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天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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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道門太一本山的各處院殿都在忙碌年關事宜。戒律院也不例外,無論是本山裁斷犯戒公案的長老,還是平時巡行天下宮觀的監院濟濟一堂,都來向堂主安靈簫述職。

院主堂前的鎖魔鏡湖上枯荷褪盡,結集了薄冰。此山是靈山,懸在萬丈天上,不管紅塵炎涼;此山也是龍神安靈簫所居,隨她心意,仍有四時輪替。

堂上的安靈簫抱著一個銅鎏金蝴蝶紋暖手爐,閉目傾聽隸屬她的一眾下屬例行公事地絮叨:

清城山伏龍觀竺道士犯妄戒,罰於本山面壁十年,今歲期滿出關,復其心印……外門龍虎山正一觀道士周某誤殺紅塵人,勒令於本山任勤雜十年……外門益都上清宮尹道士抗議監院判犯淫戒不當,提請戒律院複議……

至於地方道士、道童雞毛蒜皮的小錯小過,眾監院在派遣的宮觀已經判妥了。

安靈簫只是聽,並不判決。

座中另有一個面額方正的中年男道士在批覆。他是安靈簫的內門同期,如今度人院的知院王度,圓滿金丹。他對律典掌故諳熟於心,思路明敏,折中情理,就把案子流水似地結了。眾執事無不稱當。

安靈簫沒有否決王度知院的裁判。眾見習執事便依王度知院的建議,擬寫判詞和責罰的法旨。他們都是年紀輕輕的煉氣士,但他們筆下的文辭卻能讓叱吒風雲、翻江倒海的金丹道士們俯首帖耳。他們乘著至高的道門之勢。

王度終於說完了。

安靈簫也篤悠悠喝了三盞弟子秦瑤新從秦國孝敬來的醍醐茶,她向眾人道,

“開春之後,本院還要承辦一件要事:本代冷掌門自弭兵之盟後,執掌道門百年,應眾長老的挽留,一再延遲飛昇塔林。近日冷掌門示下,這番他不再應接長老的請求,從此退居虛室,不再視事,並於十年後飛昇。依照典章,掌門離世,戒律院將牽頭籌備長老全會,再由眾長老推選出新一任的道門掌門。新掌門未決之前,由長老會合議大事。”

眾人默然。

冷掌門與當年蕩魔院的周楚南真人與列國締結了弭兵之盟、奠定天下百年格局。周真人在蕩平楚王金蟬後,因自責破了殺戒而入了輪迴;冷掌門則守護弭兵之盟,維持世內與世外的安寧至今,是道門無可爭議的領袖。

如今道門的度人院主溫真人、蕩魔院主商真人各秉院政數十年,功德彪炳,各有如雲的門人擁戴。但論起眾望所歸,這兩位真人都離掌門有不小的距離,他們各自的主張也不能調和,誰都不會相讓。

道門典章,凡門中常住金丹以上,皆授長老身份,戒律院主為長老之首。全體長老共同推選掌門代理門中之事。掌門若一時無法推出,則由十五人的長老會合議。

又依照道門慣例,這十五位大長老是本山七院殿的七位院主、首座。再從二十四宮觀的觀主之中擇選八位。凡事以十五人中多數為準。

眾人面上不動,心知肚明:未來十年,溫真人和商真人必然會竭力爭取儘可能多的長老支援,也會竭力主導十五人長老會的聲音。七位院主、首座無法更改,到底是哪八位觀主入主新一屆的長老會,會是溫真人和商真人的第一輪交手。

冷掌門斷然離去之後,道門會歸與哪邊,天下將何去何從?

安靈簫道,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道門不是由一人肩負,而是每代門人薪火相傳、接續道統。冷掌門毅然飛昇,是將道門鄭重交付給了我們。自古以來,我們戒律院的一大責任就是保持不偏不倚,在掌門缺位時承前啟後。

你們既已知曉,那就速擬知會二十四觀主的法旨,明月元月他們中要選出新的八位大長老。”

安靈簫目視王度知院。

王度從納戒裡取出一冊古籍交付雲仙客等一眾見習執事,“長老會不常改選,上一次還是三十年前。你們依照前一次的格式填寫今次的法旨。”

雲仙客依然是一臉波瀾不驚,他照填了幾行,識海之中忽然聽到安靈簫的暖手爐落地之聲。

他看到,安靈簫扶住自己的額頭,從院主的交椅上栽倒下來,沉沉摔在冰冷的臺階上,不省人事。

饒是眾道士修為深湛,定力超凡,也驚呼起來。

安院主是龍神之體,真人境界,天下有什麼魔難風邪能侵入她的身軀!

