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魏王(1 / 1)
大雨滂沱,王后請惠相和靈脈辯論的六位名士在寢殿的屋簷下避雨。她和太子都立在雨中,傘也不打,百官只好跟著在雨中陪站。
本來王后要徑直領太子進殿,眾官勸阻,皆道寢殿內詭異叵測,不可妄入。王后不耐煩,命百官中出兩個郎官進去探探路,無人敢應承。她轉而命一個機關人進去,總不見得機關人會被妖術迷惑心智。可那個機關人走進去後再沒有出來,王后也不吱聲了。
他們在寢殿外焦躁地等了一會兒,卻看到宮門前的執戟郎紛紛逃回寢殿,向王后和惠相磕頭認罪,血道人不分青紅皂白地吃人,嚇醒了他們。
王后才安撫了幾句,暴雨中陡地閃現一道電光,大雨像波濤那樣分開,卻是雷環繞體的魏崢嶸從天而降!飛翔的魏崢嶸身後,還有道門弟子連翼如和兩劍仙緊緊尾隨。
百官和名士都不禁讚歎。他們都是飽閱世事的煉氣士。凡人能在四、五十歲修煉到圓滿煉氣士已經難於登天,之後氣血衰減,再無可能。可這魏崢嶸才二十歲,就躋身了圓滿神通煉氣士,甚至能不假外物,純憑自身的道術像金丹那樣飛行,無論他往後是出世修道還是入世作為,未來都是不可限量。
縱然是西河金丹丁公,也是頻頻頷首。他身邊的弟子駱風和厲勝雪俱是無語。駱風一度有和魏崢嶸競爭的打算,如今見到魏崢嶸本人,徹底放棄了這個念頭。
太子仰望著天空中猶如神人的魏崢嶸,向王后道,“這就是父王的那個兒子?比我本事大多了。”
王后李汧向她的骨肉道,“他依然是你的臣下。”
百官眾目睽睽下,魏崢嶸降落在寢殿之前。金吾左將軍何常也被連翼如放了下來,他一個腳廢了,站不穩,就用自己佩劍做杖,支著自己身體,保持著威儀。何常心想,他往後還要做武官之首的大將軍,這腳得找道門的仙長治一治。
魏崢嶸向丁公、百官和名士致意,然後走向王后,道,“王后,盟誓是相互的。我會遵守我那部分的盟誓血書,您也應該遵守您的那部分。讓我進殿,在血脈和道術上,只有我完全得到了魏王的傳承,只有我能見到寢殿裡的他。”
這其實是他們人生第一次見面。過去,魏崢嶸只是金吾軍的一個小小騎尉,根本沒有接近王后的資格。如今,他們終於能平等對話。
太子如意問魏崢嶸,“我也是魏王的血脈,為什麼不能見我爹爹。”
魏崢嶸彎腰,手摸了太子的腦袋,微笑道,“你年紀太小了。很多事情王上要獨自交代我們,你聽不懂他的吩咐。”
太子亂晃腦袋,甩開魏崢嶸的手,向他瞪眼嘟嘴。
王后把太子拉倒自己身後,向魏崢嶸道,“那你就為魏國和太子出力,先去探探裡面情形,保得魏王平安。”
魏崢嶸向王后道,“之前還有一件事情——魏律:闖宮者斬。請王后赦免金吾軍將士闖宮的罪過。”
王后道,“準了。下不為例。”
魏崢嶸向鶴人丁公點點頭,丁公道,“緊隨我。寢殿之中,如今只有知翁把守。”
魏崢嶸道,“一切聽你。”
兩人一前一後,入了寢殿光怪陸離的法陣。他們距離百官並不遙遠,可全身完全在百官的七識之中消失了。
寢殿之中,如今是知翁和他們三人。
鶴人如果現在反水,擊殺魏崢嶸,西河會仍然有翻盤的可能。可魏崢嶸願意冒險,骰子扔了出去,他絕不後悔
——沒有西河會的篡權,魏崢嶸的資質和神通再如何了得,終其一生,絕不會有被魏王承認的機會。
