看守東宮,怎麼到了這裡?”
鶴人後面的空中傳來一個女子不怒而威的聲音,“西河會是毒害大王的妖邪,還軟禁了我和太子,丁公良知發現,放我出來。文武百官,你們為大王出力,剿滅妖邪的時候到了!”
鶴人後的天空飛來一隻潔白高大的仙鶴,仙鶴的背上騎乘著懷抱著太子如意的王后李汧。
她沒有依仗跟隨,髮髻略亂、赤著玉足翻下鶴身,邁進御殿,顯然是從東宮險險脫出。
那馱王后和太子的仙鶴迎風一晃,化成一個羽衣蹁躚、八字小胡的英俊道士,正是觀水。
本來王宮被知翁的神念籠罩,然而丁公乍到,他不得不撤開神念,王后和太子都是貴體,知翁也絕不能傷害。這三人一路無阻,飛入御殿。
惠相領百官拜見王后。她與魏王一體,魏王不在,王后最尊。就是太子登基,都要王后點頭。
王后攙著觀水的手,向百官道,“這位道門仙長救了我。西河會是十惡不赦的妖邪,他們要正方的人贏,你們怎麼能讓正方的人贏!這是幫妖邪呢,胡鬧!惠相,向全大梁人宣佈,靈脈辯論反方大勝!”
觀水道,“我們脫出東宮,金吾軍已經出動救駕,馬上殺到王宮。你們站西河會一邊,要被魏人碎屍萬段的。”
卜吉跪下來道,“小民不敢不從。”
軒轅五銖和塗一貫也只好伏下來道,“甘拜下風。”
惠相命百官紛紛出殿,撿起刀劍,“諸君都是天下矚目、順道而行的英傑,誰也不敢傷害你們。在這裡你們個個都是不死之身,一道殺入深宮,救魏王!”
百官尋思:金吾軍就來了,這是有敗無勝,升官發財的大功。齊齊領諾,“遵命!”
他們高聲向宮城外吶喊,“靈脈辯論,反方勝利!剿滅西河會,救駕!”
上百鍊氣士的聲音如雷,遠遠傳播開去。外面等候結果的儒生接著把他們的吶喊傳遍整個大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