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看榜（1 / 1）
月色皎好，韓英姿縮在自己的房裡，伏案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終於寫定了第一篇文稿。這文稿不是給魏國王太后的，而是給白璇的書信。韓英姿在信裡談了一路旅途的風景，觀水是小狐狸的奇聞，在末尾還附上了神州會的瀛海城群像寫真符。至於他和小孟的進展，韓英姿思來想去，只寫他們是攜手之交。
給王太后的述職報告，韓英姿交給小孟去寫，無非依照報喜不報憂的方針：只說他們得到了道門全大祭酒的盛情招待，在瀛海城收集各路情報。等小孟寫好，韓英姿再用自己的活字印刷一樣的筆跡謄抄一遍，王太后看到如此工整的文書，就不會疑惑韓英姿在敷衍她了。
韓英姿用靈符寫了一張紙鶴，“述職寫得如何？夜遊城中一番如何？”然後像小孩子扔紙條似的擲出窗外，飛向小孟的房裡。不一會，小孟那邊發回了紙鶴，紙鶴下面拈著小孟回覆的字條，“已寫好了。館外見。”
雖然瀛海城嚴禁毆鬥，韓英姿依舊小心帶好神兵匕首外出，小孟已在會同館門口等他。
小孟向韓英姿道，“姐姐的身份，她不允許洩露給外人，所以我不能告訴韓君。姐姐是道門表率，絕不會傷害韓君的。”
韓英姿望著小孟，心裡不由漾起了一股柔情。她頂著多大的風險把道門的不授之秘都交給了自己，自己怎麼好再猜疑她的至親呢？
韓英姿道，“你姐姐一定有自己不得已的理由。我不會對她胡思亂想了。”
小孟牽起韓英姿的手，兩人再不提孟青面的事情。
天色已經暗沉，瀛海城不像紅塵有什麼勾欄瓦舍、鬼市小食。全師講道是每月最大的節目，城民日落而息。這時候街上除了燈火，已經沒有什麼人了。
兩人踏著月色，互相的心中卻十分寧靜溫和。
小孟忽然問韓英姿道，“韓君，為什麼你心裡不喜魏崢嶸分兵呢？”
韓英姿道，“神州會是我們二人作主，其他人負責手足耳目。我們的戰力不足，我才招攬魏崢嶸做金牌打手。他另立山頭，完全違背了我的原意。”
小孟道，“當初我們勢力微薄，魏崢嶸還接納我們，允許我們和他分庭抗禮。韓君為什麼不能對魏崢嶸放手？——我倒覺得魏崢嶸的建議很有道理，畢竟去鸚鵡山才是我們的最終目標，沒有自家的船不能安心。潛入齊國雖然風險巨大，但琅琊會牽制住了稷下會的主力，憑我們剩下的人也能應付吧。”
韓英姿卻道，
“如果當時我不和魏崢嶸爭，神州會就不會有現在的地位。魏崢嶸當時能縱容我們，不是因為他大度，而是他根本不在乎未來。
現在的神州會卻不一樣：我們要過眼前的難關，也要謀劃未來的路——顯然，從這次道門試煉開始，散佈在全天下的道門弟子互相結盟抱團，他們當我們是外人，排擠我們。所以在外面我不得不為諸葛玫效力，儘量爭取一部分道門人的好感。在會里，我不允許別人分我們的權威。往後入了道門，我們會有可靠盟友，也會有忠誠的手下。”
小孟道，“韓君思慮的太多了。入了道門，還有我姐姐照顧我們，誰敢欺負你。道士專心修煉才是本分，合縱連橫終究是世俗的幫派習氣。”
韓英姿抿了抿嘴唇道，“可我並不是什麼不世出天才，無法超然於同輩。我也不想做你姐姐的附庸，我想自己就是小孟能依靠的人。”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他們踱步到龍神廟前，已經有兩個人在那裡等候。韓英姿毫不意外地和他們打起招呼。一人是駱風，另一個是韓英姿派遣駱風在瀛海城尋覓來的大梁熟人。
