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招攬(1 / 1)
魏崢嶸投奔的龍潭寺不是為魏王和貴人祈福的官家大寺,而是一個小廟,統共只有兩個和尚:老僧羅贄年過八十,和他的弟子法聰平常門戶緊閉,坐禪唸經。每旬羅贄開門講學,不拘男女貴賤,都可聽講。卻一字不提佛經,縱論古今人物,針砭天下利弊、評點魏國時事,上至魏王,下至汙衣幫的乞丐,沒一個不被羅贄罵過。這廟立了三十年,還沒有被官府查封,也是一個奇蹟。
魏國的靈脈辯論沒有請羅贄,也是因為這老和尚無論儒門和貨殖家,兩邊都不討好。反對開發靈脈的儒門被他罵,鼓吹開發靈脈的貨殖家他也一樣罵。
二個月前,墨子會夜闖龍潭寺,毆打羅贄,逼迫法聰交出了試煉古錢。二個月後,韓英姿登門拜訪,預先備了一千兩功德銀,替他的前東家墨子會賠罪。
韓英姿留厲勝雪在東宮等待觀水從崇高山回來,他卻和小孟、駱風、李秀玲四人一行乘鯉舟停泊大梁西郊的龍潭湖畔,叩響了龍潭寺的門戶。
法聰應門。時值初夏,綠蔭沉沉。每處廳堂都下暖簾,上涼簾。
本來見到韓英姿,法聰正要開口謝客,卻見到韓英姿從納戒取出一疊銀票,在化緣簿上填了一千兩的數目,他立刻改換了一副和顏悅色的模樣,問詢韓施主一眾有什麼要吩咐的。
小孟替大家點了龍潭寺的粥、茶和點心嚐鮮,麻煩法聰。法聰請眾人去客堂,不一時,備好了款待的飲食。
韓英姿單刀直入,問,“法聰,魏崢嶸還沒有剃頭作你師弟吧?”
法聰肅容道,“這幾天,魏施主正和家師切磋佛法,追索他一生苦惱的源頭,魏施主向道之心溢於言表,離大徹大悟不遠了。”
小孟不禁莞爾,“貴門的修煉,比道門容易萬倍。”
法聰道,“未必人人皆有仙骨,可人人皆有佛性。無我是真心,我執是妄心。求仙是證妄心,逆水行舟,水中撈月。成佛證真心,順水推舟,瓜熟蒂落。以魏施主的根器,轉心向佛,自然精進迅猛,證得一切皆空。”
韓英姿笑了起來。活人一生百憂,死人一了百了。這天下恐怕連道門都詭辯不過空門。
李秀玲向韓英姿怨道,“每一次師兄想不開事情,就到龍潭寺求羅和尚開示,浪費了不少銀子。這裡的每塊磚頭每尊佛像,都有我師兄捐的份。不成想,最後自己也陷了進去。”
法聰讚歎,“正是魏施主積累功德的因,才有涅盤之果。小僧出家在魏施主之先,成佛反而要在魏施主之後了。”
李秀玲一嚇,“你說什麼!我師兄要涅盤!他要自殺嗎!太混賬了!”
韓英姿道,“法聰,依照大魏律,慫恿和協助他人自殺,你們師徒都要下牢去的。”
法聰忙道,“不不不,韓施主,魏施主並不是要馬上證無餘涅盤,而是先證有餘涅盤。我家師尊還是期望魏施主暫住人世,弘揚正法,度化有緣眾生入空門。”
韓英姿放心了,他問法聰,“和尚你一切皆空,那之前你找魏崢嶸求道門的票,熱絡奔走,忙的是什麼?你們拐了魏崢嶸後,又打算幹什麼?”
法聰神色有些忸怩,不過很快恢復了淡然,他道,
“韓施主可讀過弊門的華嚴經?我參加道門試煉,是效仿華嚴經的善財童子拜訪一切善知識,學習弘法的神通。畢竟空門只求清淨出世,在法術上還是有所不足的。
既然門票沒了,那就只好隨緣。不久我要去吳國的空門聖地五山,向那裡的聖僧們參學。魏施主若入空門,我師尊自然也會推薦他和我同行,就此割斷塵緣。從此之後,他和魏國的一切往事都無關了。”
李秀玲呆了,“他就捨得拋棄我們嗎?”
小孟捧著涼茶道,“空門在紅塵的聲勢僅次儒門,吳國的五山是和西域逍遙園、南海的靈山並列空門的三大聖地之一。魏崢嶸去了五山,王太后倒是不會追究他了。”
韓英姿忽地貼近法聰,小聲道,“和尚,如果神州會給你票,你跟不跟我們去道門試煉?”
