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幻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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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潭湖是大梁西郊的勝景,四月初七的天日正好,雖然才經歷了西河之亂,依然遊人不絕。

韓英姿幾個人尋訪龍潭寺沒有惹人耳目,可蘭陵會的杜葵幻出了黃金臺,變沒龍潭湖的異象,卻招來了無數大梁人的圍觀。大梁的看客議論紛紛,這龍潭湖是魏國的官產,來的人是何方神聖,要是還不出龍潭湖,可要下魏國的大牢。

韓英姿走出龍潭寺門,向看李秀玲和杜葵鬥法的大梁男女們介紹,守擂臺的是三個魏人,但他們如今代表著楚國的神通會蘭陵會,向神州會挑戰。現在是李將軍的女兒李秀玲。

大梁人有口皆碑神州會輔佐王太后平定西河妖邪的事情,如今見到風采熠熠的韓英姿本人,都讚不絕口。

有人問:“既然是楚國的神通會來大梁,怎麼不見王宮詔告大梁人。這該是兩國的盛事,也沒有公卿蒞臨,就放在龍潭湖上隨便鬥了?”

另有人說,“韓少俠已經說了,這次蘭陵會派來的是三個魏人。魏人打魏人,官府沒臉,肯定不願邀請他們入宮。”

眾人惱火,注視著禹蹤、杜葵、連翼如三人,喧嚷起來,“我們魏國有難的時候,你們這些魏國生長的人不知道躲在哪裡!今天,反而幫著楚國來欺負我們魏國!楚國可從來就是魏國的敵國。魏奸!魏奸!滾出去,不要在我們魏國撒野!”

一時之間,龍潭湖上喊聲如雷。他們都覺得神州會連西河會都能打倒,收拾幾個蘭陵會的人不再話下。觀眾們義正言辭,有恃無恐。有的性情急躁的漢子紛紛撿起石頭,往禹蹤、連翼如身上砸。

禹蹤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他施放出了金光明咒,罩住周身一丈。也不反擊,只把這些凡人的小石頭彈開就是。

連翼如卻有苦難言。平定西河會時他是為魏國出過力的,可現在是不會有人替自己辯解了。

和李秀玲鬥劍的杜葵心中煩躁,純正的道門人心中只有世內世外,何嘗有國家之分,他真想下去教訓這些凡人一通。只是周通命令他們除了招攬魏崢嶸和觀水,不要在魏國國境內別生枝節,才強行忍耐。

當然李秀玲的刀驟如暴雨,杜葵也分不出心思。

兩人都是常住煉氣士的道行,但李秀玲專精武道,在體格上勝杜葵一籌,她的兵器又是神兵,杜葵的飛劍雖然是上品的法劍,終究不如。

不過十個回合,杜葵就被李秀玲殺得手腿痠麻,汗流浹背,手上的飛劍遍是庖丁刀點出來的裂紋。大梁人歡聲四起,李秀玲也是眉飛色舞。這是她第一次和道門中人比試,居然形勢大優,看來道門人也不過是銀槍蠟槍頭。

“砰”的一聲,杜葵的上品飛劍終於碎銀子般的裂開,手頭只剩下一個劍柄。

杜葵羞赧,棄劍而走。李秀玲不依不饒,緊追著不放。兩人沿著黃金臺的不斷轉圈。

大梁觀眾都鬨笑起來。

禹蹤淡然向杜葵傳音道,“你的實戰太少,和武道煉氣士鬥什麼劍!”

杜葵又一次取出了道書詩三百,翻開一頁,誦道,“北風捲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念個屁詩!”李秀玲一個箭步,蹬出三丈,庖丁刀斜切杜葵的脖子。刀鋒霑體,李秀玲忽生善念,“不可殺死這杜葵,惹出麻煩。卸一條手臂足夠,韓英姿可以陪他一條義手。”

她的刀鋒一側,砍在杜葵的肩胛上。杜葵剛唸到“開”字,哇的大叫,血迸了出來。

李秀玲後翻,閃過濺血,她可不想弄髒自己的獵裝。待她站定,卻不見血跡,也不見杜葵的斷手。杜葵的傷口迸出來的不是血,還是紛飛的亂雪。

秀玲眼前的情景全變,她不再站立在黃金臺上,而是一座繁深的雪林,千樹萬樹都罩滿了銀霜。

她打了個噴嚏,覺得彷彿自己跌進了冰窖。李秀玲催發真元暖和全身的氣血,抵禦起極寒。手上的庖丁刀卻沒有半點鬆懈,不住地撥動,千樹上的冰錐如箭,像暴雨那樣射了下來。

如果尋常人,早被紮成了刺蝟,李秀玲揮刀如旋風,卻只劃出了三次傷口,汨汨流血。

忽然她又聽到了不知藏在哪裡的杜葵鬼叫般的詩,“海水無邊無際,沙場無極無垠。無親無眷又無鄰,況又無家可奔。日裡無衣無食,夜間無被無衾。又無歷日記時辰,不知春夏來,那識秋冬盡?”

李秀玲置身在無邊無際的沙海之中。她已經無暇去想,為什麼一步不出大梁,雪林怎麼變成了沙漠。天氣從極寒轉成了酷熱,李秀玲不斷地在沙海跳縱,以免沙子燙傷自己的腳。

她的衣服都是夏天的,在雪林不夠保暖,在沙漠又不夠遮陽。甚至她對時間的感覺都喪失了。李秀玲的真元漸漸頹喪,不足夠維持自己的水分。她覺得口渴,覺得頭暈,覺得懶,她想睡覺。

轟的一聲,李秀玲直挺挺地倒在了黃金臺上,昏迷不醒,手上還緊握著庖丁刀。

驚魂猶定的杜葵觀察了許久,確信李秀玲不是詐死反撲後,向大梁人宣佈:“這一場我勝了!”

