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鬼王(1 / 1)
孟獠牙回到了院外考生中。李秀玲問她,“小孟姐姐,精神試煉艱難嗎?”
孟獠牙平平淡淡地回答道,“曼珠師沒有為難我。”
李秀玲稍安下心,可不久又緊張起來:孟獠牙精神修為在眾人中最高,她覺得不難的試煉,對於精神修為最低的李秀玲可就難於登天了。
孟獠牙喚楚橘道,“你是第二個精神試煉的考生。”然後,孟獠牙默默立在一邊,一言不發。
李秀玲只好默默祈禱,考官的精神試煉是根據每個人的道行程度而發的。
唯有諸葛玫望著發愣的孟獠牙,心裡奇怪:她知道韓英姿是孟獠牙最為牽掛的人,孟獠牙既然見過了考官,為什麼隻字不提考官對韓英姿他們能否入場的結論。哪怕顧曼珠不再接納韓英姿他們入場,孟獠牙也該問出一個明確說法。怎麼如今像無事人那樣立著?
諸葛玫湊近孟獠牙,問道:“道門章程上是七月十五試煉正式開始,八月十五結束試煉。我們今天就開始試煉,算是考官默許我們先到先得。既然顧曼珠考官這般不拘小節,那她是否同意,把其他還沒到的考生入場的時間通融到八月十五日?”
諸葛玫已經在盤算,如果她們提前完成試煉,或許能擠出時間去接韓英姿等人,琅琊會還有一條自家的寶船封存在薩島,有吳國的大軍嚴密守衛。
孟獠牙也不看諸葛玫,只應道,“輪到你試煉的時候,你自去問。”
諸葛玫心想,孟獠牙在精神試煉時畢竟遭遇了什麼,眼前的姑娘好陌生。
楚橘走入了考官的屋子中,顧曼珠抬眼望她道,
“楚氏王族是半妖半人之種,流淌著洪荒時赤帝鳳神的血脈。道門人也都知道,當年妄圖對抗道門、獨霸天下的楚王金蟬創立了冥鳳之術,可以化身為赤帝鳳神出入幽冥的憤怒相。你既然依舊修煉冥鳳之術,也是想往後學會無上神通,對抗道門嗎?”
楚橘面不改色應道,
“楚王金蟬固然無道,並不妨礙我們楚家以身為赤鳳神之後為榮。上天假金蟬之手重現了冥鳳相,而我是楚家唯一修煉出這門道術的苗裔,絕不能丟失。道門願意保留楚家的王位,接納我們楚家人入門修煉,這種不計前嫌、唯才是舉的胸懷風度,我們楚家永遠感銘於心。所以我也不再掩蓋自己的冥鳳之術,暴白於世。對於無道的楚王,冥鳳是對抗道門的手段,而對如今忠於道門的出家人,冥鳳是為道門護法的手段。”
楚橘向顧曼珠叩首道,
“弟子還謹記道門對妄圖恢復舊齊的道門門人齊良宵的懲罰。對於百年前弭兵之盟立下的格局,弟子絕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違背。只要弟子在一日,就不容許任何楚人重生恢復金蟬時疆域的野心。請曼珠師勘驗我的精神,我說的每一句話都非妄語。”
顧曼珠道,“好生無趣。”
楚橘愣住。
顧曼珠道,“難道你就從來沒有夢想過,楚王金蟬如果真的推翻了道門,天下會變得如何?如果你是勝了道門的楚王金蟬,你的道術天下獨尊,一切人和妖都臣服於你,列國消泯融為一體。你的壽數突破了道門不過百年的限制,永遠活在世上,那你可以創造多少奇蹟?這個由你心意揉捏的世界會變得如何?”
顧曼珠凝視楚橘,“你知道,這樣立下那樣偉業的人物叫什麼嗎?那是——天帝。你不敢有天帝的作為,難道連天帝的夢想也沒有嗎?”
