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勢力(1 / 1)
臘月十五,楚國,南海。
一條懸紫鳳船首的大船巡行著楚國在數十年南海之役中新開闢的疆域。這條大船稍小於內門試煉時蘭陵會的寶船,不過,大船除了船工炮手水兵,還貼心地佈置了極盡豪奢的亭臺樓閣、修煉的靜室、燒煉的丹房、品茗的茶室,更便於主人享樂受用,宴請賓客。
楚王的公主,越王歐陽氏的外孫女,道門的內門道士楚橘默處在寶船靜室。這條寶船是楚王慶賀愛女中了道門內門道士的薄禮。而重禮則是,楚王把南海第一大城凌牙門賜做楚橘的封地,楚橘晉封“凌牙君”,從此有完全隸屬自己的土地靈脈和十萬軍民。此城是南海最璀璨的明珠,正配的上楚國本代第一英才和美人。
靜室之中的楚橘,就像一件施放真形的法寶那樣,她的人形消泯,半邊身體是張揚著明亮赤焰的火鳳凰,半邊身體張揚著幽冥紫焰的冥鳳。
一切獲得道門心印的內門弟子道行都在突飛猛進,曾經楚橘必須藉助楚氏王族的秘寶鳳凰羽衣覺醒傳承自赤鳳父神的血脈。然而等到她獲得了道門心印,領略了無邊無涯與她道術契合的道門前賢修煉歷程,楚橘終於證悟鳳凰羽衣不過是傳遞赤鳳緣法的死物。
五行之精級別的靈根是一切內門弟子進入五行院的門檻。對於五行院的弟子,在度人院煉形之外另有更加殊勝的法門:所謂法寶,是符咒、燒煉、五行三門道術融合精粹,法寶的幻獸形態就是效仿五行精靈對世界靈氣的天賦親和,而妖族血脈的五行院弟子根本不必多此一舉,補完燒煉和符咒二門,自身就是最強大的本命法寶。
楚橘便在本山的五行院,利用熒惑星靈脈將鳳凰羽衣與自己的軀殼融為一體,汲取了鳳凰羽衣蘊含的一切赤鳳神緣法,她不再需要累贅的羽衣。
如今的楚橘隨著自己的心念就能隨意在火鳳、冥鳳、人形三相之間自如切換,並且不受到任何反噬。只是她的道行尚淺,無法始終保持煊赫的冥鳳之態。但在雲仙客指導的煉形課中,雖然楚橘的劍術進展不快,也明白了克敵制勝只在一瞬的道理,平常只須維持人形即可。
在內門確定好了煉形的方向,回到自己的地盤,楚橘就不必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得到的顧曼珠緣法。比照著在自己在符咒院習得的神魂禁術,她著手認真修煉顧曼珠創立的太陰真經。五行院的修煉引導楚橘挖掘冥鳳之力,而太陰真經引導她運用冥鳳之力的奧妙。
楚橘的修煉如痴如醉。這太陰真經和冥鳳之體是天作之合,無怪乎自己是顧曼珠處心積慮要得到的傳法良材。
楚橘不禁想,如果楚王族的父神赤鳳未曾被道門毀滅,而是化形為人,從道門學法,是否也有一日能創立太陰真經?
現在赤鳳神已經不再,只有楚橘能接續她的傳承。有朝一日她一定要和那些龍神、虎神的轉世假我爭一下高低。
——哼,什麼安靈簫、秦瑤,不過是走馬燈般稍縱即逝的幻影,而我是永遠不死的真我!
雙重焰鳳斂起雙翼,楚橘恢復了人形。她傲然凝視著靜室張設的明鏡之中,自己曼妙又強大的肉體,為自己陶醉。
——只有蠢材才會對道門的戒律畏手畏腳,過去二十年我真是糊塗。像紅塵人韓英姿這樣的小奶狗我要多少有多少,憑什麼他能擊敗蘭陵會,做大師兄!只因他不受道門的戒律約束,可以一路巧取豪奪不擇手段,就可以踩在我的頭上,連孟獠牙這樣的美色都對那隻小老鼠魂不守舍!
