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他力(1 / 1)
小孟回到船艙。她見到艙頭懸著一條車輪般粗壯的大蜈蚣,不知是死是活。她才定下來一點的心又惴惴不安起來,木之華竟然落入了魔君的手中,那金小雨又在哪裡呢?
她不敢聲張,現在小孟無法和她姐姐溝通。嶗山外的那夜孟青面擅自代替自己對付羅敷,孟獠牙賭氣要青面立誓,內門試煉完結之前不許出現;青面也負氣進入深定,兩人就像被天河隔絕了一樣。
如今驟然遇到魔君,她竟然沒有一個可以商量的人。
她們還是沒有阻止小姿遇到宿命中的那個人。她無法想象,遇到魔君的小姿會有什麼變化——他不是道門人,對魔沒有成見。而眼前的這位魔君,韓英姿根本沒有厭憎的理由——即便是小孟都恨不起來。
她是小姿的孃親齊良宵,以及她們的母親孟南星共同的朋友。
她怎麼會站在道門的反面?她到底要利用小姿對道門做什麼?
小孟不禁想,要是姐姐在她身邊,或許能把訊息傳遞到道門去。她斂起這無用的妄想,審視艙內的東西:這些都是她喜愛的衣裳、圖書、茶點。
小孟不敢碰魔君的茶點。她挑了一身采采蜉蝣般的華裳,心不在焉地開啟一本魔君的手卷,手卷圖畫如雲山霧海變幻,赫然現出韓英姿和魔君在崇高山相處的景象。
她心裡想,魔君難道是要自己在暗中旁觀韓英姿的作為?
小孟不禁往裡窺視。
魔君向韓英姿道,“我對你沒有要求,只是來實現你的心願的。這是我對齊良宵血脈的照顧。”
韓英姿凝視著魔君,沉埋在心中的秘密和疑惑跳到了嗓子眼。他並非道門中人,底色是廝混在紅塵的墨家,對魔並沒有什麼成見。說起魔,韓英姿本人就是廢魔,他自己絕不會向全天下宣佈自己的真實身份,然後愚蠢地跳崖自盡。而眼前那麼和善親切,真誠地亮明自己面目的人,韓英姿無論如何不相信她會做什麼惡事,傷害自己和小孟。
韓英姿終於忍不住道,“我先想知道,我娘為什麼要勾結邪魔,我究竟是不是邪魔轉生?”
魔君嘆息道,“真相有時是很殘酷的。”
韓英姿認真地點了點頭,“您儘可以直言。如果我是魔,我不會賴賬。但我不會做壞事。”
“邪修惡事做盡,可只要不反對道門,道門也熟視無睹。而魔反對道門,哪怕做盡好事,道門也絕不會放過。你既然是魔,要一生無事,可不容易。”
魔君道,
“陳齊王族是道門立的,你娘既然決定復辟齊國,就是打破了道門一百年來立下的規矩。她本來是天之嬌女,道門初時還能優容。可等她和她的門客真在賭鬥中把陳齊的手下一掃而空,道門就只好下場拉偏架了。你娘不是輸給了陳齊王族,而是輸給了道門。道門是絕不允許這天下再出一個益皇帝的!”
益皇帝是五百年來神州最強的君主,遠勝過百年前攪亂天下的楚王金蟬。如果齊良宵有整個齊國做本錢,憑著道門中盤根錯節的人脈,或許真能建立起不下益皇帝的事業,混一神州列國。那樣的話,天下至尊的道門又該往何處去呢?
她的娘沒有做錯什麼,只是大大觸犯了道門的忌諱。道門把齊良宵舉得高高,又摔的重重。
韓英姿的心中翻湧,他道,“因為魔也反對道門,所以我娘和魔聯合了起來。可你們還是失敗了。而我真的是你們留下,準備捲土重來的魔種。”
魔君微笑,“蘭欽是你的魔名,你的確是魔王轉生。羅敷這樣的小魔道門都不會放過,何況魔王。你命中註定會加入魔門,這無關是非,只關乎你的性命。否則,在這個道門至尊的天下,你朝不保夕。”
果然,齊良宵的神通廣大,她瞧的上眼的魔,絕不會遜色於她自己。
韓英姿戰慄道,“可我沒有絲毫前世的記憶。連羅敷都保留了數世的神通,而我一點也沒有。”
魔君道,“這不是一件好事嗎?再沒有過去的負累,你這一世可以隨自己的心意活。”
這一生的作為,韓英姿問心無愧,他最大的黑點不過是假公濟私挪用了墨子會靈石。但韓英姿不知道自己在過去犯過什麼壞事,要還多少債。
他現在心心念念想的卻是近在船艙,遠在神魂之外的小孟。小孟一家都是純正的道門之人,如果他是道門絕不能放過的魔王轉生,他們之間的姻緣又該如何是好?
