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囚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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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是什麼。

徐邦寧看過無數的武俠小說,可是他卻始終沒能搞懂江湖是什麼。

金庸,古龍在賦予那些大俠豪情壯志,絕世武功的時候,都忽略了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無論是什麼樣的大俠,總歸是人,不是神。

只要是人,就得吃飯,就得睡覺。

那些獨來獨往的大俠也就算了,畢竟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可像黃重焰這樣掌握著三四萬人命運的人,卻是不能。

所以此時在徐邦寧看來,江湖更像是一個魚塘,各種各樣的魚兒在裡面弱肉強食,直到沒有食物,等待著外面的人飼養。

而現在的江湖,就是這樣的一個魚塘。

即便如煙島,也已經沒了餘糧。

沒有了餘糧,就得向飼養他們的人求助,便是朝廷。

而選擇徐邦寧,則是因為徐邦寧未來可期,可以長期“飼養”他們。

徐邦寧聽罷,自然也懂了。

原來黃重焰要的不是招安,而是一個長期的靠山。

“可島主不是還想看看我與朱希忠相爭相鬥,最後從中選擇嗎?”

徐邦寧笑著問到。

落井下石的確不好,但那也要看對什麼樣的人。

“可小友還是來了。”

黃重焰的確還想再觀察一段時間,畢竟做出這個選擇,需要非凡的氣魄以及足夠強大的信心支撐。

可徐邦寧的到來,卻沒有再給他時間去思考與觀察。

而他也已經沒有時間再猶豫。

“島主,我有個問題。”

“小友請講。”

兩人不想是談判,更像是普通朋友之間寒暄談話。

“你的島眾是人,沿海百姓就不是人?”

可誰知徐邦寧的話鋒一下子變得尖銳起來。

煙島島眾三四萬,黃重焰為了能夠讓這三四萬人活下去,可謂不擇手段。

當然,他們的確活了下來。

可是死的卻是無數的沿海百姓。

浙廣福三省,因為偽倭襲擾,因為煙島燒殺搶掠而家破人亡的百姓數之不盡,他們也是人,他們也有活下去的權力。

別的,徐邦寧或許並不清楚內情,可知知州衙門刺殺一事,卻是他親眼所見。

“徐邦瑞聯合朱希忠,大軍包圍我知州衙門,衙門內,除了我與唐老頭兒,二十一名衙役盡數身死。”

“我知道,那是徐邦瑞擅作主張所為,可徐邦瑞又是仗的誰的勢,膽敢如此?”

“我想問問黃島主,你口口聲聲說我不識人間味,不知人間苦,那您是否又知道?”

“你煙島島眾可以活下去,那些百姓難道就沒有活下去的權力?他們也是人,他們也上有老下有小,而且他們連基本的溫飽都無法解決,可你們卻還是沒放過他們!”

“這就是你說的人間味,人間苦?”

徐邦寧的聲音一下子激動起來,雙眼圓睜,怒目而視。

“經歷”這種東西沒辦法言傳身教,儘管徐邦寧看過需多書籍,熟讀《明史》,對倭寇橫行,民不聊生能夠具有一些想像。

可是當他親眼看到那些人倒在他的面前,當他感受到生命如此脆弱不堪一擊的時候,他仍舊不免感到惶恐。

而這樣的經歷,也彌補了徐邦寧之前的想像。

想像無法代替這樣的經歷,因為這樣的經歷,徐邦寧變得更加具有人性。

此時此刻的他,無法抑制內心的激動與憤怒,大聲的斥問後,他的胸腔急劇起伏,呼吸急促。

一旁的黃虞兒更是被嚇了一大跳,一雙靈動的眸子霎時間停在徐邦寧的臉上,再也挪動不開。

此時的徐邦寧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一下子變得好像具有一股神奇的魔力,讓她久久不能移開視線。

而玉京秋則是雙眉緊皺,目光掃過徐邦寧後,又看向黃重焰,似在思索著什麼。

至於一直十分具有閒情逸致的唐昭北,聽得徐邦寧的聲音,也坐在了屏風前的椅子上,望著牆壁上的畫兒,一陣沉默,不知在想些什麼。

真正的江湖,並非腥風血雨。

真正的江湖,更像是人情世故。

而在這樣的江湖裡,人命關天。

黃重焰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花白虯髯微微抖動,幾欲開口,又幾度把話嚥了下去。

最終,只剩下一聲嘆息。

為了生存,煙島島眾不得不偽裝成倭寇,在沿海地區進行燒殺搶掠的犯罪活動。

這不是黃重焰的初衷,也不是黃重焰所願意看到的。

可他能有什麼辦法呢?

難道眼睜睜看著這些人餓死嗎?

當然,你可能會說,去投靠朝廷啊。

想法很好,但卻很幼稚。

且不說朱希忠與徐階願不願意看到煙島投靠朝廷,就算他們默許,嘉靖老兒也不一定願意。

當初胡宗憲招安的時候,煙島臨時反水,定海關一戰,直接把嚴嵩給打沒了。

而現在煙島又來投靠朝廷,嘉靖老兒會信?

如果他信了,那豈非說明當年定海關一戰乃是誤會?那胡宗憲豈不是不該死?那嚴嵩豈不是不該死?

嘉靖誤殺了“忠良”?

笑話。

而且是極其冷的笑話。

一向要面子的嘉靖當然不可能同意煙島的投降。

而一旦煙島繳械投降,那無異於把自己脫光了擺在砧板上,等著朝廷的大刀一刀刀砍下來。

所以朝廷不會允許煙島投靠他們,而煙島也不會傻到引頸待戮。

說到底,並非黃重焰非要為寇,而是局勢所迫,他不為寇,便只有一死。

此刻面對徐邦寧的質問,他實在無話可說,解釋什麼呢?不過是為了活下去罷了。

就這樣沉默了良久,黃虞兒忽的站了出來。

“爺爺,外面風大,去裡面坐著聊吧。”

起風了。

斜陽終究要落下去,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遼闊的海面上吹起了浩蕩的風,海鳥肆意往來,發出自由自在的聲音,而站在海島上的人,卻如同被一個牢籠所禁錮,再也無法感受到什麼叫自由。

對了,就像是徐邦寧上來乘坐的機關籠子,被鎖在那樣的籠子裡,仰望著那些鳥兒,看著藍天白雲,看著海浪起伏,看著日出日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江湖是個囚籠,將每一個人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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