現在我也不管什麼道門戒律,憑我的靈根,持有道門的心印,再用魔功輔佐,不出幾年就能把他們統統踩在腳底。
楚橘向著鏡子裡的自己笑,鏡中的自己也回以笑聲。
——韓英姿不過是我人生中的一個小小的調劑。往後我還要掌控道門,混一神州,成為曠古未有的王。
楚橘給自己完美的身體披上團團火紋的紅霞法衣,戴上鳳凰頭冠、佩上瓔珞寶珠,就像圖畫上的美人施了丹青,整個人五光十色、熠熠生輝,出了靜室。
一眾煉氣士侍衛簇擁著楚橘步至茶室。那裡也默坐著一位正襟危坐、銀髮紋絲不亂的儒服老者。
楚橘屏退侍衛步入茶室,向儒服老者恭敬施禮道,“荀大祭酒,我不負期望,進入了內門。下一步,我該如何行事?”
眼前的老者正是楚國神通會蘭陵會的大祭酒荀蓀,領袖效忠楚王的一切金丹和煉氣士。他和魯國公儀休博士並稱的儒門兩大至聖,屹立在紅塵巔峰的圓滿金丹。只因和控制魯國的公儀休主張針鋒相對,被排捠出了魯國,從此在楚國講學。在內門試煉時,楚橘曾經說服荀蓀讓出蘭陵會收集的試煉古錢,轉給周通等道門弟子。
試煉過去,周通一敗塗地。楚橘雖然入了內門,她的心卻變化了。她要向荀大祭酒致歉,同時尋求他的幫助,改變自己在內門勢單力薄的狀態。
荀蓀定定注視著楚橘,“凌牙君,凡為事功之前,必先正心。你心如何?”
楚橘笑了,“我聞聽荀大祭酒主張人性本惡,所以和那些鼓吹性善的魯國腐儒不共戴天。在你眼中,我也無須偽裝,我的心外仁義而內多欲。不過,我有你永遠無法企及的權勢和力量,也不像我的父王那樣在道門之前噤若寒蟬。只有依傍我,你才能施展心中宏圖!這便是我邀請荀大祭酒輔佐之心!”
荀大祭酒道,
“天下無用的善人太多了,但有力的人卻太少,像凌牙君這樣願意傾聽我的正言的有力者更是吉光片羽。
這個天下強國欺凌弱國,神通者欺凌凡人,道門的宗旨卻是離開這個天下,獲得個人的超脫長生。即便他們在紅塵有所施為,也不過是為了排除道士修煉的干擾,根本談不上救濟天下的苦難。寥寥幾個道士卻汲取了全天下的精華膏脂,一切概不奉還就一走了之,一身神通對人世毫無利益。整個道門是天下最自私冷血、毫無慈悲的蠹蟲。
相形之下,凌牙君的慾念只是白璧微瑕。一切慾念都是惡,可經過引導。噁心卻能轉化為至善。眾生為食色這樣卑瑣的慾念忙碌,卻締造起了紅塵燦爛文明。凌牙君慾望著這整個天下,在我的引導下,一定能成為超越三王、澤被天下的天帝,遠遠超越一切道士。”
要是在試煉之前,楚橘一定會為荀蓀大逆不道的言論不安,甚至會向蕩魔院告密自保,但如今她心裡再沒有道門,只為自己而活。
“天帝是什麼?”楚橘饒有興致地問。
“天帝制是解決天下困局的一個方案。過去的紅塵三王寄希望於道門相安無事,結果身死國篡,大業成空。而天帝制是將道門徹底拋棄,消弭世內世外之別、強國弱國之分,一切神通者都效忠最強大的天帝,依照天帝的法旨均富濟貧、約束神通者。天帝會永遠住在世間,不像道士只住世百年,對世事得過且過;天帝也可以對不服法旨者殺伐,不像道門為了持戒縱容邪魔、姑息養奸。”
