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孤獨不安（1 / 1）
嘉靖顯然是不想就海瑞之事再說任何話的。
身為天子，被自己的臣子如此辱罵，顏面何存啊？
再拿出來翻來覆去的說，豈非在傷口上撒鹽？
可他不想說，卻有人逼著他說。
陸渡桐進宮一番話，矛頭直指徐邦寧，而徐邦寧又是他自己御賜前往翰林院修撰的，此事他若不管，誰來管？
再者徐邦寧所言，的確存有“忤逆”的嫌疑，嘉靖自然要問個清楚。
最後，海瑞之事，頗為敏感，徐邦寧始終一言不發，也讓嘉靖有些疑惑。
見得徐邦寧進宮拜見，嘉靖這才從榻上坐了起來，但顯得相當吃力，徐邦寧想要上去攙扶，卻又被他擺手制止。
“朕還沒到動彈不了的時候。”
嘉靖的聲音低沉，起身後靠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毛絨毯，再加上四周火爐源源不斷的為殿內升溫，一時臉色相當紅潤，似並未有多嚴重的病情。
但嘉靖的身體，不僅他自己清楚，徐邦寧也清楚。
見得嘉靖如此要面子，徐邦寧自然也不好多言什麼。
“陛下召臣入宮，不知所為何事。”
徐邦寧躬身拱手，態度謙和，不卑不亢。
聞聲，嘉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有些遊離的望著殿內爐火，火光撲騰間，嘉靖的一雙眼睛卻顯得有些模糊。
“朕”
“朕的天下，是否家家乾淨？”
海瑞在《治安疏》上說的嘉靖本可以不信，權當他是在故意辱沒自己。
可是這幾日當他靜下心來，細細回想自己這一生，從大禮議之爭到而今的數十年不朝並病入膏肓，他並不知道自己這一生到底做錯了什麼，又做對了些什麼。
正如一個人在瀕死之際對自己一生事蹟回顧時的茫然與遺憾，內心的糾結和不能釋懷就像是一種侵入骨髓的病痛，不斷侵蝕著已然開始混亂的心神，最終導致自己陷入茫茫混沌而無法自拔。
嘉靖本是一個思維相當敏銳的人，可是此時當他回想自己這一生的所作所為，當他想起《治安疏》上的一字一句，他便忍不住的心痛如刀割。
因為這顛覆了他以往的認知，像是在他面前開啟了新世界的一扇大門，讓他能夠赤裸裸的看到那些他原本以為的美好但實際上卻是各種汙垢的事實。
也像是晴空萬里忽的漆黑一片，霎時間的巨大轉變，讓他措手不及。
他想，如果《治安疏》所言是真的，那自己死後，該如何去面對地下的列祖列宗？
如果《治安疏》所言當真，自己的子孫後代，萬世之後的天下百姓又該如何來評說自己？
他想為自己洗白，所以清除嚴黨，親近裕王府。
可惜他沒想到，海瑞居然會在這時候給他如此重重一刀，直透心肺。
“其實陛下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不是嗎？”
此時此刻，半躺半倚在榻上的嘉靖，在徐邦寧眼中，並不像是一代君王，而像是一個普通的老者，一個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卻又無力迴天的老者。
他有些同情嘉靖。
從大禮議之爭掌控皇權開始，嘉靖朝便總會有嚴嵩這樣的臣子，矇蔽聖意，矇蔽民意，以至民不聊生，怨聲載道。
可嘉靖又的確需要他們，因為只有他們才能滿足嘉靖最後一絲安全感。
安全感這種東西，對任何人都是相當需要的。
即便嘉靖是個皇帝。
可細細想來，嘉靖十多歲離開故土，跋山涉水來到這巍巍京城，既要面對一眾老臣的居心叵測，又要肩負起天下百姓的生計，他內心的不安和孤獨，其實是可以預知的。
當皇帝真的很好麼？很有安全感麼？
只怕也不見得。
從進入京城的第一天開始，嘉靖就時時刻刻面對著各種各樣的威脅，先是大臣要自己認自己的堂兄為父，又是楊廷和與張熜的大禮議之爭，他們所爭的當真只是所謂的禮議麼？
不，他們爭的乃是權柄，乃是嘉靖需要緊握的權柄。
於是他只能變得冷酷而無情，變得漠然而深沉。
因為他不能讓下面的臣子讀懂他內心所想，只有這樣，他才能緊握自己手中的權柄。
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是孤獨，越是不安。
再經歷過宮女刺殺一事，他乾脆將自己關起來，不理朝政。
他覺得只有這樣才能徹底守住自己手中的權柄，才能讓自己還能有所依靠。
他所能依靠的，唯有自己手中的皇權了啊。
時至今日，當血淋淋的現實被揭開，當一切真相曝露在他眼前，他內心的孤獨與不安頓時被無限放大，甚至超越了他對權柄的執著，超越了他所能控制的一切。
他的天下，當真家家乾淨麼？
徐邦寧的回答，一下子讓他心中一涼，渾身寒意四起。
是啊，他心裡其實早就已經有了答案，只不過他不願意承認罷了。
他的臉上盡是難以言明的苦澀，褶皺叢生的皮膚無法掩飾內心的痛苦，略顯幹黑的眼眶更是徹底暴露了他的輾轉反側，夜不成眠。
此時此刻，在徐邦寧的眼中，嘉靖一下子變老了許多，就連他頭上的白髮也顯眼了不少。
徐邦寧卻忽的想唱一首歌，越長大越不安，越長大越孤單。
或許正是因為嘉靖見過太多的陰謀和逼迫，所以他的內心才如此缺乏安全感。
然而事實上，這豈非也是每個人的共同之處？
經歷得越多，心智越發成熟，思想越發敏銳，眼界越發開闊，可內心的孤獨與不安也越發的顯而易見與觸手可及。
越老，這種孤獨與不安越是強烈。
因為死亡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未知。
而未知又是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
“陛下．”
“朕朕以為，朕以為袖手國政，便能制衡群臣。”
“可沒想到啊沒想到竟是這個結果。”
“哈哈哈哈．”
這恐怕是徐邦寧唯一一次見嘉靖失態。
苦笑中透著心酸，悲憫中透著無奈，蒼老的臉龐上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遺憾和執著。
原來，嘉靖也只是一介凡人，血肉之軀。