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息事寧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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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門太一本山在雲海之上,上觀天象,下臨神州。七座宛如星辰的懸浮靈山環繞著雄拔的主峰。主峰和七座靈山之間有虹橋互相連線,七山另有虹橋垂下雲海。掌門堂在主峰,七座靈山各是本山七院所在。

戒律院是七院之一。殺死神州會的紅塵中人酒酒兒之後,周通已在太一本山的戒律院待了十數日。

戒律院的長老判周通誤殺,取消他內門試煉的資格,罰他在太一本山打理十年勤雜。念在周通自首悔過,眾長老允許他在受罰前自行其便。周通偏提出一個讓眾長老為難的請求,他們無能為力,又不好回絕,便讓周通等待戒律院主安真人外出回來。她是當世五大真人之一,滿足周通的請求是舉手之勞。

到了六月頭上,戒律院的初習執事雲仙客發紙鶴喚周通,說安真人已經回山召他。不但安真人見他,度人院的程迦陵知院也要見周通。

周通持著紙鶴附的符印,上了院主堂。

堂臨鏡湖,娑娑下著迷濛細雨,清荷之下蛙聲呱呱。

周通緩步走進堂裡。一個年輕道士正伏在案上謄寫往返各處宮觀院殿文書,字字是蠅頭精楷。

周通凝視了一會年輕道士的楷書,道,“每一字都是心頭鮮血,上上符咒。你一天要寫多少字?”

年輕道士應道,“一萬字。”

周通吃了一驚,“那你哪還有閒暇練飛劍?”

“與人爭鬥的劍道對我已經沒有剩義,不必與低手浪費光陰。如今只是抄書練字,忙時抄紙鶴符咒,閒時抄道經小說,見天地、見眾生。每寫一字,便是練一劍。”

年輕道士抬起頭,他的臉清冷瘦削,卻長著一對異常美麗的藍色眼睛,就像盛夏睡蓮綻放的池塘。瞳光深邃,在蓮葉下彷彿潛伏著懶散午睡的鱷魚。

周通若有所思,他在乎這個人的指點。

這個年輕道士是戒律院的執事,也是直升內門的三天才之一、太一本山的弟子云仙客。

周通嘆息道,“我知道戒律院罰我在太一山打理勤雜,其實是對我無法進入內門的補償,讓我留下來薰染真人和長老們的道法教誨。但是我不能辜負蘭陵會的道友,我帶他們去試煉,也要給他們一個交待。我還要去紅塵走一遭。”

周通轉入堂中,戒律院主安真人正與度人院知院程迦陵討論琴譜。安真人的懷裡抱著一隻滿臉懨懨的金紋白貓。

周通的眼皮跳了一下。

“真人”是道門,也是天下最強神通者的稱謂。安、程兩人是同期的內門弟子,程知院已是門人的表率,而安真人的道法遠在程迦陵之上——她是最年輕的真人,不過二十年修煉便堪破了天人二關,其他四位真人都經過一甲子的修行方有相當的證悟。

這位安真人一襲青衣,頭戴芙蓉金冠,面貌與瀛海城龍神廟的龍神像一般端嚴。

周通不看安真人懷裡的貓,而向安真人叩拜道,“真人在上,弟子周通請求您恢復我與秦瑤一戰時的神通。我要完成對蘭陵會道友的承諾,趕至大瀛海上助拳!”

周通在向戒律院自首不久後,禹蹤就上太一山向戒律院告狀,控訴魏崢嶸劫楚國船的惡行。戒律院駁回了禹蹤的狀子:魏崢嶸非道門弟子,不受戒律約束;禹蹤又告到了度人院,度人院也駁回了禹蹤的狀子:魏崢嶸未曾違背試煉的規矩。楚人失船,楚人取回。與道門風馬牛不相及。

周通雖然鄙夷禹蹤胸懷狹小,可自己的愧疚之心愈發強烈,是自己失去了蘭陵會的寶船,也讓蘭陵會失去了可以依仗的戰力,當時便暗自下了決心。如今他面對諸位師長,情不自禁道,

“戒律院允許我在受罰前自行其便。我雖然放棄了試煉,但依然可以外人的身份助拳。”

度人院知院程迦陵微微皺起眉頭,向周通道,“既然敗陣,何必糾纏,大失我道門風範。”

安真人懷裡的白貓嘲諷周通道,“周通,數月之前,你聯合道門十人,氣焰多麼囂張。怎麼到如今只缺了你一個,你反而憂心他們鬥不過韓英姿、魏崢嶸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

秦瑤的聲音從白貓口中發出。她本是自命不凡的乖張性情,隨安真人修煉多時,多有觸犯。安真人惱起來,便責罰她變成貓形。今日秦瑤依舊在受罰。

周通沉下臉道,“道門弟子猜測,韓英姿討伐魔頭羅敷,巧取豪奪了拜月教從神之力。我如不和韓英姿一戰,心中不安。”

秦瑤疑惑起來。盟誓是符咒科的一種專門之學,普天下只有自己能和從神訂立盟誓。韓英姿有什麼手段和灰神立盟誓?