荀蓀的描繪讓楚橘躍躍心動。她在骨子裡就厭惡只有百年的短暫享樂,害怕肉身化成一抔灰土,歸入清冷的塔林。她也對不能儘性殺人深惡痛絕。凡人都可以處置自己的寵物和奴隸。身為凌駕眾生的道士,卻毫無主宰眾生的快意。自己做公主時還能隨性處置家奴。做了道士偏偏婆婆媽媽,如果沒有殺戒,她早就尋個藉口把礙事的韓英姿碎屍萬段。
這個天帝,卻是強大神通者的至樂。而楚橘自信自己絕對會成為最強大的神通者。
“這太像魔門的話。楚王金蟬也曾想混一天下,顛覆道門,他的下場可不遠。”
楚橘向荀蓀笑了起來。
荀蓀道,“魔是道門定下的是非。我是儒門,不以道門的是非為我的是非。楚王金蟬只想以楚國王族為尊,他國都是楚國奴隸,犯了眾怒,失道寡助。這天下也不是楚王金蟬時的天下,百年來道門的根本種民制漸漸式微,他們的外門弟子少有種民,多是紅塵孩子。到了這期,連度人院都開始向紅塵人放開內門的名額,紅塵的哀樂憂喜已經滲透了道門。天帝無私,為救濟天下人而戰,必定得道多助。”
楚橘不再笑了。她的眼睛始終高高在上,竟然忽略了就在身邊發生的事情。她自幼修道的羅浮山五羊宮和荀蓀說的分毫不差,每過一期外門招考,道門種民出的仙苗越來越少。她這一期外門就有七成是紅塵招來的修真世家子、王侯子、還有士農工商的凡人後代。
道門的靈脈依然卓絕,種民的孩子也並不差勁。但紅塵人越來越多,他們出現的仙苗機率雖低,但規模實在太大了。這股潛流已經蔓延到了內門試煉,破天荒出現了工匠的兒子做道士!像韓英姿這樣俗念滿滿之輩也要修仙,這是笑話。恐怕再過幾年,連娼妓的子女也配求仙了。
楚橘的眼中閃出寒光。道門的枝葉雖然繁茂,但根本已經衰微了。
“荀大祭酒,那麼我成為天帝的第一步該如何做?”楚橘挪近了荀蓀,為荀大祭酒斟滿了南海的咖啡。
“這次度人院催債的任務,可以成為凌牙君經營自己勢力的第一步。”
荀蓀運籌道,
“楚王金蟬時蕩滅盡了楚國的舊修真世家。如今楚國的修真世家都是百年裡遷入,他們視楚國王室為道門的降虜,王室也視世家為道門的走狗,兩邊向來不和。楚國的修真世家舉步維艱,無法繳納度人院的債務,也是因為楚王處處刁難他們的營生。
先前,我允許凌牙君讓出蘭陵會的試煉名額,是讓你結交道門各大宮觀的人心,討好那些外門道士的師尊。如今,你以和楚王不同的面貌向楚國的修真世家示好,用你封地凌牙城的收益代繳今年他們積欠的債務,往後延攬他們來南海為你經營,楚國的十二修真世家必定對你感恩戴德。”
楚橘爽快應道,“我絕不吝嗇凌牙門的好處。”
“還有一件事,虎神的轉世秦瑤已經回到了秦國,與老秦王相認。凌牙君,你與秦瑤相善,不止是兩人之誼,也是兩國大事,還須遊說楚王用楚國之力扶助貧弱的秦國。要成為天帝,她是繞不過去的。”
荀蓀道。
楚橘心中不樂,她在內門修煉多時。在荀大祭酒眼中,還是低上秦瑤一頭。
“好吧。”楚橘應道。羽翼未豐,她仍要隱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