法聰捧茶的手一抖,“真有這樣的緣法?我聽說西河會毀掉了古錢,難道是空王顯靈,讓這古錢復原,非我去不可?”
李秀玲道,“我親眼見到韓英姿給厲勝雪新錢的。”
法聰的眼珠子滴溜轉起來。
韓英姿望了下眾人道,“哪有什麼空王顯靈,只是我們神州會有獨門的修復技藝,在一枚接一枚的修復。不過,法聰你沒啥真實的道術本領,你不為我們再做點貢獻,神州會的其他人不答應你。”
法聰忙道,“小僧哪裡沒有本事!我精神既堅韌又靈巧,懂古文奇字,會使符咒,辯才圓融無礙,還能插花烹茶,也耐煩勤雜事務。你們去道門試煉,又不是隻和煉氣士打交道,紅塵裡三教九流,蛇鼠門道,我都能應付!”
小孟向韓英姿道,“符咒我會,不缺他。不過法聰做的點心很好吃。我們往後跋山涉水,露宿荒郊野外,總需要一個做累活雜活的心腹。”
她也做起了神州會的面試官。
韓英姿撅起嘴,向法聰道,“這還不夠。法聰,你把魏崢嶸一道拉出來,我就準你入會。”
法聰為難起來,“魏施主要出這門,不是我能左右的。不過,韓團長,寺裡還有二位劍俠,掌握了不下於你的神劍。你如果真能發出門票,他們必定會跟從你。讓魏施主點頭放人,我還是能夠辦到的。”
法聰說的是傅真將軍栽培的兩位劍俠,酒酒兒和瓶瓶兒。他們仍然記著門客的舊情,不願離開魏崢嶸,可真實的內心惶惑不已。
韓英姿起身,讓法聰帶路。
兩個劍俠正在法堂前練劍。隔著法堂的竹簾,韓英姿隱約看到魏崢嶸和羅老和尚在一問一答。
韓英姿心裡,這兩個劍俠和李秀玲是神州會合適的打手。他向兩人點點頭,道,“我會勸說魏崢嶸,也會延請兩位加入神州會。”
兩人眼睛一亮。
韓英姿向法堂施禮,道,“晚生韓英姿冒昧拜訪羅大師,魏崢嶸塵緣未斷,請大師放他出來。神州會已備下贖身錢十萬兩。”
羅老和尚的講學集是大梁書肆的暢銷讀物,韓英姿當然讀過,這老頭是魏國的頭號噴子。
法堂內傳來羅老和尚鐵箏般的聲音,“韓施主,名利對我如同浮雲,我只是在幫助魏施主發現他的本心。你不妨進來聽聽他的本心。勸不回他,對魏施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你若勸回他,魏施主又要入紅塵歷劫,延遲他的解脫了。”
韓英姿心中嗤笑,脫鞋入法堂:
魏崢嶸倒沒有剃頭,只是罩了一身襤褸的僧袍;羅老和尚須發皆白,也是一身打滿補丁的僧衣,不知道他斂的財藏哪裡去了。
這和尚的氣很微弱,和韓英姿一樣,徘徊在初習煉氣士的門檻,不過比韓英姿多徘徊了六十年。
魏崢嶸一眼也不看韓英姿,從容地問羅老和尚,人生八苦中的怨憎會,
“和尚,為什麼兩個互相憎惡的人反而會有夫妻恩愛的孽緣?”
韓英姿想,魏崢嶸問的其實是魏王和他的母親當初如此相愛,結局怎麼會成了死敵?一個向他灌輸父親是一個惡人,另一個卻把他最愛的母親恨得挫骨揚灰。
羅老和尚道,“緣法只是人與人的糾葛,有善緣,也有惡緣。善緣能歷世歷劫的糾纏,惡緣也能歷世歷劫的糾纏。愚者無論往返生死幾次,始終纏繞在緣法的網路;智者進入涅盤,再無牽掛。”
韓英姿插口道,“歷世歷劫的糾纏,難道不會有鬥累的一天,相逢一笑泯滅恩仇?”
魏崢嶸和羅老和尚俱是不應。
魏崢嶸又問,“和尚,我從何處來,往何處去?我之父母,真是我之父母?”
