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情劫(1 / 1)
稷下會館舍。
金小雨捎給韓英姿的紙鶴談道:今年燕國本土的天災仍頻,各大世家的收益銳減。他們本來合力去新開拓北海開源,可北海還是一切空白,無論是勘探新靈脈,招募煉氣士和工匠農夫、還是開採靈石種植靈草,處處要錢,他們根本沒有餘糧彌補本土的缺口。她希望韓英姿能想出解圍的辦法。
韓英姿無奈。斬妖除魔他會應敵制宜,修煉道術也能一點即通,但從來不通發財致富的竅門。否則,他也不會淪落到還不清韓坊的欠債。小金師妹對自己太迷信了。
韓英姿的納戒裡還有從西河會和鬼王地宮奪來的財寶,挪出來夠填上今年燕國世家的窟窿。但這是神州會互幫互助的公款,金小雨不是神州會的會員,即便是,眾人也不能贊成大家的小金庫莫名其妙轉入度人院的腰包。
韓英姿問分神在“新身神”上的小孟的意見。
如今他和大孟別處兩室,盡情享受和小孟獨處時光。雖然小孟的本尊還在大孟身體那邊,但小孟的心思卻全撲在了韓英姿身邊。
“大家的公庫不能挪用,但我們可以用自己名下的私錢補貼金師妹。”小孟思忖,她隨即苦笑道,“但光憑我們的錢也根本填不上那麼大的缺。用我們的情面請管先生挪鹽幫的大筆財貨為小雨拆東補西,也不是長久之計。”
她吻了下韓英姿的臉頰,
“金師妹的時運不好,又遇上了她最不擅處理的事情。道家順勢而為,我們該捨得放棄。讓金師妹擺脫她不擅長的,回到她擅長的事情。雖然眼前金師妹會受到顧師的責備,但長遠看,才是對金師妹好的。”
韓英姿默然了會。小孟的意思是讓金小雨放棄追債,向顧曼殊承認自己的無能。那往後,道門也不會委派金小雨那些需要吏乾的職事,她出師之後進入度人院和法藏院的緊要處的機遇也十分渺茫了。
韓英姿是齊良宵之子,草木七劍俠因為齊良宵的失敗復辟,遭受了無數的苦厄,他希望能幫助他們的後人。在他心裡,金小雨猶如自己的妹妹。對金小雨施加援手,韓英姿義不容辭。小雨是正宗的道士,幫了她,沒有根基的韓英姿在道門也多了一個有力的臂助。
他望了小孟一眼。
小孟說的也不算錯,小雨這樣爛漫熊妖的確沒有處事的手段,往後下三院精修道術,受一班徒兒恭維,或者成為養尊處優的白山觀主,才是她理想的歸宿。對小雨來說,既然沒有處事的才能,及早明智脫身,往後才能不做不錯,避免更大的過失。
韓英姿嘆了口氣,“那就這樣吧。我和你各自挪用自己名下的私錢替小雨補點窟窿,再多就不能夠了。我們再去白山親自見她,看看還有什麼忙可以幫,總歸讓小雨知道我們的心意,沒有怨氣。嗯……去白山,還有一個好處,我們又有理由在紅塵多在一起胡混幾日了。”
韓英姿向著小孟笑了起來,“不過,也要求你姐姐不離開我們二十里。”
他可不只吻小孟的臉頰,還和小孟肆無忌憚地絆舌頭。
小孟終於有了專屬自己的軀殼,孟青面再不約束妹妹和心愛人相處,一切全不干涉了。
小孟滿臉嬌羞,心裡爽快。能和小姿相伴,飛昇塔林好像也是渾無必要的事情,她還唯恐他們留在人間的時日促迫呢。雖然這是幻有假軀,她就有這般快樂。如果能得到真正的軀殼,不知道會多麼美妙。
孟獠牙緊貼著韓英姿,就像一個渴求一切的嬰兒。
過了一會兒,韓英姿和小孟分了開來。小孟的精神睏乏,恬然地伏在韓英姿的膝蓋上,沉沉地睡去。
撫摸著機關銅人上的小孟畫皮,韓英姿忽然覺得空虛,又覺得荒誕。他雖然知道自己藉著這機關人,和小孟的精神融為一體。但韓英姿卻又禁不住浮想,自己終究只是和自己的造物肌膚相貼。這具機關人過去曾經披上自己的畫皮,在白璇和墨子會前假扮自己;如今卻又披上了小孟的畫皮,扮演著小孟。
