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善後(1 / 1)
臘月十二日,稷下會。
臨淄城的擺歇已過去了三天。
經齊王陳白調解:臨淄墨子會分舵罷黜不法墨者若干,交由官府審理;大觀社、汙衣幫賠償一應損毀財物,十年不得入臨淄,其餘不問。
齊相鮑子牙治國無能,無法平息風波,即日罷相;管子旗僭越王政,勒令回廣陵城思過。七十二城重新推舉新相之前,齊王陳白親政。
滋事的桃源會一眾長老全留在臨淄牢獄,等候道門蕩魔院盤查魔情。稷下會重新把法陣張滿全城,故作姿態地大搜魔門餘孽。
韓英姿和孟獠牙撞破新垣天市真面目,也留在臨淄等候蕩魔院的盤問。他們身為道門之人倒不必去牢獄,而是受稷下會大祭酒談天衍邀請在稷下會的館舍暫住,談天衍還允許兩人透過稷下會的道標與外界互通訊息。
韓英姿和孟青面又朝夕相處了三天,但他們之間的關係和緩了不少。
現在兩人都是盤膝存想,他們的神魂卻在韓英姿開放的念想中韓坊裡。自然孟獠牙也在場,與韓英姿緊貼而坐。
孟青面向韓英姿道,
“我已經向蕩魔院發了紙鶴,把新垣天市的事情交代過去。和羅敷之亂時一樣,蕩魔院會在齊國集結人手,捉捕新垣天市;他們也同時在太一本山佈置好應付魔君的手段,一旦魔君暴露,只能束手就擒。來臨淄盤問的,只是蕩魔院一個最資淺的執事長老。你依照我的口徑應對,走完形式就是。”
律不如人,道門也不例外。韓英姿欺瞞蕩魔院當然是破妄戒。可孟青面為韓英姿掩飾,就無人檢舉了。
韓英姿嗯了下來。自己雖有魔體,孟青面再不視他為魔。
孟獠牙欣喜道,“多謝姐姐成全。小姿,從此我們能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我還從來沒有和姐姐一道來過小姿家吶!等姐姐和小姿熟了,便知道他有多討人喜歡了。”
孟青面道,“我比你更早認識他。”她的納戒裡,還留著韓英姿做見面禮時的那隻機關小鼠。
當初孟青面在韓坊第一眼見到這個俊美少年之時,她難以置信這樣人畜無害、沒有靈根的少年會與道門不死不休,她無法像鋤草那樣根除芝蘭,孟青面從不忍心毀去美好的東西。
可等她冷眼瞧著韓英姿一步步戰勝勁敵,混入內門。孟青面的心中就漸漸生起來了越來越大的疑惑、警惕和害怕。傳說當年魔王公子蘭就有一副迷惑道門仙子的皮囊,如今韓英姿的皮囊或許只是求生的偽裝。越來越多的師友和才俊欣賞韓英姿,聚攏在韓英姿的身邊,逐漸形成一股勢力。孟青面甚至她害怕自己的一念之差,釀造出威脅道門的怪物。甚至連自己的妹妹,都陷入和韓英姿的情劫。
有許多次,孟青面甚至想違背道門的戒律殺死韓英姿。但那樣的話,孟獠牙可會永遠恨自己。所以孟青面一直延宕到了今日。
從此,她可以對韓英姿放心了。韓英姿揭穿了新垣天市,徹底背叛了群魔,就是還要反覆,也孤掌難鳴。往後,她只需要阻擾韓英姿升入度人院和蕩魔院這樣的道門緊要之處擔任執事,誰都不會受到傷害。
孟青面瞧著韓英姿和小孟的濃情蜜意,心想他們兩人就此過著忙時修煉、閒時玩樂的神仙美眷日子,共證仙道,沒有道門呼風喚雨的權勢也不是什麼遺憾。
韓英姿忽然道,“我還有一樣東西要分與小孟,這件事缺不了孟姐姐的協助。”
韓英姿的精神暫回到了稷下會的靜室。
他從納戒裡取出一個機關銅人,向大孟和小孟道,
“這是我依照齊良宵的緣法指示鑄造的新身神,想祭煉成我突破人關的本命法寶。還有一個緣故,我一直尋思小孟和孟姐姐不能同時以肉身現身,時日一久,有心人疑惑,不知內情的人更要怪孟姐姐傲慢、小孟無禮。所以,這新身神我也想讓小孟分神寄附,往後做我和她共用的本命法寶。小孟的魂魄無法離開孟姐姐的身體,透過分神法寶,你們就能同時分別兩處。如今,你們可以在二十里之內異處,等這新身神祭煉得越來越厲害,小孟也能出現在孟姐姐百里、千里之外了。”