他在想,即便小孟接受了自己的一切,她也無法拋開道門隨著自己浪跡天涯,她的神魂和孟青面分不開。
他又在想,自己即便向道門舉報魔君的身份,道門也不能赦免自己,照樣把神魂扔進鎖魔鏡裡煎熬。何況,眼前這個魔君在道門有極高的身份,自己一個紅塵小民的根本無法取通道門。
韓英姿忽然抬起頭,定定注視著魔君,
“我聽說魔向來任性唯我。而魔君沒有任何計算,無私地幫助我這個不成器的廢魔,真讓我意外和感動。您說要幫助我實現心願,我這世的心願只是加入道門,迎娶孟獠牙。”
小孟凝住手卷不動。她的心中狂跳。那樣的話,孟青面就是他們在一起的最大障礙。現在道門只有姐姐知道韓英姿魔王轉生的真實身份。
魔君笑道,“燕雀之志。”
韓英姿坦然道,“從小齊良宵沒教過我如何做王,只教我如何做一個自食其力的小工匠。如今我會了神通,也不想攪得天翻地覆。把小孟抱回家,像天那樣大,我的願望就足矣。你可以怨怪齊良宵去,生養了我這個沒有大志的魔,還廢了我的魔體的一切靈根,把這樣一個無用的廢物交給了你。”
魔君道,“小姿,齊良宵交給我的並不是一個廢物。
道門推崇自力,他們選拔的仙苗是盡善盡美的修真者。形神稍廢,就是他們眼中的敗種稗草。可魔門推崇他力,我們只是做一個堅固的瓶子,裝別人的酒就可以了。
齊良宵廢掉了你的靈根,好像倒掉了瓶子裡的酒,卻對瓶子視而不見。沒有靈根的魔體看似無用,其實是匯聚眾生緣法最好的容器,我們是借別人神通,有無用之用。
你所缺少的只是指點你如何使用瓶子的方法。過去的記憶你是一點也沒有了,我只好重頭向你傳授。”
魔君從袖中抓出毛茸茸的灰神,交到韓英姿的手裡,
“你願意學嗎?你將獲得灰神之力,一躍躋身圓滿煉氣士的行列,和孟青面他們道行相當。”
韓英姿道,“這就是羅敷吞噬灰神的魔功吧。”
魔君道,“這本來就是你會的東西,道理相仿,更加精微。”
小孟的心頭起伏。她一會想自己的道經是私授,但小姿接收了魔君的傳功就算是魔門之人。可她又想,這本來就是小姿會的東西,也不能算魔君傳授,只是替他溫習了一遍。
韓英姿注視魔君道,“你真正向我索求的是什麼呢?”
魔君道,
“每個人都有一次衡量自己的本心,選擇加入還是退出魔門的機會。等你在道門立穩了腳跟,再從容考慮吧。現在,有了灰神的力量,你才能透過試煉。往後,也才能在道門掩藏住自己的身份。”
韓英姿照著魔君的演示,在心中存想出一顆色香味俱全的糖來。魔門之法和道門之法互相依存。如果沒有小孟傳授的道經,韓英姿自己連存想出一顆糖都辦不到。
他把糖餵給那隻灰老鼠,灰老鼠歡叫,在韓英姿衣裳裡鑽進鑽出,當做了自己的窩。
韓英姿撫摸著灰老鼠道,“灰,糖好吃的話,稍微借我一點力量。”
灰老鼠吱吱一叫。山洪般的真氣從韓英姿還是初習煉氣士的體內憑空湧出,鯉舟彷彿被卷在湍急的旋渦之中。老漁翁甩開一條鐵槳左右亂擺,不讓鯉舟沉沒。
小孟不知是喜是憂,她只見到念想崇高山中,韓英姿倏忽顯現出齊良宵鑄造的神兵暗香疏影,他指出魔君道,“把你留在我頭腦的這個情境拆了,往後再不要跟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