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心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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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蹤對駱風不作任何糾纏,他摩挲納戒,一束流光射出,禹蹤直接施放出了師長賜下的小有宮鎮觀法寶——這是一尊青銅杯盞,杯蓋是獸頭形狀,似鹿似羊又似駱駝,雙角長得如同蘑菇,杯身環鑄羽翼,杯腳是有力的四足。

韓英姿自己就從大梁王宮裡搬回來不少青銅禮器冶煉成試煉門票,但禹蹤的這枚青銅器和王宮的神鼎不同。他立刻想起了小孟在鬼市淘得的山河榜獎品,三足烏金盃。

小孟和觀水的眼睛俱是閃亮,小孟道,“就是,就是,鑄造這件法寶的小有宮老師一定也鑄造過山河榜的金盃。不過,這法寶可增加了降妖伏魔的大威力!”

杯盞一擊打在石頭人形態的駱風身上,駱風一下仰翻在地,胸前包覆身體的石頭粉碎。

韓英姿稍微吃驚,他的身神和駱風交過手,知道石頭人形態的駱風是可以和奔雷車角力的。

那杯盞也彈了開來,優遊的鹿鳴聲從杯盞空洞的腹中傳出。圈圈光芒從杯盞漾出,杯盞的形狀開始變得亦虛亦實,隨著光芒的湧動,杯蓋的獸頭、杯身的羽翼、杯底的四爪都在竭力朝杯盞外掙脫、撐開,就好像一個活物從盒子裡鑽出來似的。

轟的一聲,這杯盞化成了一頭通體神銅的羽鹿,長著蘑菇狀的雙角,藍寶石般的眼睛,四足熠熠金蹄,羽翼如同車輪。

龐然的氣從這幻獸散發開來,連肉眼凡胎的大梁觀眾都是毛孔發寒。韓英姿心中雪亮,這法寶不下自己的身神。

小孟道,“法寶不止是法器的增幅,而是融匯貫注了祭鍊金丹在五行、符咒、燒煉三科上的證悟。這羽鹿卣既有燒煉科的器物形態,又有五行科的幻獸形態,杯上的每一道紋樣,都是厲害符咒。”

韓英姿看得心蕩神怡。他的底色還是墨子會的工匠,製造完美的器物始終是他不能捨棄的追求。韓英姿想,有一天自己也能祭煉出這樣一件如意變化的本命法寶,才不枉去道門修行一場。禹蹤試探駱風完畢,開始發揮羽鹿卣的威力。

駱風掙扎起身,他的全身又滋長出新的石頭,這一次他通體泛出金子的光。包覆駱風的不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金礦。他的土精之體將黃金臺轉化成了自己的盔甲。

禹蹤跨上羽鹿,羽鹿以金丹的音速直直撞擊向黃金人駱風!

駱風不敢硬抗,一拳接一拳打向黃金臺的金磚地板。一座接一座厚重土樁在黃金臺上隆起。當時駱風和韓英姿在龍舟的艙室打鬥,與天地隔絕。如今他和龍潭湖的土靈溝通,終於能調遣起大地之力。

羽鹿撞過土樁,只是身形稍滯,便在一丈厚的土樁上輕鬆洞穿出一個鹿的形狀,可駱風也趁羽鹿一滯的瞬間,借土遁瞬移到另一座土樁。禹蹤掉轉銅鹿的頭再追。石拳、石掌、石尖刺不斷從黃金臺的地板上陡地變現,可一碰羽鹿皆是粉碎。

“這就是你的全部能耐?”禹蹤冷笑。

駱風無言。他的連環石拳攻勢就是圓滿煉氣士也招架乏力。但禹蹤有一件道門的法寶,戰力十倍百倍的高漲,這羽鹿穿梭自在,透過土樁就像透過薄紗那樣。現在的禹蹤比一切圓滿煉氣士都強,只在金丹之下。如果平常,駱風早借土遁逃了。但現在全大梁人都盯著自己,他不好從擂臺上下來,不挨點傷,洗刷不了自己西河會黨羽的壞名聲。