他又從納戒取出描摹小孟的三張畫皮。
小孟喜悅道,“小姿時時刻刻都念著我。”
她忸怩地央求孟青面,“姐姐,你再通融我和小姿一下吧。我想試試這件身神。”
她厭透了在孟青面的眼皮底子下度日,即便分神暫住在一具機關銅人裡,也渾不在乎。
孟青面嘆息,算是允許。以前她絕對不會放任孟獠牙這樣胡來,那樣猶如被韓英姿挾持為人質。現在韓英姿與群魔絕裂,她只能放行——隨著內門修煉的時日漸長,孟獠牙的道行也日新月異。她的性子也越來越野,往後再違逆孟獠牙的心意,孟青面自己頭腦之中便立時多出一個掣肘的厲害冤家。
孟獠牙凝神注視,運御根本心訣,心中一缺,從自己的元神十中分一,寄託在韓英姿這具機關銅人的靈樞天智玉。那裡先有了韓英姿一朵具體而微的分神。一對妙人早在精神交合時摸索了無數手段,用在正經事上一點即通。
孟獠牙的本尊仍留在孟青面的軀殼,但那機關銅人寄寓了她的分神,也發出了小孟的玲瓏妙音。隨著小孟的心意行動。
沒有皮膚的機關銅人撫摸著自己的一段段肢節聚合的身體,精神世界中的小孟拭去了自己臉頰上的一滴淚。她借用過姐姐的軀殼,感受過血肉之軀的溫暖。但她心中清楚,那不過是孟青面隨時就能收回去的施捨。
現在的這具機關銅人是金石的冰涼,可卻是她和韓英姿共享的小家,憑著自己的心意指示,這是她的東西。
韓英姿把小孟的畫皮披上機關銅人的軀殼。畫皮是代擬類符咒和燒煉院裁縫異術的結合。孟獠牙開始感受到機關人身體的溫暖,這不是真實的溫暖,而是符咒對心神施加的幻術。
憑孟獠牙在圓滿煉氣之中也是屈指可數的精神力,本可以像拂去鏡子上的灰塵那樣,拂去這種幻覺。但她不捨得,她願意受騙。
“我很喜歡,我能自己奔跑、能自己跳舞。”小孟分神的機關人舒展四肢,可沒有走幾圈,她跌了下來,韓英姿忙扶住她分神的腰肢。
孟獠牙在用機關人的六識感受這個嶄新的世界。但這機關人的畫皮上還沒有點出瞳孔,眼識仍是未通。
“我手拙畫出的小孟不及你本人的十分之一,不敢點睛。”韓英姿向孟獠牙愧疚道。
他本不是丹青聖手,又要繪出心儀之人的風神,就以勤補拙,在數月之中畫了上百幅小孟的畫像。這三份小孟的畫皮已是百幅裡最好的了。
“我來定睛。”
孟青面用丹砂硃筆為機關人上的畫皮點了妹妹的眼睛。就是畫壁上的符龍經孟青面彩筆一點,也能飛騰而起,
孟獠牙睜開了畫皮上的秋水眸子,她看到了孟青面那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天仙臉龐。也看到了姐姐瞳孔之中自己的模樣。
兩人的形容相同,自己的畫皮卻只是姐姐的七成風神。
孟青面筆下的孟獠牙,畢竟總是低孟青面一分。
小孟收拾起這種不識趣的心思,分神的機關人與韓英姿十指交叉,輕道,“就當我在你身邊。”
韓英姿道,“這樣我們就不會分開了。”
當他擁抱孟青面的軀殼時,只是藉著她的軀殼擁抱孟獠牙的魂魄。如今手牽著自己製作的機關人,並沒有離孟獠牙更遠。
他曾經洶湧的情慾忽然淡了下來,肉體只是通向靈性的橋。得魚忘筌。
一枚紙鶴從稷下會的道標寄到了韓英姿、孟獠牙之手。並不是本山蕩魔院通告盤問的紙鶴,而是金小雨從燕國白山宮觀發來的紙鶴:她在燕國修真世家的催債出了些麻煩,希望大師兄韓英姿施加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