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倭寇之因(1 / 1)
嘉靖若是不言,只怕還沒幾個人注意到唐昭北。
可嘉靖這一說,眾臣這才發覺這位坐在殿內狂喝不停的老者居然就是當年聲震京城的唐昭北!
此時再聽得他這句毫無“敬意”的話,一眾人紛紛在心中暗道此人狂悖,難怪當年會被嘉靖逐出京城。
但心裡這麼想,可是卻無人敢真正說出來。
嘉靖聞聲,也未生氣,反倒一笑。
“老東西還是這個脾氣。”
“罷了罷了,朕也懶得與你計較了,坐回去吧。”
嘉靖擺手,唐昭北這才再度重新落座。
“既然都來了,那就開始吧。”
“今年前三甲的文章,朕都看過了。”
“禮部與吏部閱卷的結果,朕也知道了。”
“徐邦寧。”
所謂殿試,不外乎皇帝親自考較進士們的學問。
可真正有學問的皇帝卻極少,所以殿試一般來說並不能真正考較進士們的功底。
反而是低一級的會試,才是考較舉子功底的最佳途徑。
但嘉靖不同。
嘉靖當皇帝這麼多年,雖然沒幹幾件正經事,全在和自己的大臣爭權奪利。
但他本身還是有些學問的,不然當初的嚴嵩而今的徐階,也不可能因為寫青詞寫得好,所以得到嘉靖的重用。
聽得嘉靖叫自己,徐邦寧再度起身,恭恭敬敬的拜禮。
“你為文章中力主戰之策,從北疆到東南海防,你都一一有所提及,看來你對兵道多有見解。”
“那你便說說,而今我朝海域倭寇猖獗,如何才能徹底將其徹底滅絕?”
考較進士,當然不能以誰寫青詞寫的好來評斷。
嘉靖雖然年邁,但不糊塗。
科舉乃國之重器,平日裡一些官員靠著寫青詞而阿諛奉承,上位爭權,那也就罷了。
可當著這麼些進士的面,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若是以寫青詞來考較諸多進士,日後傳揚初去,這大明王朝恐怕就得改名叫青詞王朝了。
考較進士學問,不單單指四書五經。
徐邦寧在此次科舉中以戰策而言國道,其中還夾雜著許多關於權力平衡的言論,這不僅符合高拱的理念,同時也對嘉靖的胃口。
當然,這些都是一筆帶過,並未詳說。
制衡朝局,平衡權力,乃是帝王之術,徐邦寧不便細說,嘉靖自然也不會詳問。
所以他這才問及徐邦寧關於戰之策的問題。
聞聲,徐邦寧朝著嘉靖再度拜首,而後這才抬頭看著他。
“倭寇,原是日本南北朝分裂時期,在戰爭中失敗的南朝封建主,組織武士,商人和浪人到我朝沿海地區進行武裝走私和搶劫燒殺的海盜。”
“要滅倭寇,必先知其因。”
“我朝建立之初,便有倭寇擾關,其中不乏張士誠餘黨與日本商客合作的關係。”
“太祖皇帝即位後,曾派人前往日後,以期恢復兩國關係而斷絕倭寇擾關之事。然而時值日本國內亂,幾次遣使都毫無結果。”
“洪武二十五年,日本國北朝在南北朝戰爭中奪得勝利,南朝政客,商人,浪人便流落於海上,盤踞於海島,既無家可歸,自滋擾鄰國。”
“成祖皇帝時,一統日本的足利幕府足利義滿希望肅清南朝餘孽,恢復與我大明的貿易關係,於是雙方建立勘合貿易關係,日本方面憑勘合來我中國,進行貿易,倭寇滋擾漸息。”
“而足利義滿死後,日本與我中國的勘合貿易關係遭到破壞,稍有收斂的倭寇劫掠再度氾濫,至成化三年,日本進入戰國時期,貿易勘合徹底崩塌,倭寇猖獗已成不控之勢。”
“我朝初年,寧波發生‘爭貢事件’,朝廷下令嚴禁民間商賈製造違式大船,凡屬私建,盡數銷燬,規定自後沿海軍民,私與賊市,其鄰舍不舉者連坐。”
“然朝廷越禁,而倭寇越盛。”
“片板不許下海,艨艟鉅艦反蔽江而來,寸貨不許入番,子女玉帛恆滿載而去。”
“私貿者大,利益可圖,真倭猖行,偽倭漸起。”
“至今日,沿海之倭再不是當初日本國的浪人劍客,而是我朝漁民。”
“他們無船可以入海,又無地可以耕種,若不據嘯山林,便只等一死。”
“論倭寇之因,實乃海關久叩而無應,海民無營而待死。”
對於倭寇,徐邦寧這個精通《明史》的人豈能不知其中真相。
這一番話,娓娓道來,從日本到前朝之事,事無鉅細,一一呈現。
繞是身在殿內的史官聽了也不由嘖嘖稱奇。
普通人連自己國內發生的事都搞不清楚,又何以如此瞭解日本國內發生的事。
然而徐邦寧卻句句在理,毫無偏差,從太祖皇帝到而今朝廷,每一件事都有記載,可謂博古通今。
就連徐階也不由多看了徐邦寧一眼。
可徐階的眼中此刻卻多了一絲狡黠的笑意。
果然,徐邦寧話音落下片刻後,嘉靖面色微沉的看著他。
“依你之言,沿海之寇,起因乃是海禁?”
嘉靖的聲音一下子低沉了下來。
眾人聞聲,皆是心神一緊。
然而徐邦寧卻是不慌不忙,面色不改。
“回陛下,是。”
“若無海禁,兩國貿易往來,民間商賈互通有無,無論日本還是我中國百姓,皆可從中獲利,倭寇有營生之法,又何苦盤踞於海島,流落於海上,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
“遙想成祖皇帝當年,便是如此,勘合貿易雖有紕漏,但事實勝於雄辯。”
海禁,乃倭寇形成的根本原因。
這一點,根本不容置疑。
儘管現在坐在徐邦寧面前的就是頒發海禁條文的嘉靖皇帝。
可徐邦寧卻並未因此而退卻,反據實以告。
嘉靖聞聲,神色深沉,一雙眸子裡盡是說不出的利害光芒,可他卻並未開腔,只緊緊的盯著徐邦寧。
旁人若是被他如此目光緊盯,只怕早就嚇得跪倒在地,然而徐邦寧卻是臉不紅心不跳,面不改色的屹立不倒。
他知道,嘉靖皇帝要的不過是個面子。
可在倭寇這件事上,誰的面子也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