禹蹤一拍羽鹿,羽鹿揚開羽翼,飛上了天空,注視著黃金人駱風,“現在我要發揮這件法寶真正的威力了。放心,我恪守戒律,不會殺死你的。”

羽鹿發出呦呦的鹿鳴,雙角像柔軟的蘑菇那樣晃動,香風從羽鹿的口中吹出,羽鹿的青銅身體叮咚作響,韓英姿還聽到了美好的敲奏音樂,還聞到了濃郁的酒香。

圍觀的大梁人如醉如痴,臉色酡紅。駱風愣在黃金臺中,忽然,他開始傻笑,黃金石頭塊塊裂解,駱風解除了防禦。他的臉上顯出滿足的酒醉樣子,在黃金臺上手舞足蹈地跳了會舞。一個失足,跌下了黃金臺,醉倒不醒。

禹蹤不戰而勝,降下黃金臺,收了羽鹿卣,依舊一個青銅杯盞。杜葵也翻開道書,撤走了一片碎石的黃金臺,龍潭湖依舊如常。

圍觀的大梁人還沉浸在羽鹿卣的殘香裡,不住的傻笑。

小孟饞癆道,“原來是輔助的酒器,真想搶過來自己用。”

觀水尷尬道,“這可是違背戒律的。”

小孟道,“我又不是道門人,可不管戒律。”

韓英姿道,“我記下了。”

韓英姿把龍潭湖水裡的駱風撈了起來,駱風吃飽了涼水,終於醒了。他的精神訓練不錯,但羽鹿卣的香浸潤了整個毛孔,無論從肉體還是精神都是舒泰異常,精神防禦一下子冰消瓦解。

駱風道,“慚愧。”

韓英姿道,“駱風兄試出了他法寶的虛實,功勞很大。”

禹蹤也是面色難看。如果沒有法寶,禹蹤未必是這土精的對手。

不過,禹蹤還是硬著頭皮道,“韓英姿,你們二戰二敗,識趣的話,就認輸吧。我們會照顧你們神州會的顏面。”

韓英姿一笑,“我們客氣了二場,下面可不會放水。只怕你們到時笑不出來了。”

“不識好歹!”杜葵怒道。

忽然,一聲銃聲響徹了龍潭湖,連大梁觀眾都從酒醉裡醒來。二十個手持火器的公差跟隨騎著快馬的刑部神捕沈霜雪趕到了龍潭湖。

圓滿煉氣士沈霜雪一瞥禹蹤和杜葵,揚手道,“押他們下牢。”

二十個公差結成火銃陣,將這兩個人圍了兩圈。

禹蹤面色如常問道,“憑什麼?”

沈霜雪道,“探子來報,有楚國蘭陵會的人無故闖入我們大魏國境。依照大魏律,以奸細論處!”

大梁觀眾如夢初醒,皆叫嚷起來,“給魏奸下牢!給魏奸下牢。”

禹蹤冷冷注視韓英姿,“這是你使的手段?”

韓英姿眨眼,他倒沒想起這條大魏律。大概是大梁的熱心人報了官。

沈霜雪厲聲向這兩個蘭陵會人道,“你們拒捕的話,金吾軍隨後趕上。那時候,就是直接射殺了。”

禹蹤一笑,從袖中取出了道門的度牒,運起獅子吼,向沈霜雪,也向大梁人道,

“你們可知道列國和道門的盟誓——凡有度牒的道士,都是列王的賓客,除了列王禁地和人民私宅不得擅入,可以在天下任何國土上自由通行。豈止魏國,我們在天下來去自如。你要捕我們,先問問你國的王太后吧。”

杜葵也取出了他的道門度牒示眾。

大梁人一時啞然,然後是義憤填膺地謾罵。

沈霜雪命二十個公差立刻撤了火銃,她心中也罵,那個報官的人有沒有搞清狀況。

沈霜雪瞥到了韓英姿,“韓少俠,這是怎麼回事?”

韓英姿平靜地回覆,“蘭陵會派出了三位道門弟子試試我們神州會的斤兩,本不想鬧大。倘若輸了,他們沒有面子”

沈霜雪皺眉,“你們能贏嗎?”