十三歲的時候,曾經有一個道士尋找到魏崢嶸,說他是天下鳳毛麟角的仙苗,願意免去道門外門試煉,直接把他招入道門。又說,紅塵沒有任何魏崢嶸牽掛的人物,他的緣法了斷,正合適追求登仙。
少年魏崢嶸拒絕了道士。他心中有很強的執念,他要見到魏王,讓他向自己死去的母親道歉。這是他一生最大的對手。
從七歲起,魏崢嶸廢寢忘食地修煉道術、兵法、縱橫家的策論,因為他知道他面對的對手是紅塵最強的男人。回絕了道士之後,魏崢嶸加入了金吾軍,去北海廝殺妖獸,在生死之間磨練自己的神通,也在生死之戰中盡力地結交朋友,凝聚自己的勢力。
本來以為還要耗費數十年的光陰,魏崢嶸才能完成自己的復仇。可不料現在,魏崢嶸就能打魏王的臉了。魏崢嶸要告訴魏王,他處死的女人的兒子救了魏王畢生心血的魏國,他要魏王告訴全天下,魏王錯了,魏王不是神人,魏王只是渣滓。
魏崢嶸無論如何要在魏王死前見到他,對死者釋出勝利宣言,是沒有意義的。
“心中不要有雜慮。知翁的一切神念都集中到寢殿方圓。光怪陸離的光是他的攝魂術,你的神魂稍有不穩,就會被他吸走。我們就功虧一簣了。”
丁公喚醒魏崢嶸,他的雙翅膀不住在虛空畫圓。每畫一圓,便幻成一鏡,遮擋和反射滾滾而來的攝魂之光。這道門流入人間的地煞道術“鏡咒”,丁公修煉得出神入化。魏崢嶸是他的一生賭注,丁公絕不容有失。
魏崢嶸道歉,他排空心思,又構築起堅韌如鐵的精神防禦,這次滴水不漏,知翁毫無趁虛而入的機會。
丁公暗贊,他如果有這等一點即通、靈根上上的弟子,不知道要省下多少心力。縱然不能和魏崢嶸為師徒,結下善緣也是好的。
知翁的陣法依據九宮八卦之理設定,鑄錯和血道人或許認不出陣中方向,但丁公鑽研術數百年,卻熟諳此陣。他和魏崢嶸既然抵擋住了知翁的攝魂光,來回折返三次,便波瀾不驚地從這陣隨時變化的生門而出。
寢殿的光景一變,顯出九座石像來。其中四座黯然無光,五座閃爍不定。
五座石像對應另五位西河金丹,他們臨到末路,只能等待別人決定命運,已經來不及捨棄鎮守洞府,飛來大梁。也不能逃入他國,只要和魏王的血誓仍在,他們上天入地,都是無用;
黯然無光的四座,便是死了的鑄錯、叛變的丁公、和韓英姿他們纏鬥的血道人、還有枯坐在棋盤邊的知翁。
知翁從棋盤邊回首,注視魏崢嶸,嘆道:“本以為見到的是你的首級。”
他頓了一下,又道,“如果不是橫生出韓英姿一段枝節,你到不了這裡。”
魏崢嶸冷笑,也不理知翁,向丁公道,“纏住知翁,我去見魏王。”
魏崢嶸的目光凝視著籠罩著魏王的紫電帷幄,他的周身漾出雷環,踏步走過去,這是魏崢嶸一生的唯一目標。
“且慢。”
知翁從袖中取出一枚金盒。金盒開啟,是八枚道門的試煉古錢,六枚是西河會原來的奪取,二枚是宋異人為換白璇被西河會騙走的。
知翁道,“我願意交出所有古錢,不為自己性命,只求你許可西河會門下的拘魂手馮漠和樂正鬘參加道門試煉。”
丁公的目光凝在古錢上不動,他的弟子駱風和厲勝雪也要這錢,窮途末路的知翁可不要在這上面搗鬼。
魏崢嶸稍微頓了腳步,他只為魏王而來,可追隨他的手下卻不是。道門試煉不關魏崢嶸的事,卻是他們的事。
魏崢嶸回首,向知翁道:“知翁,不要和我談條件,我已經交給丁公清整西河會了。馮漠和樂正鬘頑抗至今,往後的西河會也容不得他們,他們永遠得不到古錢。等血誓重新行使,你的心智全在我掌握之下,到時自然會乖乖奉上古錢,現在抓住這幾枚古錢和我談,笑話!”
