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好人(1 / 1)
圍爐守歲前,唐昭北領著李知白先離開了一段時間,他也沒有告訴徐邦寧他們做甚,徐邦寧自然也沒問,武當山的規矩向來多如牛毛,徐邦寧也懶得問了。
於是,碳爐前便只剩下徐邦寧與黃虞兒,兩人一邊喝著百花釀,一邊等著京城裡獨有的煙花。
“唐老前輩怎麼說也是你師叔,你剛才那般與他說話,真的可以嗎?”
黃虞兒很是好奇,因為她還從未見過這麼沒規沒矩跟長輩說話的。
她雖然出身煙島,向來豪邁,但必要的規矩卻還是懂得,特別是在與長輩相處過程中的這些個禮議,她更是從小就接受黃重焰的教育。
所以見得徐邦寧與唐昭北的日常鬥嘴,自然很是好奇。
“唐老頭兒本來就是個沒規沒矩的人,你與他將規矩,他會覺得比你還膈應。”
徐邦寧笑著道。
“啊?為何啊?”
黃虞兒頓時面露詫異之色的問到。
在她的印象裡,唐昭北雖然看上去比較隨性,但也不是個沒規沒矩的人。
“他若是個規規矩矩的人,他豈會棄武從文從武當山下來去參加科舉?”
“他若是個規規矩矩的人,又豈會被嘉靖老兒轟出京城?”
“你別他面上裝得有模有樣,心底裡不知道多躁動呢,都是表面,瞧著吧。”
徐邦寧言罷,順勢給了她一個眼神,讓她自己體會。
不過他這番話卻也相當的有理有據。
唐昭北的確不是個規規矩矩的人,畢竟從武學奇才到新科狀元這種身份轉變,簡直駭人聽聞,普通人豈能幹得出來?
聞言,黃虞兒下意識的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的瞧著面前的爐火,火光閃耀在她的臉龐,眸子裡浮動著一絲惦念與回憶。
“想你爺爺了?”
徐邦寧情商雖低,但智商尚可,一眼就看出了黃虞兒心中所想。
“也不知他老人家怎麼樣了,招安事宜都辦妥了沒。”
往年在煙島上過年,都是整個島的島眾聚在一起,飲酒作樂,好不快哉。
而今年煙島發生如此之大的轉變,黃重焰的情況如何,他又在何處,今晚如何度過,黃虞兒一時甚為思念與惦念。
畢竟血濃於水,短時間的分離,心中的不捨仍在。
“你爺爺是個好人。”
“好人?”
黃虞兒不太明白徐邦寧的意思。
什麼叫好人?
“落草為寇,佔山為王,想必非他所願,只不過應時而動,迫時而變而已。”
“走到這一步的人,沒幾個心裡是真正心甘情願的。”
“但他這一路走來,始終堅守本心,不曾與真倭沆瀣一氣,迫於無奈才同意少許偽倭在沿海橫行,也都是為了生存。”
“此次招安,他本可以不答應我的條件,甚至可以與朝廷談對煙島更為有利的條件,但他沒有。”
“他選擇的是讓整個煙島島眾在被招安之後更安全的方案,他在意的,始終都是煙島島眾,而非他自己,或者極個別少數。”
“人一旦走到這種境界,孤獨自然在所難免,被誤會,被不解,被猜測,都需自己忍受。”
“所以他是個好人。”
黃重焰手握著朱希忠和徐階的把柄,他若是想另外與朝廷談條件,徐階與朱希忠就算有一萬個不樂意,只怕也不見得膽敢反對。
即便朱希忠與徐階有把握能徹底滅了煙島,到時候只怕也是兩敗俱傷。
所以黃重焰是有底氣為煙島爭取更有利的條件的。
可是他卻並沒有這麼做,因為他知道,就算他這麼做了,到時候受徐階,朱希忠迫害的還是煙島島眾。
況且,賣徐邦寧一個面子,比得罪徐階,朱希忠更加划算。
而所謂的孤獨,其實也就是黃重焰心中一直隱藏著的秘密,無人可說,無人可言,如徐邦寧一般,故此徐邦寧自然能夠體會他心中的孤獨。
那種感覺,豈非時時刻刻在徐邦寧的心間縈繞?
“招安當真是唯一的選擇嗎?”
事到如今,黃虞兒還是有些不理解自己爺爺的選擇。
煙島島眾四萬於人,如此龐大的一股勢力,懸居海外,做什麼不行?為什麼一定要接受朝廷招安?
“我們靠捕魚,與琉球日本等地行商,其實也能度日的。”
煙島並非活不下去,只是他們這麼做,就徹底坐實了偽倭的名頭。
“那我問你,煙島島眾都是些什麼人?”
“沿海百姓啊,還能是什麼人?”
黃虞兒很直接的回答到。
“那便是了。”
“煙島島眾始終是中原人士,不一定出身名門,不一定有祖祠可祭。”
“但他們的根,始終還是在中原大陸。”
“當一輩子偽倭的確能過瀟灑痛快的過完自己這一生,可是他們的子孫後代呢?就比如你爺爺與你。”
“你爺爺已然花甲之年,他過什麼樣的生活,對他而言,區別本來就不大。”
“可是你剛至及笄之年,未來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難不成他也要讓你一輩子呆在煙島之上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
“煙島不是非要接受招安不可,而是煙島的島眾,他們有權力選擇什麼樣的人生,有權力知道自己的根何在,更有權力選擇自己的子孫後代如何生活。”
“這才是你爺爺接受朝廷招安的根本原因。”
其實徐邦寧一早就知道,黃重焰之所以接受招安並不是煙島已經支撐不下去,而是煙島的未來只能是接受招安。
這本就不是一件很難想明白的事,再加上黃重焰花甲之年的年齡,心腸也早已變得柔軟,做出這樣的決定,自然不難猜測其中深意。
這也是徐邦寧為何從一開始就答應煙島,幫煙島與朝廷談招安之事的原因。
因為他知道煙島沒有第二條路可走,而他則是最好的中間人。
聽完徐邦寧所言,黃虞兒頓時恍然。
然而她臉上的思念之色也越發的深沉起來。
“放心吧,老爺子呼風喚雨一輩子,這點事兒對他來說只怕也算不得什麼。”
“他既把你交給了我,想必也早就想好了日後之事。”
徐邦寧伸手撫摸著她的額頭,柔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