楚橘低伏下頭,身子顫抖道,“請曼珠師開始對我精神試煉吧,不要對我說這些風言風語了。”
顧曼珠道,“你在害怕什麼?證道是要拼盡心身的事情。你卻在壓抑自己的慾望,壓抑自己的生命。那樣的話,證道之路,永遠是鏡花水月。”
楚橘壓制著自己的喘息道,“曼珠師,道是唯一,沒有邪路。”
顧曼珠笑了起來,“可有的人天生就是魔種,如果道是唯一,那天下沒有他們的活路。他們就活該死嗎?錯了,道有千萬,殊途同歸。你的冥鳳之軀,流淌著慾望,只是恰好生活在這個道門獨尊的天下,隨波逐流投在了道門,迷失了自己的真面目。難道你不渴望著隨心所欲殺死自己厭憎的人,但道門的戒律卻讓你礙手礙腳,整天戴上一副扭曲自己本心的假面目。”
楚橘啜泣起來,“曼珠師……求你不要再說了。”
她的心深處的確壓抑著深沉的惡意:
楚橘嫉妒孟青面不可一世的天才,每次折辱孟獠牙,就有欺凌孟青面的快感。
楚橘厭惡諸葛玫在女道士中搶走自己的風光,分明自己無論在家族、還是道術上都勝過諸葛玫。
對於韓英姿和秦瑤兩人,楚橘更是憎惡,兩個紅塵人都像野草一般冒出來的:一個趙國通緝殺人犯莫名其妙便成了虎神,連自己的師尊霓鍊師都如同掌上明珠那樣愛惜,可楚橘她也是洪荒來傳承不絕的赤鳳神後裔呀。秦瑤這種謀殺太子的罪犯,在她的楚國只會直接問斬,連國都都不能邁出一步。
另一個只長了一張臉、不名一文的東西,忽然間就有了可與直升門人比肩的道行,給楚橘的試煉帶來了最大的障礙。
她恨他們。
楚橘的身上開始冒出暗紫色的九幽冥焰。
顧曼珠撫摸著楚橘的頭頂,“那你就是要退出試煉了嗎?也難怪,我還沒有進入你的精神,你已經不堪一擊了。”
她的手放入吞噬萬物的冥焰卻渾無損傷,彷彿只是戲水一般。
顧曼珠冷冷對楚橘道,“那就說出你的本心吧。反正你連第一道題都通不過,已經永遠失去了試煉的資格。到了淘汰,連自己的真心都不曾表露過,豈不可憐。”
楚橘道,“我喜歡自己被眾星捧月的感覺,我討厭自己比別人差勁,我討厭失敗。我要無上的神通、我要長生不老。我要做蕩魔院主、做道門的掌門。如果做不到,那我就入世,做比金蟬更厲害的王。”
她也洋洋地笑起來。
隨後楚橘驚悸地一叫,她發現自己其實是一個恐怖的人。但是,她一點也不討厭那樣的自己。楚橘喜歡自己的每一個部分。
現在的楚橘人形消泯,呈現出巨大無朋、等同山丘的冥鳳姿態,比秦瑤的白虎神姿態還要誇張。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哪一處精神幻境裡,這裡到處是無數如同蟻穴的漆黑山丘,流沙一般數之不盡的骷髏兵,陰煞之氣瀰漫在整個幻境。
她的冥鳳之翼張開,便是統治整個幻境的夜幕。冥鳳翎羽上的斑斕斑點,就是無邊夜幕上的星辰。
“諸神廢替,唯鬼不易。生道有窮,死道無極。”
楚橘聽到了流火金鈴的響聲。在冥鳳之下有一座白骨王座,顧曼珠依靠在王座上,悠悠搖盪著流火金鈴。
冥鳳的視線投下白骨王座,注視著顧曼珠,“你不是道門之人,你究竟是誰?”