他從葫蘆裡取出斷續膏,敷上左肩的傷口——李秀玲的庖丁刀的確斬中了杜葵,不過杜葵罩了一身道門的羽衣,阻礙了刀鋒的深入,這條手臂才沒有離體。

此後,就是杜葵道書的幻術攻入李秀玲的心靈,她再沒有機會了。

大梁人一時啞然。李秀玲當這杜葵豬玀一樣追殺,怎麼莫名其妙就輸了?

韓英姿問觀水和小孟,杜葵用的什麼手段?

韓英姿只見到李秀玲的刀磕了杜葵一下,就失了神:她時而催動真元讓全身亢熱,又催動真元讓全身冰寒,之間還瘋子似地舞刀,在自己身上劃了三道小口。念念有辭,彷彿面對著什麼敵人似的。

“道門珍奇,非你所能測度。”

觀水一面諄諄教導韓英姿,一面擺出低頭沉思的模樣。其實他也壓根不知道杜葵的手段。

觀水修煉十數年,心力大多花在學習煉藥上,除了道門最厲害的九大鎮洞法寶,和自家傳承的那幾件厲害法寶,別家的都不甚瞭然。外門大比的時候,各宮觀的門人只能用自己的法器和道術,杜葵如此豪華的出手,還是觀水第一次看到。

道門的外門弟子一般使用符咒、法器、飛劍、道書,師承好和功勞多的弟子使用的品質更高。但再好的法器和法寶也是天淵之別。法器終究是有定數和極限的死物,但法寶是沒有止境的活物。

法寶只有證得金丹才能祭煉,凝聚了祭鍊金丹的心血,灌注了金丹精神。父母和子女、劍客和劍、文豪和流傳千古的文章、大匠和不朽的傑作,都不足以形容兩者之間神秘和親密的聯絡。

法寶是金丹的分身,也是金丹的分神,本主與法寶和鳴鏗鏘,妙用和威力無窮無盡。

本主將法寶傳承或借給弟子等有緣人,他們雖然不能發揮法寶原來的威力,但再不濟也是同類最強的法器。韓英姿、李秀玲、酒酒兒、瓶瓶兒的刀劍,就是這種例子,普通的飛劍無法和他們爭鋒。

得到了比較完整的法寶傳承,御主才能真正讓法寶顯山露水。韓英姿憑藉孃親遺留的青蓮心填充身神,就可以和西河金丹掰掰手腕;而杜葵也顯然得到了上清宮師長的傳授,發揮出詩三百的威力來。否則,單憑區區煉氣士的精神,根本無法變現出如此真實的建築,這是金丹的本領。

道門古往今來不知道出過多少金丹,每位金丹至少都祭煉過一件本命法寶,金丹離開世間之後,法寶大多轉入道門公有。日積月累,只有道門的法藏院才清楚道門家底究竟有多厚。

“如果是金丹使用詩三百,就能消解真幻之間的邊界,方圓一里的觀眾都會陷入幻陣的情境,所感就是所受,真實不虛。杜葵的道行不足,只好把幻陣當單純的幻術使用——我聽杜葵先後吟唱了白雪歌和牧羊記,李秀玲的精神防禦不足,大概先是陷入了白雪歌的雪林情境,後是陷入牧羊記的瀚海沙漠。她為了抵禦幻覺,運用真元,水火交侵,戕害了自身。”

小孟道。

觀水忙道,“我也是如此想的,小孟嘴快,搶先講了出來。”

小孟鄙視地看了觀水一眼。

韓英姿想,杜葵的這件道書法寶其實適合輔佐,在擂臺上單挑並沒有物盡其用。

他道,“小孟,你的精神防禦好,有把握拿下杜葵嗎?”

小孟點首。

“先把秀玲帶下來養傷。”韓英姿派遣小孟出陣。

小孟施放金光明咒,金光球包裹著小孟浮上了黃金臺。

她施放出另一個金光球,裹住昏迷的秀玲降下黃金臺。然後小孟向杜葵一揖,“請了!”

“杜葵是用妖術迷倒了李將軍的女兒,其實他沒什麼真實本領。我們現在弄清楚了,擊敗杜葵不費吹灰之力。”韓英姿琅琅道。

大梁人又興奮起來,人群中傳開,就是這個小孟曾經抵擋住妖物血道人呢!

禹蹤的臉色終於變了。單是一個李秀玲就讓杜葵狼狽不堪,這個小孟是青面的妹妹,又和金丹戰鬥生還,恐怕是有些門道。他的心中再沒有一點對神州會的怠慢之情。

他向韓英姿道,“且慢。你們的李秀玲下臺養傷。杜葵的肩膀受傷,也該下去休養一會。這陣由我來應付孟獠牙。”

韓英姿譏笑道,“禹道士,你不是說,你們隨便神州會來誰嗎?”

禹蹤面不改色道,“但我們並沒有說一個人守擂到底。”

大梁人皆是冷嘲熱諷。

韓英姿點頭,“好的。小孟,你先下來。”

他望向駱風,“駱風,你會會禹蹤。”

駱風領命。他明白,自己的任務是試探,無論勝敗,試出禹蹤的法寶就是。他要竭力表現,無論是蘭陵會,還是在神州會眼中,抬高自己的身價。

禹蹤替杜葵上了黃金臺,俯視著駱風。駱風一喝,他全身的皮膚晶晶發亮,顯出礦石的光澤,結晶滋長,轉眼將駱風覆蓋成了一個丈二高的石頭人。他手足並用,在黃金的牆壁上隨意鑿開攀登的坑洞,升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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