魏崢嶸絕不會讓知翁的弟子有任何翻盤復仇的機會,他要抹殺他們去道門的任何機會。
丁公心中悚然。幸好魏崢嶸保證免了自己的血誓,不然堂堂金丹又要淪為不知何時才能到頭的行屍走肉。
知翁笑了,“好話說盡,既然我的門人去不了道門,你的人也去不了。”
知翁的手一把抓滿了八枚道門試煉的門票,他通體發出了層層的光芒,這光不是修真者神識中才可見的氣,而是凡人肉眼也能看到的熾熱光芒。
知翁的整個人就像一盞燈那樣通明透亮。
忽然,籠罩整個寢殿的法陣蕩然無存,光怪陸離的攝魂之光全回到了知翁本尊。魏崢嶸能望見寢殿外面黑壓壓的幢幢人影。
丁公怪叫,“不好,知翁不再求生,要以金丹自爆!”
他也漾出圈圈光芒,神念大張,以身遮蔽魏崢嶸。魏崢嶸不以為然,掀開魏王的紫電帷幄一角,就像普通人分開織物那樣輕易,徑直走了進去。
魏崢嶸自信,縱然金丹自爆,也不會毀傷紫電帷幄分毫。知翁自滅,連著寢殿都蒸發不了。
寢殿外的人卻聽到金丹要自爆,都是六神無主,忙向外跑,空出一大片地來。他們從來沒一個人見過金丹自爆的情形,能小心則小心。
韓英姿騎著觀水,正飛到寢殿前。
觀水向韓英姿埋怨道,“我又要變一條鯪鯉,馱你潛入地下了。”
韓英姿道,“自爆幾個金丹都無所謂,道門門票在就好。他不止有六枚,還有八枚呢!”
卻聽到半虛半實的知翁淡然的聲音傳遍寢殿四周,
“魏崢嶸、韓英姿,我的自滅,是為了毀去這八枚道門門票,你們誰都得不到。我恨魏王、更恨道門。魏王就是披著人皮的魔,道門縱容了這個魔頭。當年魏王、趙太王和我祖知氏都是益皇帝的封君。魏王和趙太王投靠道門,為道門斷絕了益皇帝的血脈,覆滅了忠於益皇帝的知氏一族,拿我祖知氏的頭骨做飲器。魏王還奴役我這個知氏的末裔,幫他剿殺自己的敵手。我控制西河會報復他,往後還要報復道門。可恨現在走到這裡就止步了,無論如何,也要給你們留一個難忘的傷口。”
觀水瞪圓了眼睛,喃喃道,“他瘋了嗎!知翁手上的八枚門票都是道門九大鎮洞法寶之一、乾坤寶錢的子錢呀!他毀傷子錢,就是損害我們的鎮洞法寶!”
知翁手中的八枚古錢,隨著他的漸漸消熔的身體一道裂解。
寢殿沒有蒸發,知翁卻消失無蹤。他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一灘金砂,金砂裡還有一枚蟬玉。
知翁死了。
韓英姿面色沮喪。
韓英姿之外,連翼如、兩劍仙、駱風、厲勝雪俱是臉如死灰。丁公默然。
隔著紫電帷幄,魏崢嶸面色起伏不定:八枚道門門票,是他許諾給魏國煉氣士的,如今一切皆空,他怎麼償還他們獻策獻力的人情!更何況,其他列國都對這次道門試煉勢在必得,如今魏國少了八枚門票,又有哪裡可以找!
他捅了簍子。他捅了簍子。
這時,魏崢嶸的心中響起了魏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