顧曼珠道,“我是超越列王之王。列王統治只不過是生者,而我連死者都要永遠統治。這是我願望中的國土,幽冥。”
楚橘道,“並沒有幽冥,那只是愚民的傳說。人死之後,不過再度往返於生死。”
顧曼珠笑了,“本來是沒有幽冥,可鬼多了就有。而我的太陰煉形真經可以讓天下人魂魄不消散,變成鬼住世,不入輪迴。聚沙成塔,在這個天下創造出一個幽冥來!我們的權勢會比天下的列王還大、比道門都大。”
楚橘道,“你是鬼王嗎?為什麼度人院會讓你來試煉我們!這不可能!”
顧曼珠逼視著楚橘的鳳目,“這難道不好嗎,沒有我做考官,你怎麼會選中合適自己的道?道門不要的人裡,卻有我中意的人。楚橘,你的心地已經曝光,道門有絲毫收容你的可能嗎?”
楚橘發現自己陷在了一個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如果顧曼珠是考官,她已經掌握了自己真實心意,絕不會容許自己入內門。如果她真的是鬼王,又能教給自己什麼呢,她不可能有比肩道門塔林的心印,而且自顧不暇?
冥鳳之焰陡地吞噬了顧曼珠。楚橘不知道自己的處境是真是幻,現在她心心念念想的是滅殺眼前的顧曼珠。她要殺人滅口。
顧曼珠搖動金鈴,她的手心浮現出一朵黑蓮花,瑩瑩放光,九幽冥焰分毫傷不了她。
“你是魔,怎麼會有道門的心印!”楚橘不可思議道。霓師試煉楚橘的道術時,她的九幽冥焰都能傷及師尊。可這顧曼珠卻在這連魂魄也可吞噬的九幽冥焰之中自在作歌。
顧曼珠嗤笑道,“井底之蛙。道門的心印不也是道士作的。我身為最強大的三大魔王之一,當然可以偽造心印,進入塔林竊法,與道門的圓滿金丹一般進境。楚橘,我既然已經出示了偽心印,你必須做選擇:你繼續我的道法,加入魔門,還是死。”
楚橘道:“顧曼珠,我還有神智,我不知道度人院為什麼選擇你做考官。不過,你的確鉤出了我心深處的慾念,查出我不配做內門弟子。可是,我加入你的魔門,轉眼就會被道門消滅,還讓楚家和宮觀蒙羞,我不愚蠢。與其和你朝不保夕的亡命,你索性就殺死我吧。”
顧曼珠幽幽道,“也就是說,只要你能在道門眼皮底下隱藏自己,你也很願意繼承我的法門咯。你想必很清楚,我的太陰煉形真經是多麼契合你的稟賦。道魔雙修,你能超越所有凌駕在你之上的弟子。”
楚橘問道,“我怎麼隱藏自己?”
楚橘眼前的幻境陡然消失。她又處在考官的屋子裡,可她現在注視顧曼珠的眼神滿懷著畏懼和崇拜。
幽冥之境還留在楚橘的精神之中,顧曼珠在她的心中留下了太陰煉形真經。
顧曼珠在道書上點了楚橘的名字,道,“你已經透過了精神試煉,就當沒有認識考官的真面目,繼續參加後面的試煉吧:清除霧陣裡三處失心鬼修的巢穴,然後去見地宮中的鬼王。”
楚橘道:“那裡不是鬼修的巢穴。鬼王也不在地宮,而是在我的面前吧。”
顧曼珠道,“那裡的確不是鬼修的巢穴,而是霧陣的三處陣眼。破壞陣眼,鬼王才能離島遁出。但鬼王的確不在你眼前,毀壞陣眼之後,你必須率領其他考生去地宮開啟金棺,將沉眠的她放出來。”
“那你是誰?”楚橘問。
“我是鬼王顧曼珠的本命法寶流火金鈴,幻獸形態是火鸚鵡,也有鸚鵡學舌的代擬道術。是我幻成了顧曼珠的模樣指引你們的行動。你方才只是透過我的精神連線,接觸了在幽冥造境中沉眠的鬼王。度人院的顧曼殊弄巧成拙,以為驅動顧曼珠的法寶試煉你們風險不大,卻大大低估了他姐姐的道行。”
楚橘眼前的顧曼珠幻成了火紅的鸚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