我到底在做了什麼?我是和小孟,還是和我的機關人……
他蹲下身子,認真地清洗自己的機關銅人,回到了工匠修理自己的作品一絲不苟的態度。這時候,韓英姿的慾念蕩然無存,他懊悔又難過。他不想再觸控這畫皮了。他覺得自己不是在觸控小孟,而是在追逐自己的妄想。
稷下會的另一間館舍。
孟青面獨處一室。這是她人生第一次如此輕鬆,卻也是罕有的失落。小孟的本尊在自己的軀殼沉寂,她變得很輕,沉迷在自己痴醉的東西上,對其他不聞不識。
孟青面主宰了自己軀殼,就像房客離開,房東收回了房子。
孟青面對自己的妹妹放任不管:孟獠牙並不算觸犯淫戒,依照道門的戒律,只要她和韓英姿之間不離不棄,誰都無法干涉,哪怕是身為姐姐的她,孟家家法也無法蓋過至高的道門戒律。她也不必擔憂,現在的韓英姿是純潔無辜的少年,徹底擺脫了與群魔的干係,妹妹隨他不會誤入歧途。
可不知怎麼的,她的心裡反而又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孟青面在符紙上端正地抄寫道德經的精楷,剋制自己的心神。每一筆的精氣神都如足赤的黃金,是盡善盡美的上上符咒。任意摘字成句,都能辟易鬼神,溝通幽冥。
她寫了千字,忽然凝住自己的筆,擱了下來。再也寫不下去了。
她嗅自己的指尖縫隙。那是韓英姿的味道。
她的金光明咒可以遮斷一切人對自己的感知,但孟青面無法自欺欺人,裝作不認識真實的痕跡。
每一次韓英姿和孟獠牙的交往,都在自己的軀殼上留下微細的痕跡。
除了偶爾的幾次,他們兩人都十分小心。可怎麼能逃過圓滿煉氣士的頂點孟青面。她的軀殼就是一本記錄萬有的道書。
孟青面洗了一通手,又持起筆續寫。
魔念卻在她的心頭蔓生:
韓英姿透過這個軀殼,達到了小孟。是這個軀殼把完整的韓英姿傳遞給了孟獠牙。這個軀殼誠實地把完整韓英姿的好傳遞給了孟獠牙。是這個軀殼先得到了韓英姿。
這是我的軀殼。
孟青面手中的筆跌落在地。
她忽然掩起臉,默默地哭了起來。
當韓英姿不再是魔王的時候,她的心中再沒有對他的警惕和疏遠,原來壓抑的情絲猶如潮水升起。
“她已經嫌棄寄居在我籬下,如果我再生出其他事來,她該如何是好?”
孟青面的手足冰冷。並不是每一個人每生每世都會有愛,而她尤其稀有,情慾寡淡,微乎其微。但經歷了無數世的生死往返,到了飛昇塔林,邁向長生逍遙的最後一世,一切都必須有一個了斷。自己欠下的,終究要在這一世還回去。
無情之人仍要補完情劫,這是無數生死往返中的唯一一次,也是逃不過的一次。
“我該如何是好呢?”
孟青面彷彿看到了兩條路。一條絕情而死,等待下一世。一條因情而生,最親愛的人卻要成為自己最大的冤家。
一枚紙鶴啄著孟青面屋子的窗戶。這是韓英姿發來的訊息,蕩魔院盤查的金丹執事已經到了稷下會,希望孟青面和他一道串下供,應付過去。
孟青面玩耍了會韓英姿的紙鶴。
——那時候自己為什麼要心血來潮,調皮地把紙鶴寄給韓英姿,引誘他登上修仙之路呢?那個少年失魂落魄地前往大梁花園,並不是來找小孟,而是來找自己的。
這是報應吧。真是乾脆利落,絕不拖延到下世。
孟青面把韓英姿的紙鶴藏入了納戒。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當是一場夢幻吧。
為了心愛的人,她選擇把這個秘密深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