韓英姿命駱風散去。駱風是理想的手下，沒有可否，不做主張，執行命令不打折扣，也不高調炫耀。只要不損害駱風的利益，他十分可靠。
韓英姿向大梁熟人一揖，“你果然在這裡。錢絳雲是你為我們神州會牽線的吧。”
犀首依舊是一副油光粉面、衣裳鮮亮的模樣，他應道，“錢絳雲也對你有好感。他其實把你當做了古書上奮起救國、以天下為責任的市井豪傑了。”
韓英姿笑道，“行事偶然重合，心裡完全不是。不過，就讓他以為我是吧。”
犀首冷笑。沒有一個史家見過古書上的人物，那些豪傑的心思也是寫史文人的臆想。
韓英姿問，“犀公子在瀛海城如何謀生。要我接濟銀子嗎？反正都是從西河會挪來的錢。”
犀首道，“如今在瀛海城連載小說謀生。你願意撒錢，那我就報個數。”
韓英姿道：“權謀類？”
犀首道：“宅鬥類。”
小孟忍俊不止地笑起來，“我很想讀讀縱橫家寫的宅鬥書，一定很有啟發。”
“瀛海城禁娼禁賭，城中人無物消遣，所以閒書暢銷。”犀首道，“我已經放棄了魏崢嶸，在等待下一個有希望攪動天下的種子。”
韓英姿問，“哪一位有希望？”
犀首確定無疑道，“絕不是你。”
韓英姿笑了。自己可從來沒有宰執天下，掌握江山的野望；能和小孟在道門牢牢立足，共同探索長生逍遙之道，他已經很滿足了。
韓英姿向犀首和小孟道，“陪我一道看看龍神廟張貼的榜單，我想從裡面挖掘齊國最近的情況和稷下會的蛛絲馬跡。犀公子對天下大事如同掌上觀紋，一定能給我們很好的建議。”
龍神廟前的榜單有相當部分是從齊國發來，請求天下的遊士或者道門的弟子解決他們無法解決或者不便解決的難題。
犀首介紹：齊國自陳氏篡權以來，國君的神通一直平平，陳氏的王族不得不只保留君位，由強大的宰執代理政事。當今齊國有兩大黨，甘黨的黨魁圓滿金丹鮑子牙在朝，擔任齊國的丞相；而鹹黨黨魁圓滿金丹管子旗在野，一直籠絡各處城主，謀求東山再起。
齊國的島嶼和丘陵眾多，神通者往往自成小江山，在地方上不得不施行城主制，齊有七十二城，也就有七十二個城主。城主在本城一言九鼎，在王庭可以推選丞相。鹹黨如果拉攏三分之二的城主，管子旗就可以逐走鮑子牙上位。
韓英姿想，怪不得齊國那邊發來的榜單五花八門：糖幫、鹽幫、拜月教、猛龍會、儒門大觀社、墨子會齊國分舵、歸魂會……不知有多少會社。每一個發榜的會社都控制了至少一座齊國的城，有著代表他們的城主。
一般來說，紅塵裡的人一生能混到圓滿煉氣士就是頂點了。圓滿煉氣士可以在朝廷做公卿，在十家裡任資深長老，人人豔羨；安定下來的常住煉氣士是鄉下的地主，或者城裡的富戶，列國和十家的中堅。但在上升到人生頂點前，煉氣士也免不了要灰頭土臉地討生活，攬下各種卑瑣的工作，被各色僱主挑揀，受各種閒氣。
犀首向韓英姿和小孟道，
“糖幫是天下五大財團之一，也是甘黨的核心勢力，稷下會最大的金主，支援著齊國的北海之役。他們控制了齊國最好的港口和水路。口號是：甜蜜生活。其實是滿足齊人的貴族和暴發戶奢侈腐敗的生活；
鹽幫和四海幫都出自舊王黨，四海幫遠走魏國，鹽幫則留在齊國。口號是：鹹與維新。他們主張均貧富，對齊國窮人很有號召力。
拜月教是燕國傳入齊國的大教，鄉下的愚男信女趨之若鶩，每個村都有他們的堂口。不過他們崇拜的不是東方列國常拜的土神龍神，而是西方列國的土神虎神。
這三大組織是齊國最強的勢力。其他的會社在他們夾縫之中左右逢源。拜月教上不了檯面，甘黨和鹹黨不斷拉攏中間勢力的城主，博弈齊國的相位。”
韓英姿心中盤算，齊國的勢力多如亂麻，他們神州會深入齊國，倒也能在夾縫中左右逢源。
小孟向韓英姿道，“這裡的榜單都是初習煉氣士能解決的問題。沒有我們期望的稷下會的動向。”
