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沁園春(1 / 1)
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已然超出了徐階的預料。
可事實上,整件事情從一開始就超出了他的預料。
從徐邦寧參加科舉,到一舉奪魁成為一甲進士及第,欽賜狀元,再到現在的殿試,徐階沒想到的事很多。
但他所表現出來的著急,其實也只是演技。
他越是著急,越能讓徐邦寧以為勝券在握。
故此他故意讓開了大殿中央的位置,將最受人矚目的地方讓給了徐邦寧。
他為什麼要讓徐邦寧自證清白?
這樣做的風險不是很大嗎?
一旦徐邦寧自證清白,那對他們這些在做的內閣學士,豈不是“咣咣”打臉?
當然,事實上的確是這樣。
可徐階心中清楚,徐邦寧要自證清白,那就只有一條路,由嘉靖重新出一個題目,然後讓徐邦寧以此題目再作一首七律。
這是唯一能夠讓徐邦寧自證清白的法子。
徐階故意讓徐邦寧自證清白,其實就是想在這上面做文章。
此時的徐邦寧因為剛才那句話已經惹惱了在場諸多文官,若他再作一首七律,卻沒有徐階作的好,那徐邦寧定然會成為眾矢之的。
而徐階也可以利用這樣的結果,在殿上繼續質疑他在科舉之中所作的七律。
如此一來,徐邦寧尚未進入朝堂,只怕就已經被貶了出去。
徐階知道徐邦寧不會放過揚名朝廷的大好機會,所以故意裝作著急來引他上當。
可他不知道的是,徐邦寧其實也知道他心中所想。
再作一首七律,當著眾人的面再作一首乃是他唯一可以自證的辦法。
而因為剛才自己說的那句話,徐階必然參與,到時候兩兩相鬥,徐階自然可以力壓自己一頭,再聯合殿內的諸多文官對付自己。
這也就是剛才說的,其實兩個人都心知肚明,賭的乃是誰能作出更好的七律。
那麼大幕已經掀開,題目自然由嘉靖來出。
“還請陛下出題,讓臣現下再作一首七律。”
“若臣依舊能作出一首必之科考中的那首,那臣自當清白。”
“若臣所作七律,只是泛泛之言,臣這個狀元頭銜,自由陛下收回去。”
徐邦寧已經站在大殿中央,表演就此開始。
徐階自然不會再來煽風點火,因為他已經知道此事已成必行之趨勢,今日之局,就算嘉靖有意相助徐邦寧,那也是無法阻止的。
嘉靖聞聲,眉尖微微一抖。
其實他也知道徐邦寧和徐階兩人心中所想,但事情已經發展到如此地步,他的確已經無法阻止。
不過他看見徐邦寧眼睛裡閃爍的堅定目光,他就知道,今日這場戲,絕對會精彩絕倫。
於是,他思考了一陣。
可這時,徐階卻突的插了一句。
“陛下,再作七律,只怕對世子不公,畢竟絕句之對,非一時之間能夠想出。”
“詩詞詩詞,既然世子已寫了一首詩,何不再讓世子寫出一首詞來,也好讓老臣等一睹狀元的風采。”
徐階沒有煽風點火,他只是火上澆油罷了。
詞比七律的難度更大。
七律的平仄尚有規律可言,而且格韻不容更改,只需往裡面填字即可。
可是詞卻不一樣,不同的詞牌名,詞的字數不一樣,句式參差不齊,長短句之間的平仄也不一樣。
而且詞中聲韻規定特別嚴格,每個詞調的平仄都有所規定,不像七律那般總體看來一共就四種。
詞調的平仄不但要看詞牌名所限制的字數,還要看上下兩闕在音樂中的聲調,以此用字聲來配合樂譜的聲調,以求協律和美聽。
換言之,七律看起來比較死板,而詞比較活絡。
可是越活絡的東西,越是難以掌控,因為現在誰也不知道嘉靖會出什麼樣的題。
詞牌名之多,數之不盡,就算是北宋大家來了,只怕也不敢保證任何一種詞牌名在他們手裡都能寫出精彩絕倫的詞來。
遑論詩詞已經逐漸凋敝的今時今日?
能有幾人記得如此作詩作詞已是幸運,能作出一兩首看得過去的詩詞已是難得,想要出類拔萃比之古人,那更是風毛菱角的所在。
徐邦寧不過一介舉子,剛剛中進士,一隻腳才踏進文學範疇,比起徐階這種研究文學多年的人來說,太嫩。
而徐階提議比詞,顯然他在這一塊是有研究的,以大欺小,結果自然顯而易見。
就連唐昭北也不由冷眼看了一眼徐階,暗道這個老東西欺人太甚。
誰知徐邦寧卻是不慌不忙,聞聲面不改色。
“徐閣老所言甚是,詩詞詩詞,既然已經開了頭,總該有個尾。”
“還請陛下出個詞牌名,臣自當盡力一試。”
徐邦寧當然知道徐階這老狐狸心中所想,不過這也並未讓他感到為難,畢竟寫詩寫詞這種事對他而言,實在不是什麼難事。
再者,徐階在文學上的修養,他也清楚得很,這個老傢伙能寫出什麼樣的東西,他大致有底,根本不怕。
嘉靖見得徐邦寧如此淡然,心神漸漸平穩。
他可不希望看到徐邦寧被徐階碾壓,畢竟這種爭鬥,他希望越長越好,如此他才能從中制衡朝局。
可現在問題來了,既要作詞,那就要給一個詞牌名才行。
詞牌名之多,數之不盡,嘉靖一時間也想不到給什麼才好。
事實上,他是在思考,哪一個詞牌名對徐邦寧有利。
畢竟他還是更希望看到徐邦寧能夠贏。
可思來想去,除了《浣溪沙》這種每句固定七個字的詞牌名比較符合徐邦寧所寫七律的格韻以外,他實在想不到其他的詞牌名能夠更對徐邦寧有利。
可這時,徐邦寧卻出言了。
“《浣溪沙》這類詞牌名便罷了,不然旁人只怕要說臣佔了便宜。”
“陛下儘可以往難了出,臣都行。”
徐邦寧自動把難度等級升高,聽了這話的嘉靖心裡頓時一怔。
他看了看徐邦寧,又看了看徐階,臉上神色越發的深沉。
“倒是有些骨氣。”
“那就《沁園春》吧。”
嘉靖倒也不客氣,直接來了一個高難度的詞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