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國法（1 / 1）
擅動海防糧的確罪責重大，這一點，其實徐邦寧心裡也清楚。
但此刻面對嘉靖的雷霆之怒，徐邦寧卻並未顯得有多慌亂，反而看上去有些淡然。
嘉靖言道正因為徐邦寧身份特殊，所以才更不能輕饒，聽上去好像有點殺雞儆猴的意思，這對日漸崩壞的大明吏治，說不定還能起到奇效。
“徐邦寧，你可有話說？”
然而徐邦寧一句話沒為自己辯解，這似乎不符合徐邦寧的個性，嘉靖看在眼裡，心中自是疑惑。
一番雷霆之怒後，他也想到了這一點，當即問到。
“回陛下，罪臣無話可說。”
徐邦寧很是坦然，似乎對此事毫無辯駁之意。
事實上，他的確沒什麼可辯駁的，因為此事的確如此，他的確動用了海防糧，而且還是在廣東布政使沒有同意的情況下做的。
無中生有不是他的風格，推脫扯皮更不是他的格調。
“那你認罪否？”
嘉靖冷眼瞧了他一眼，臉上滿是不悅。
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他更希望看到的乃是徐邦寧奮起反駁，孤注一擲般的為自己辯解，而後與徐階爭個頭破血流，他好從中坐收漁翁之利。
這是嘉靖的格調，雖然不高，但他一直以來都是這個格調，而且為此不亦樂乎。
他之所以發這般雷霆之怒，其實也就是為了讓徐邦寧能夠與徐階爭辯。
可徐邦寧此刻如此悶聲悶氣，“任人宰割”，擺明了讓徐階一家獨大，嘉靖心裡自然是不高興的。
“若動海防糧以解民生之憂，民計之難乃觸犯了大明律法，臣認罪。”
徐邦寧沒有更多的言語。
當今天下，民生凋敝，憂患實多，海防糧的重要性誰都知道，但而今海禁未解，海防糧放著也就是放著，毫無用處。
用海防糧乃暫緩民生之難，相當於用海防糧支援戚繼光剿倭，如果這也有錯，觸犯了大明律法，那他徐邦寧自然沒什麼好說的。
“你的意思是，閣老錯怪了你？”
“你動用海防糧不但沒錯，反而還有功咯？”
嘉靖見縫插針，當即將話題引了回來。
一旁徐階聞聲，臉色微怔，而後目光凜然的盯著徐邦寧。
“臣初為命官，不知官場沉浮之巨。”
“然臣走馬上任潮州知州，所見所聞皆是民不聊生，百廢待興，臣心有不忍。”
“既為知州，忝為一州之主，那便該讓這一州百姓的日子好起來，不再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海防糧存放沿海久矣，大明海禁久矣，海防將士化農棄刃久矣，既無戰事，又無兵丁，海防糧之所用，臣實在瞧不出。”
“貿然挪用，臣自知罪孽深重，若內閣非要怪罪，臣不敢辯駁。”
徐邦寧當然也知道嘉靖的用意，索性順著他的話頭將刀鋒轉向了內閣。
但他這一席話，卻是句句在理，字字珠璣。
既然海防糧尚無可用之處，那為何又不能拿來賑濟百姓？恢復民生？
海防糧何來也？
不也是從百姓每年所繳的賦稅之中抽離出來的？
百姓若無法耕種田地，若無法繳納賦稅，日後誰又來繳納海防糧？
控海防糧而斷民生，無異於殺雞取卵，一旦儲存的海防糧用完，試問綿延數百里的海防線尚，一旦發生戰事，誰人提供糧草？
而徐邦寧挪用海防糧以解民生，那不是善養民生，以充糧倉之舉麼？
徐階聞聲，當即點頭一笑。
“小公爺此此番言論著實振聾發聵，讓人醍醐灌頂。”
“然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若為人臣者只知為官之功績而不知朝廷法度，試問朝廷又如何約束天下百官？”
“今日小公爺挪用海防糧，我朝廷對此視而不見，不予理會。”
“日後其他官員犯上作亂，違法亂紀，我朝廷又當如何？難不成也如對待小公爺一般，訓斥了事？”
“小公爺啊，官不是這麼當的，內閣也不是這麼你想的那般簡單處事。”
“陛下授皇權至內閣而御文武百官，身為內閣首輔，老夫自當謹遵律法，謹守皇權，情有可原也，然法不可違矣。”
身為嘉靖朝最老辣的狐狸之一，徐階自不可能被徐邦寧這三兩句就輕易懟的啞口無言，畢竟此時不是殿試，徐邦寧所言也不是什麼驚世駭俗，名震千古之言。
徐階很是聰明的將話題內容轉移到了“律法”這一點上。
那意思就是說，無論你徐邦寧如何狡辯，你就是違反了大明律法，就該當受到嚴懲。
不然，若每個人都以情有可原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大明律法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見得徐階與徐邦寧已然誰也不退的各自“爭鬥”起來，嘉靖心裡這塊石頭也算是落地了，當即好整以暇的看著徐邦寧，期待著他接下來的反駁。
而徐邦寧呢，當然不可能這麼輕易的任人擺佈。
他知道嘉靖就是希望自己與徐階相爭相鬥，而徐階這老傢伙顯然也知道這一點，但他為了內閣權柄和他身為內閣首輔的面子，自然不可能這麼輕易放過自己。
說到底，他甘願被嘉靖利用也不肯放棄手中的權力。
這也十分符合歷史上徐階的人設。
比起高拱，徐階從嚴嵩在位時就是如此，寧可被嘉靖利用，也要藉著有被嘉靖利用的價值而上位。
高拱略有不同，高拱有野心，而且仗著在裕王府待過，與裕王交情匪淺，所以一向自傲跋扈，不懂隱忍。
所以他不被嘉靖所喜，因為他不想成為任何人利用的工具。
聽得徐階抓著大明律法不放，而且還用其他臣子違法亂紀危言聳聽，徐邦寧臉上不由洋溢起不知所謂的笑容。
“小公爺似乎對老夫所言不以為然。”
徐階淡淡言道。
“閣老所言有理有據，下官豈敢不以為然。”
“但閣老啊，此一時彼一時也，大明設海防已逾百年，然則海禁之策也已百年之久。”
“所謂海防，形同虛設，這才是現實，而非朝廷官員為非作歹，違法亂紀。”
“閣老以無中生有之事駁現實之事，未免太過偏頗了，您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