韓英姿想,他問的其實為什麼自己會有這麼波折的王子命運。
羅老和尚答道:“當處出生,隨處滅盡,但是妄心。”
韓英姿怔住,這和尚說的,是人生偶然生,偶然滅,並沒有什麼真實,也就沒有什麼可以留戀。
魏崢嶸流下淚,忽然他注視著韓英姿道,“神通、權力、銀錢、女人、我都獲得過,再沒有什麼趣味。現在的我連恨也沒有了。我已經是空無。你轉告酒酒兒和瓶瓶兒,讓他們跟隨你吧。”
魏崢嶸把古錢扔還給了韓英姿。
韓英姿道,“你是空無了嗎?你還能用雷法嗎?”
魏崢嶸道,“我是空無,心如古井,再沒有風暴,絲毫的雷電也不會生出。”
韓英姿一拳打腫魏崢嶸的臉。他沒有任何反抗的倒地,無論拳腳,還是雷法都不使用。
韓英姿頭一次覺得乏味,雖然他一拳擊倒了魏國本代第一煉氣士,還沒有在墨子會打倒幾個地痞時滿足。
小孟也走了進來,她湊著韓英姿道,“魏崢嶸是厲害的猛獸,可羅老和尚卻是高明的御獸師,他並沒有用什麼攝心的道術,僅僅用言語就馴服了他。”
羅老和尚回首,與小孟四目相接,道,“這位女施主,我們曾經見過?”
小孟道,“我年不過二十,今生頭一遭來到大梁。”
羅老和尚道,“是我看差了。”
小孟卻攙起韓英姿的手,疾步出了法堂。兩個劍俠見韓英姿沉下的臉色,俱是失望。
韓英姿向小孟道,“難道我們還是要把魏崢嶸綁架出去?雖然不能打醒他,至少隔離羅老和尚的洗腦。”
小孟緊鎖眉頭。
這時,李秀玲卻跑了過來,喊道,“韓團長,我師兄回來了嗎?還有一個好訊息,連翼如回來了!”
韓英姿的心頭一跳。魏崢嶸一蹶不振,崇高山鐵柱宮連翼如無票可得,也棄他而去。道門中人大多決斷果絕,連翼如不會輕易改變主意。
他和小孟、駱風等走到龍潭寺的門口,卻看到連翼如施施然走近。他的身邊,還有兩位道門裝束、趾高氣揚的常住煉氣士。
平常韓英姿見道門人千難萬難,如今一下子扎堆往他這裡趕。
連翼如一見韓英姿,不覺愣住,道,“韓英姿,你來龍潭寺做什麼?”
韓英姿平靜道,“招攬魏崢嶸和他的同伴。”
連翼如色變。
他身邊的兩個道門中人都笑了起來。
一個矮個人道,“除了三大神通會,還有哪家有資格瓜分魏國的煉氣士?”
另一個高個人問連翼如道,“連道友,這個初習煉氣士是哪裡冒出來的?魏崢嶸的人連這樣道行低微的人都要跟從,我實在懷疑他們的眼色和本領。”
韓英姿身後,兩位劍俠都是臉色惱怒。
李秀玲指著高個道士的鼻子道,“你眼前的,是叱吒魏國的神州會會長韓英姿,把金丹鑄錯挫骨揚灰之人。你有本事,也提個金丹的腦袋過來。否則,扇自己的嘴巴先!”
“叱吒魏國?我也是魏土之人。怎麼沒聽說過他的名字?”高個道士微笑。
連翼如忙向韓英姿眾人道,“這位是益都上清宮的試煉代表杜葵道友。”
他又指矮個道士道,“這位是王屋山小有宮的試煉代表禹蹤道友——他們久居道觀,不知道魏國國情。如今都加入了蘭陵會,今番是來招攬魏崢嶸的。”
韓英姿笑著向那兩個道士道,“那我們就是在競爭了。”
兩道士神色蔑然。
高個道士杜葵譏諷道,“談不上,談不上。勝負顯然,談何競爭。”
韓英姿瞥向連翼如,“那連兄帶他們來,也算加入了蘭陵會?”
連翼如不言語。
矮個道士禹蹤道,“正是。連翼如道士是我們蘭陵會的新成員。他向我們提供了魏國的情報。除了魏崢嶸,魏國再沒一個可以看的,所以我們只來找他一個。”
連從來笑臉迎人的法聰、素來沉默的駱風都怒形於色。
韓英姿卻示意眾人讓道,讓這三個道士進去,“很期待諸位仙長能讓魏崢嶸出來。”
杜葵和禹蹤視眾人如無物,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龍潭寺,往法堂裡大呼,
“魏崢嶸!道門周真人的苗裔,圓滿煉氣士周通如今指導蘭陵會。我們的宗旨是團結道門優秀的外門弟子,透過試煉。你不是道門弟子,但你的本領得到了周通的認可,我們破例請你加入蘭陵會。周通會賜你一張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