王度命眾道士休得慌亂,他將昏迷的安靈簫抱入後堂,用圓滿金丹的天眼探視,卻什麼也看不出究竟。

王度面色沉重,他與安靈簫相識三十年,經歷無數生死試煉,從沒有見到這個龍神師妹如此萎靡。

王度略一思忖安師妹的身世,忽然心中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又命雲仙客道,“你去五行院,將安院主的弟弟安貞吉喚來。”

眾道士的心頭更加不安。冷掌門離去,道門失去了大樹。怎麼連龍神都逢上了劫難!

雲仙客馭鎮星劍一揮,這口重劍開闢了一道漆黑的圓洞。雲仙客一步邁出,已從戒律院的鏡湖到了五行院的靈山上。

此靈山與其他六峰不同,從沒有白晝,穹頂似的夜幕上流淌著無邊無際的璀璨星河。

雲仙客捷步走向山尖的觀象臺,一個瘦削的霜鬢中年正在臺中與犄角的青年講授星圖。

霜鬢中年是五行院的知院,也是安靈簫、程迦陵的同期門人,圓滿金丹公子任。他是故宋國王族,無意王權,自幼入山求道。如今司掌道門觀象之責,閉門著作天下之史。不類其他同門青春鼎盛,公子任任由歲月的斧伐在自己軀殼留下痕跡。

公子任的神色古井無波,安貞吉的面上卻十分陰鬱。他向雲仙客點了點頭,又望向公子任,“我感應到姐姐的事情了。天已經變了。”

雲仙客向公子任施禮請教。

公子任從觀象臺指向五行院的夜幕穹頂,隨著他的指尖,夜幕天穹發生了變化。天上的星宿漸隱,反而湧現出神州的山河大地。

雲仙客屏住氣息,他心裡清楚,五行院的天穹不是尋常天穹,而是道門九大鎮洞法寶渾象儀變化。這是與宇宙天地靈氣勾連的絕世神器。

公子任道,“虎神已生,龍神當死。安真人本無疾,因天地之疾而有疾。龍神住世,天下豐歲五百年;虎神住世,天下荒年五百年。陰大作賊,陽不能得,物陷不測。這是天地之變,縱有大神通力,也只是螳臂擋車。”

從渾象儀上,雲仙客看到了天地的靈氣在劇烈的變化。陽氣在減弱,陰氣在增強。不祥的彗星劃過神州,藥田歉收、靈脈震動,江河枯竭斷流、大地龜裂荒蕪。

他在太一本山,有法陣維持一派太平祥和光景,卻不知道紅塵已經陷入災荒。再強大的修真者也只能觀照一時一地,只有渾象儀才能洞徹這方天地的悲慘全景。

安貞吉咬牙切齒道,“秦瑤。”

雲仙客沉默。秦瑤只是虎神的假我,並不自知她的覺醒會攪動天下。這無數歲月來眾生在豐年和荒年迴圈,豐年時百業興隆,荒年時刀兵四起,全然不曉一切都是洪荒大神的交替隱顯。

他向安貞吉道,“安真人還有數十年壽數。想來她的昏厥,只是天地變化的警兆。”

雲仙客知道,天地靈氣的變化只會更加激烈。即便暫時復甦,安靈簫的疾患會越來越重,身為五百年來最後一個龍神假我,她會承受最大的苦楚。

安貞吉問公子任,“五行院除了研習五行道術,還負責為道門勘查天下靈脈。任師,我姐姐的疾患與天下靈氣的變動息息相關,縱然無法逆轉天數,該當如何紓解她的痛苦?”

公子任指向渾象儀上北海的一處冰雪皚皚的陌生靈脈,彷彿一條僵斃在大地上的龐大冰龍。

“小安君,你去那裡勘察,把這邪脈深藏的異物帶回來,或許能救醒安真人。我不會委派金丹長老襄助你,那樣會引起邪魔對那異物的覬覦,徒生變故。你得秘密行事,速去速回。”

安貞吉點首,那是道門未嘗標註道標之地,沒有傳送法陣可以瞬移,他只有化成神龍,深入不毛。

“仙客,我姐姐待你不薄。隨我搭伴同去吧。”安貞吉道。

雲仙客注視著渾象儀上那條冰龍靈脈。天地靈氣在劇烈變化,但並不是衰減,而是在轉變性質,轉向了更利於邪魔禁術的一面。

“好。”雲仙客承諾。他很少做承諾,一旦承諾了,必定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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