她也清楚魏國經過了西河之亂,國內煉氣士大大削弱。神州會是一時糾集的勢力,無法和另外三大神通會比較底蘊的。

韓英姿道,“正要贏他們。”

大梁人的目光全投向了拯救大魏的少俠,他們聽到韓英姿的回答,先是一靜,然後歡呼起來。

沈霜雪將信將疑,她已經清楚韓英姿的真實實力是一個水貨。但為了大魏的臉面,沈霜雪只好故作鎮定道,“既然是韓少俠的話,一定是十拿九穩。”

韓英姿向禹蹤道,“下一陣,是你上,還是杜葵上?”

杜葵道,“我上。”有道門的靈丹妙藥,才歇了一會,他肩上的傷已經全好了。

“小孟,你來。”韓英姿道。

他明顯感受到小孟的戰力在突飛猛進,最初小孟的金光明咒只能護持一丈,經歷了鑄錯、血道人二戰,她的金光明咒多出了無數妙用,甚至可以乘球飛行。她就像璀璨的珠玉放射光芒,韓英姿暗中發誓,要竭盡全力送她入道門。

小孟點頭,“我會贏杜葵,絕不留情。”

杜葵以蜻蜓點水的輕功立在龍潭湖上,翻開詩三百,朗誦黃金臺歌。

情景一變,他再次站立在黑雲壓壓黃金臺上。這一番杜葵擊掌,黃金臺上的黑雲響起了一陣哀沉的龍嘯,一條骨龍在黑雲中若隱若現。

大梁觀眾屏住氣息。

金光球裹住小孟,浮上了黃金臺。

小孟向杜葵道,“我猜,黃金臺歌是詩三百的開卷之作。你的道行不足,每次必須先開啟黃金臺,再使用其他的詩境。如果是你師長,一定會轉換無形,讓人身臨其境而不自知。”

杜葵心中吃驚,這女孩子一開口就道破了關鍵。孟青面是道門外門第一,她的妹妹竟也不是好惹的。

他道,“少羅嗦。擊倒你就是了。”

金光球中的小孟從大袖裡摘出一枚竹笛。這是一枚普通的竹笛,不過是她寄託和發揮自己強大精神的器物,就是這枚笛子,她的天籟之聲鑽入丁公的神念牆,喚起了王太后。

“請。”小孟道。

杜葵吟詩,依舊是,“忽然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小孟也置入了李秀玲遭遇過的雪林情景之中。

她吹笛而歌,“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後清明。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

雪林漸漸消散,殘春的氣息撲面而來。

杜葵驚詫莫名。他如今的道行只可發揮詩三百的幻術效力,可小孟的精神如此強大,她空想出來情境居然抵消了詩三百的幻術,另成一個心中的情境。

杜葵的師長從來沒有說過有人可以如此應付詩三百!他不敢置信,又唸誦到,“海水無邊無際,沙場無極無垠!”

無限沙海的情景只在孟獠牙的心中一閃而過,她依舊吹唱花間詞上的歌抵消杜葵的幻術,“急景流年都一瞬,往事前歡,未免縈方寸。”

杜葵慌張了,他自從使用詩三百來,統共只用過這三首詩,對面無不敗陣。這是他第一次要使用第四首。他無奈,磕磕碰碰地吟唱起,“驚風亂颭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牆。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迴腸。”

情境又是一變,小孟置身在瘴氣漂浮的百越莽林之中,嘶嘶的毒蛇像藤條那樣粗大,斑斕的毒蟲跳來跳去。

杜葵心中忐忑不安,情境中的毒蟲毒蛇不是真毒,但在人的精神中一樣會引發中毒的體驗。他控制不好小孟的生死,如果誤傷了,孟青面饒不了自己的,戒律院也要嚴懲自己。

小孟徑直用手去觸控毒蛇。杜葵大驚,這不是玩的。他來不及勸阻,小孟已經沾上了蛇牙,一觸小孟的身體,毒蛇幻成了一隻毛茸茸的松鼠!