她的心頭也起了下山一探究竟的心思,怎奈何自己又被這死女人限在貓身,失了神通。

安真人揪了揪秦瑤脖子上的毛,秦瑤喵得痛叫一聲。

程迦陵訓斥周通道,“周通,你莫胡鬧。你在守護寶船時竭澤而漁,透支自己的潛力,折損了自己天年。如今就是安真人助你回覆神通,也不過是再度挪移你的天年給你迴光返照。不要為了一時意氣,耽誤了自己往後的修煉,你的路還長著呢。”

周通向安真人再度叩首道,“安真人,您不只是戒律院主,還是道門尊崇的太一大龍神。請您顧念我家周真人指點歷代轉生的龍神修道的緣法,垂下慈悲!”

“這話重了。”安真人的瞳色由點漆轉成妖怪的金瞳,光圈罩住龍神的頭。

她是道門的真人,戒律院主,也是垂慈造化主,太一大龍神。龍神虎神是天地二氣顯形,道門寄寓此方天地,自認龍神之客;龍神慕道,願為道門弟子。神道一體,這是無數歲月來的規矩。

金光閃耀的安真人一手把著秦瑤小貓,一手撫摩滿髯的周通頭頂,猶如撫摩一隻小狗。她望向程迦陵道,

“這次試煉溫真人招納門外人,門中的長老議論紛紛。其實聞道有先後,又有哪一個弟子不曾是門外人呢?只是積習成弊,人心難化,門外人要進內門,非得像直升弟子那樣讓道士們心服口服不可。否則,溫真人的這次試煉要無疾而終的。”

程迦陵默然。

安真人又揉了揉秦瑤道,向周通道,“秦瑤和周通一戰,讓道門人對她閉口。韓英姿等如果要在道門待下去,也得讓別人閉口。周通,我就對你施展天罡道術回光溯景,放你去吧——你輸了,韓英姿他們就可以安心進內門;你勝了,韓英姿他們就沒有緣法進內門。”

周通叩謝,“敗者無悔!”

柔和的光從安真人的手上傳到周通的身軀。他覺得自己身體的光陰如箭一般倒飛回去。別人的眼中,周通枯槁的面目和乾癟的肌肉逐漸豐實。一盞茶功夫過後,周通大喝一聲,他回到了和秦瑤一戰前的光景,無窮的力量從體內源源不斷湧出,而且沒有任何天年的折損。

秦瑤小貓看得呆了。

時不待我,周通轉身便要出堂。程迦陵叫住他,“周通,你的度牒隸屬龍虎山正一宮,還沒在太一山受罰,我不好攔你下山。可你要知道,此去大瀛海數萬裡,我是不能送你到試煉考生的船那邊的。”

程迦陵望了望安真人,又望周通道,“你既然已經求過龍神回覆你的神通,就不要再求她帶你去考生的試煉場了。”

安真人怨道,“迦陵,你不讓我好事做到底呀。”

程迦陵嘟嘴。

周通不知所措。

這時,堂外響起了又一個青年男道士的爽朗笑聲。程迦陵扶額,這是度人院兩位知院的另一人,也是度人院史上最不安分的知院。

她向堂外道,“顧曼殊顧知院,你不在鸚鵡山佈置考場,回本山閒逛什麼?”

一個英氣的青年男道士走進戒律院主堂,向安真人施禮。安真人笑顏如花,“迦陵何必多此一問,小顧一定是想到什麼鬼主意了。”

顧曼殊拉過周通的手,向兩個女道士道,“我在鸚鵡山悶得慌,便回瀛海城買幾本紅塵的公案小說消遣。聽禹蹤說了韓英姿、魏崢嶸的事情。”

他拍著周通的肩膀,“周通一人抵得上我在路上設定的一處天險。我帶他去大瀛海,好好考驗下韓英姿、魏崢嶸。要是韓魏一面倒勝了楚橘,就不好玩了。”

周通焦急道,“顧師,楚橘他們已經敗了?”

顧曼殊微笑,“很快我們就知道勝負分曉了,我的金翅鳥眨眼就到。”

風從顧曼殊的指尖流溢,聚合成一隻雲彩般大、胖頭胖腦的金翅鳥。他把周通拽上鳥背。金翅鳥咕咕鳴叫,一振雙翅,神目注視戒律院上的天空,天空猶如閉著的眼睛睜開,顯出大瀛海上風起浪湧、兩條寶船嵌在一塊兒的光景。

金翅鳥又一振翅,馱著顧曼殊和周通兩人飛入了天空睜開的眼睛,一躍數萬裡,瞬時出現在兩團考生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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