犀首道，“廟裡還有榜，是更繁難艱鉅的任務。”
龍神廟的大門輕掩著。這龍神不會拒絕一切來客，始終接納來者的傾述。韓英姿推開門，裡面重重的蛇形迴廊，果然也張貼了許多榜單，都是常住煉氣士、圓滿煉氣士才能勝任的任務。
稷下會自然不會蠢到用自己的名義發榜，向瀛海城的遊士和道門弟子徵求海圖的資訊。韓英姿向小孟道，稷下會一定掩護在形形色色的團體名下。他要小孟留心記憶和出海、尋寶有關的榜單。三人之中，只她有過目不忘的宿慧，排比檢索，效率是別人的百倍。
韓英姿則好奇走向更深處的龍神廟的大殿，那裡還懸著一批新榜。
他想，前面迴廊的一些任務，圓滿煉氣士抱團也未必能完成。這更深的殿宇，難道是金丹級的活計？
韓英姿心中有一點小激動：輪到金丹出手的，對面一定是絕世的妖王老魔、或者是千百一年一現世的神器。
然而，韓英姿不久就失望了：大殿的院落並沒有金丹級的榜單，張貼的卻是龍神廟的本色委託：無數瀛海城民、還有天下列國的香客對龍神的祈願——治病、姻緣、讀書高中、發財做官……
韓英姿走近大殿，一個守夜的巫女把自己的黑白熊當抱枕，靠在上面打瞌睡。當抱枕的黑白熊也口角留涎，睡得正香。
他還記得，這是一道圍觀全大祭酒講道的兩儀家的種民少女。不過她換下了布衣，披上了繁縟的祭服。
韓英姿不打攪她和她的熊，自己輕推殿門，悄悄邁進龍神殿的門檻。裡面恍如一個仙洞，奇草仙藤蒼翠濃郁，都結了實，如發光的珊瑚閃爍。
一座猶如貝殼的神龕中供奉著白玉般的龍神，這神像的身量很小。可看她的時候，韓英姿不自覺在心中就變得無比高大——
那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十分地清麗端嚴，嫵媚和英氣並存不悖。神的金眸彷彿在注視韓英姿，韓英姿卻不敢仰視，後退了數步。
這時，韓英姿發現在殿角的黑暗中，有一個身披華麗青色祭服，腰墜玉佩的青年跪拜在龍神像前，默默唸叨。
這個青年雙瞳閃爍著妖怪的金色，他的頭上還有一對非牛非鹿的犄角。
“你到龍神廟來，是向龍神祈願嗎？”
這個犄角青年忽然問道。
韓英姿一驚。
這種相處的感覺和伴隨了人類世界無數歲月的狐狸不同，也不同於金丹壓倒的威嚴。
韓英姿雖然知道瀛海城有妖怪，城裡的妖怪也不會害人，但自己無法剋制面對這個犄角青年時候的恐懼本能，彷彿數千年、數萬年、無數歲月，他都是對面的食物。
洪荒以來的兇物。韓英姿隱約覺得。
他陡地閃到了龍神像後。
小孟的呼聲打破了殿中的岑寂，她推開了殿門。
那個犄角青年消融成了無數的水珠，不見蹤影。
“韓君，原來你自己先逛到殿裡來了呀？這龍神好美。”小孟道。
韓英姿揉揉了眼睛，那個犄角青年就這樣原地消失，彷彿泡影一般。
韓英姿牽著小孟走出了龍神殿。
他向小孟道，“你看好外面的榜了？”
小孟道，“魏崢嶸、張直方也來看榜了。”
韓英姿皺眉道，“真是不約而同。”魏崢嶸也想到從龍神廟的榜單挖掘情報，還把張直方也拉過去了。
犀首和魏、張兩人攀談著，走進大殿的院落。張直方的手中揭下了一張榜單。
韓英姿道，“張直方，齊人老大遠地給你派了什麼事情做？”
張直方倒是沒有聽出韓英姿的譏諷，他熱情揮舞著榜單道，“韓英姿，魏崢嶸找到了四王子的行蹤！她果然在齊國，我們和她接上頭的話，神州會的實力一定能更上一層樓。”
韓英姿想：趙國本代的第一煉氣士趙瑤藏在了齊國？要是有了圓滿煉氣士的她加盟，神州會的實力可以追上稷下會。
——但是，焉知神州會不會再起一座趙瑤的小山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