毒蟲密密麻麻地爬向小孟,小孟的氣散發出來,觸上小孟的氣,這些蜘蛛、蜈蚣、毒蜂都化成了美麗的蝴蝶。

杜葵一愣,陡然發覺,這瘴癘地正在逐漸後退消散,殘春落寞的情景越來越逼真,越來越廣。

連杜葵本人都忘記了黃金臺,置身在一處孤寂清冷的花園。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杜葵用拳頭狠狠打著自己的腦袋,卻如何也醒不來。睜眼閉眼,都是這該死的花園。

他知道,這是幻術反噬的一種,他的幻術侵入小孟不成,小孟的神念反而逆上,逐漸侵蝕自己的心靈。現在,杜葵再發不出詩三百,反而是自己沉溺在小孟幻出的情景之中。

“放了我,我認輸。”杜葵道。

小孟道,“連我都不知道怎麼出去,如何放了你?”

杜葵大怒,拔出納戒另一把備用的飛劍刺向小孟,這是夢,他在夢裡殺人不算殺人。

金光球自動浮現,抵住了杜葵的飛劍。

杜葵震愕,在夢裡她也有金光罩子護體。

小孟道,“沒用的。只有你自己想辦法出去。”

杜葵折下花園的一枝樹枝,想化成羽蛇。他的法術卻在這情景中施展不出來。杜葵無奈,只好折返花園,自尋出路。

但花園的小徑交叉,如同迷陣。處處相似,又處處不同。走來走去,又回到了起點,小孟卻無影無蹤。杜葵焦躁,揮起飛劍亂砍亂,可剃掉了一片叢林,又生出一片叢林。始終連牆影兒都不曾看見。

“這是道門的陣法?這是道門的陣法!”杜葵懊惱,符咒之學他只通部分,還不曾專精過陣法呢?

廢園的叢林忽然想起了小鬼似的奸笑和啼哭,幽幽的聲音從圍繞花園的黑暗傳來,“我們是孟主人花園的草木精怪,你毀損我們的枝葉,踐踏我們的根鬚,還不知死嗎?”

“是誰!是誰!”杜葵發了瘋似的狂叫。

花園的松木裂開了恐怖的笑臉,一株又一株樹人走動了起來,它們的藤蔓纏繞杜葵、撕扯杜葵,根鬚刺入杜葵的身體。

這是沒有止境的噩夢。

杜葵想到了一個方法。但這個方法不到生死關頭,絕不可用。杜葵大叫一聲,挺起飛劍,自刎脖頸。

在夢裡死了,他的真人就能醒了。或者,永遠醒不過來。

“呀”地一聲慘叫。杜葵失神地睜開了眼睛,他倒在龍潭湖邊,衣裳俱裂,黃金臺無影無蹤。羽鹿卣的幻獸把杜葵銜下了黃金臺。

禹蹤臉色鐵青,訓斥杜葵道,“好端端的,你為什麼要自殺!”他看到杜葵在黃金臺上忽然癲狂,撕扯起自己的衣裳,然後挺劍自刎!

杜葵汗流浹背。原來在真實的世界,他和夢裡一樣用飛劍自刎。禹蹤及時發出了法寶,把自己的性命搶了下來。

大梁人歡呼,“神州會勝了!神州會勝了。”

不止神州會的人,法聰都對小孟肅然起敬。一個身負道門的法寶的道門弟子竟然被她輕易秒殺。甦醒的李秀玲直呼,小孟姐姐為自己報了仇。

小孟從龍潭湖走回韓英姿身邊,她和韓英姿的手牽在了一起。

不知有多少年,孟獠牙一直生活在心中的清冷花園,這心中的幻境對她和真實無異,足夠抵抗任何幻術侵蝕,哪怕詩三百的情境對於她都是一眼往穿,虛假不堪。

獠牙沒有自己的身體,這是青面姐姐和她共同創造的情境。在這花園中,獠牙維持住了本心不散,寂寞地讀書、修煉、看花、盪鞦韆、畫畫、吹笛,這花園就是獠牙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只有姐姐能進入這個花園陪伴自己。

現在她又有了韓英姿。

韓英姿向禹蹤道,“你們輸了一場,按照約定,蘭陵會再不得留住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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